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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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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跟姑娘一起走。”蓮之眼淚劈劈啪啪地掉,她說:“今早上侯爺估計是想來送姑娘的,那邊孩子哭了幾聲,侯爺往孫姨娘那邊去了。”

“別說這些了,沒意思,”陸庸妍道:“兩年多了,有什麽意思呢,人生沒有幾年的,我自認恪盡職守,沒貪孟家一分一毫,拿走的都是工錢,我幫著管賬,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呢,對吧。”

“嗯,”蓮之又是傷心又是落淚,“那姑娘坐馬車走,我徒步走回京,幫姑娘多爭取一日的時間。”

“沒這個必要,我坐馬車走不了的,這馬車上寫著孟字,無謂你受這種苦。”陸庸妍想了想,不對啊,她撥開車簾子看了一眼,這車不是往北門去的。

“姑娘,怎麽了?”

陸庸妍讓蓮之噤聲,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鬥篷,脫下來披到蓮之身上,蓮之問:“出什麽事了?”

馬車是往南門去的,陸庸妍這半年近乎一年就沒怎麽出過門,家裏走遠路的馬夫她都不認識,更別說孟君誠也沒指幾十個侍衛保護她了。他就是這樣,以為她什麽都能自己安排好,出遠門不不必管,似乎整個侯府都是她的一樣。

“這車是往南門去的,朱雀街你認識吧。”陸庸妍說:“朱雀街第一家就是高滿樓,那家酒肆已經開門了,你直接往裏頭跑,說你是侯府的人,讓他們去請侯爺。”

“姑娘,你呢?”出了南門就出城了,陸庸妍迅速盤算,不,她出不了城,可能半道上就被拐了。

“我掩護你,你去高滿樓求救,可能還會遇到五城兵馬司的人,他們巡防,你只管跑就是了,他們必有所求,不會殺我的。”理是這麽個理,但蓮之說:“姑娘你跑,我留下。”

“胡說,我跑不動,你跑得快,你們天天走來走去的,我一天也走不了幾步路,我怎麽跑?”

陸庸妍從馬車裏拿了一段錦出來,將那馬夫連頭帶頸一拉,低聲呵斥:“跑!”

蓮之著急,跺一跺腳,直接往朱雀街奔去,沒多遠了,過了這條街就是。陸庸妍將錦緞一扭,漸漸要絞死那人,就快脫力。

這街是個小巷,前頭就是知名的花樓,當時許豫章就是被丟在了花樓裏,還是顧茗煙的懷裏。

小巷裏漸漸有人生火了,也有了水聲,有人起床了。接應的賊人還沒來,後面的裝行李的車也沒跟上,電光火石間的,陸庸妍想起她上回被什麽聖女教的人綁,也是在這附近。

這街附近有河,並且是連著護城河的,她能走。想也不想的,縮緊了綢緞,裏頭的人不動了,估計是一口氣沒上來。陸庸妍也不戀戰,回馬車裏拿了匣子,用錦緞一裹,系在身上,往河邊去了。

全憑著記憶,清晨日光漸起,波光粼粼,陸庸妍往河水深處走,已經有人看見她了,喊著:“姑娘,別想不開,姑娘!”

天色未亮之時明明下了雪,這會兒又晴了,河水幾乎與天空同色,陸庸妍一襲青碧色的衣衫,一頭紮進水裏,仿佛一直輕快的鷗鳥拂過水面。

孟星沈快馬加鞭往回趕,黃三在後頭跟著,既然喜歡,為什麽不直接搶過來,還客氣什麽。

至於徹侯孟君誠,還在孫姨娘的暖房裏睡著,忽然驚醒,喊了一聲:“阿妍。”孫姨娘柔軟的手按過來,“侯爺可是又頭疼了?”

外頭錦書又是守夜,覺得荒唐,自己荒唐,和侯夫人過不去,人家再怎麽年輕,再怎麽小官之女,也是在聖人面前過了明面的,這些什麽這個姨娘的,那個姨娘的,也就懂這種床上魅術了。

先瞧不起了孫姨娘,又瞧不起自己,那自己跑來伺候一個姨娘又算個什麽,老太君那邊待著好好的,非要往孟君誠房裏湊,香的臭的,看那漫瑩,感覺也沒過什麽好日子。

漫瑩身子越來越重,大夫說可能是雙生子,本來是喜事,這會兒都快生了,孫姨娘還是天天借著兒子說事,漫瑩也成天的見不到侯爺。

糟心的後院,錦書望著天空,忽然有點羨慕陸庸妍了,還能有得自由的一天,她也想住到莊子上去,一群人篝火烤著,閑話談著,比什麽都強。

陸庸妍學會了浮水,在浴桶裏憋氣,換氣,她學會了。在把漫瑩往孟君誠床上送的那一天,她就下定了決心,她是要走的,一定要走,無論是以何種方式,是生,是死。

她生要得自由,死,也不會和孟君誠同葬。

蓮之往朱雀大街跑,氣都快提不上來了,撞進一人懷裏,那人說:“何故疾奔?”

你管我,蓮之頭都沒擡,那人道:“攔住她。”

“是。”

原來是五城兵馬司出來巡檢來了,昨夜的已經換班,這是今早上出來巡檢的第一批人,蓮之撞的人叫顧醒,是五城兵馬司的一個小領隊。

也就是老太君死活瞧不上的顧家小姐的兄長,顧家三年前不就想送顧小姐進侯府麽。

蓮之瞧見他們,說:“後頭那條街,那條街有人追我。”

“有人追你?”顧醒看蓮之裝扮,不是貧家女,便點頭,“都隨我去看看。”

蓮之在前頭引路,一路小跑過去,沒瞧見陸庸妍,卻看見那個車夫還倒在地上,心裏迅速盤算,莫不是小姐已經跑了,無謂引追兵去追。如果小姐沒跑成,那賊人若是來了同夥,那也一定會把車夫救走。

不如錯有錯著,就讓小姐跑遠一點,海闊天空,自由自在。於是直接往地上一栽,暈倒了。

顧醒還什麽都沒問出來,這姑娘說被人追,回頭就暈倒在地,如此也不雅,便說:“扶她去高滿樓休息,待她醒來,再行詢問。”

“是。”

顧醒瞧見車夫,瞧見馬車,馬車上還有個‘孟’字,這京城侯府,孟家,不是徹侯孟君誠就是寧侯孟星河,他也拿不準,說:“去徹侯府上和寧侯府上都報個信,問誰家丟了人。”

說罷,又指著那車夫,“看好他。”心道:家裏的貴婦人都丟了,還有臉睡,在街上睡。

蓮之本來也是受了驚嚇,又來回奔波,加上內衫被沁濕,軟底鞋也泡了水,果然就燒起來,擡回了侯府,也還在燒。

孟君誠終於意識到大事不好,命令全程搜捕,一定要找到陸庸妍。蓮之這十日裏睡睡醒醒,餵了藥也不管用,醒也是哭,哭得眼都要瞎了,要麽就是說:“我要去找侯爺,請侯爺救救夫人,夫人被擄走,一定活不成了,活不成了。”

姜氏和張氏也來看了幾回,張氏抿著嘴說不出什麽,姜氏被蓮之挑逗了情緒,也去尋老太君說話,一進金玉堂,直接就跪下了,“我兒陸庸妍,未滿十七,她十四就進了侯府,這三年無子是罪,求侯府下一封休妻書,我求我兒屍骨,帶回家去,求老太君開恩。”

這裝也是沒法裝的,蓮之也是哭天搶地,孟君誠煩得很,想躲著蓮之,甚至想躲著春芳滿園,總覺得她在屋子裏,不是在種花,就是在撥弄那可惡的算盤珠子。

荷生揣著把剪刀,要去殺了孫姨娘,被錦書按住了,錦書將荷生壓到假山石縫裏,低聲說:“你鬧什麽,還不夠煩的,你有這個膽子,你怎麽不去都察院擊鼓鳴冤,你殺個姨娘有什麽用,你殺人也是犯法的。”

錦書奪了荷生的剪刀:“別鬧了,內庭裏就這樣,老太君一定是偏幫侯爺的,你在這府裏也有快三年,難道看不出來,無子就是大罪,無子就活該被欺負。你別找死,你家裏人呢,蓮之呢,你殺人,她們要連坐的,別鬧了,回去吧。”

老太君也裝暈,姜氏比她更執著,直接就到鎮北侯府的內院裏跪著,荷生恍恍惚惚,也想通了,去扶姜氏,說:“她人老心盲,別跪了,跪她小姐也回不來,我們去跪聖人,跪大理寺,跪都察院,總有個說法的。”

蓮之拖著病體,給陸庸妍收拾衣裳,偏房的院子裏,漫瑩要生了,也受了驚,五城兵馬司來報:“找不到侯夫人,怕是已經遇難了。”

漫瑩心裏的弦一繃緊,又乍然斷裂,侯夫人回不來了,那以後豈不是要被孫姨娘壓著欺負。

漫瑩難產,兩個女兒,生下來一個,還有一個沒生下來,漫瑩和女兒就一起沒呼吸了。

孟星沈自西南回京,途中犯了腿疾,無法騎馬,只能換馬車,又看醫,耽誤了幾日,這回回京,大變樣了。

陸端照樣去國子監,但姜氏日日去跪都察院,剛開始是姜氏去,說了幾回,別去了,姜氏沒聽。

緊接著是荷生去跪,後頭張氏抱著陸明山在後頭站著,荷生和蓮之跪在姜氏後頭,說徹侯草菅人命,要都察院給個說法。

陸端頭發都白了,老來得女,又白發人送黑發人,養得快十七的女兒,折在侯府了,誰能甘心。但是陸端不說,聖人終於問起徹侯,“他怎麽回事?”

大伴胡青見說:“似乎是因為徹侯寵妾滅妻,侯夫人遭難,徹侯還在妾室的床上躺著,陸夫人不平,想聖人拿個說法。”

案上還有孟君誠為庶長子請封世子的奏折,聖人丟在地上,說了句:“讓他滾,滾回西南打百越去,治家不嚴,無臉在這京師待下去。”

“那陸夫人那邊?”

“賜——”本想給個死後哀榮的,但這樣豈不就坐實了徹侯寵妾滅妻,這樣輕拿輕放,都不如意。

姜氏跪到第五天的時候,都察院左都禦史穆乾被召喚進宮,聖人問:“還在跪?”

“回聖上,還在跪,且市集喧擾,民心所向。”已經告訴你,不能再偏徹侯了,再偏下去,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了京師。

“摘了孟君誠徹侯的侯爵,貶為征西大將軍。”終於有點實際的了,穆禦史心想。接著聖上說:“叫陸端來。”

這就是想問陸祭酒的意思了,是合離,是將就,還是要個死後哀榮,都讓陸大人選。

陸端也疲了,陸庸妍一直就不喜歡孟君誠,未嫁前,她就說了:“徹侯浪蕩,嬌生慣養,我也高攀不上。”是啊,都說了的,他不信,非和侯府結親,不到三年,女兒已死,侯府冷漠。

陸端也不說話了,在政和殿哭了一場,“微臣無用,老來失女,心灰意冷,但求歸家去,請聖人準許。”

哭得涕淚橫流,大伴胡青見也抹了好幾次眼淚,聖人看屏風之後,孟君誠就在屏風後站著。

強扭的瓜不甜,渴了就喝水,未必非要摘瓜,“那撤回禮單,仍讓陸姑娘歸家,若侯府阻攔,讓都察院助你們去辦。”又看了孟君誠一眼,是警告,也是失望。

陸庸妍的牌位可以從徹侯府上出來了,誰也不用跪誰了,讓陸明山給她姐姐摔盆打幡,小小的陸明山被抱在高頭大馬上,路上行人又多,嚇得厲害,眼淚一直流,顯得陸家更淒慘了。

漫瑩死在了生產的床上,那天陸庸妍失蹤,孫立言還在拿兒子邀寵,孫立言是孟柔石引薦的人,這樣做派。

孟憐山來辭行了,說:“母親,保重。”亂成一鍋粥,孫姨娘生了兒子,打發到莊子上去,還是退回孫家去?這樣品行的女子,怎麽教好兒子?

是夜,兩個婆子按著孫立言喝了一碗藥,孫立言想喊侯爺,錦書在外頭站著,笑了笑,不就是生兒子麽,這滿院子的年輕姑娘,誰不會生,老太君最愛的是她孫子,誰妨礙她孫子的前程,誰都得死。

孫立言漸漸不能說話了,能說,也聲音沙啞,異常難聽,久而久之,她自己都不願意講話了。

陸庸妍順著護城河漂到城外,找了農戶,說是遭難來的,她衣衫狼狽,身上全是淤泥,守家是個婦人,讓她進屋裏坐。

婦人的漢子不在,陸庸妍在柴房躺了一夜,趁天沒亮,就走了。不能再等,這是京郊,一旦城內搜出來,她哪兒也去不了。唯一是在婦人家找了個村裏的介紹信,這婦人原來也是外村來的,嫁到這邊,有原來村裏的證明,她揣懷裏,拿走了。

婦人身份是真的,能重新辦,她沒身份,只能先拿走。想丟銀子的,一思量,什麽也沒放,她給錢,只會加深別人的印象,不如一聲不吭,直接走。

憑著婦人老家村裏的介紹信,她一路南下,說自己是尋人來的,家裏遭難,來尋沒成親的夫君的。

許四青,沈城人,有個夫婿,還未成親,一路南下,只為找到夫婿成婚。有了介紹信,就能坐船,她順流而下,到九江的時候,看見百舸爭渡,萬船齊發,水天一色,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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