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尚書給的地址在天南地北的一個山鎮裏。張子言過去曾經因為走錯了路，去過那邊一次。他回了趟王府，挑好馬帶好盤纏就上路了。眼見為實，他要親自去確認一下粟王的生死。走在路上才發現那條路是去梁蔻池家的，那時候他因為鄭王有要事要去那邊辦，不遠千裏去參加安澤崔家攢的局，第一次在酒會上碰見了梁蔻池，後來又和她的哥哥成了搭檔，再後來又陰差陽錯地和梁蔻池同路，仿佛走了一輩子那麽久了。

順路去看看吧。等到他到了梁府，府中只剩下了老夫人，還有一個他認得的婦人戴氏。“這不是張公子麽？”戴氏有些驚訝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起身說道。“我找梁大小姐有要事相商。”張子言看了看老房子，房梁上還有一些白花沒有拆去，像是夏日裏未曾消融的冰雪，藏在陰暗之處落灰。戴氏只是淡淡回答道：“她不在，你不是她的朋友麽？你應當知道她有很久沒有回家來了。”張子言啞口無言，張了張嘴沒說話，良久才抱拳說了一句道：“多謝婦人，在下告辭了。”戴氏沒送他，自顧自地轉身回了房裏。家裏的祠堂最近新添了兩個排位，一個陳舊，一個看上去還很新。

老太太知道梁蔻池知道了整件事後，就把李芥的排位接了回來。不知道是為了什麽，如今一定不會再追究什麽陳年往事，過去遲遲不將她接回來的原因也只是為了不讓梁蔻池總記著這個，追問起來她不知道要編什麽樣的故事才能讓梁蔻池不再懷疑。然而她現在已經知道了，這種自欺欺人的事也能告一段落。梁蔻麗他們走的時候本來是想帶著戴氏一起走的，是她自己要求留下來的。如今負責打掃祠堂，陪著老太太。

也是留下來陪著梁蔻潔。

祠堂很大，裏面放著列祖列宗的排位。過去戴氏幾乎沒來過這裏，現在卻整天都呆在這裏沒怎麽出去過。張子言走了以後，她又單獨來了祠堂，幽暗的燈燭光照在她面無表情的臉上。戴氏走到梁蔻潔的排位排位邊上，卻微微仰頭對著上面一排的李芥的排位說話：“我碰上了這麽個男人，你也是，我的女兒因為看走眼和仁慈而喪命，你猜你的女兒結局怎樣？我看她那位也彼此彼此啊。”

無人回答，她低沈的嘆息像是從陰曹地府裏發出來似的，在炎炎夏日裏透著股徹骨的涼意。戴氏點燃了三根香拜了拜說道：“姐姐若是泉下有知，便保佑您的女兒們，莫要再像你我二人這般真心錯付了。”

戴氏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紋，當年懷著滿腔妒意和抱負的女孩已經成了一個失去一切的婦人，對於面前這個自己放棄一切的婦人的排位，忽然有種沒什麽是不能原諒的感覺，關於她的一切事實上在梁蔻潔失去她的控制後，就已經結束了。但是她那時候還是不甘心的，現在不想那麽多了，果然還是安安心心地消磨度日讓人好受些。哪來那麽多情啊愛啊，適齡出嫁再相夫教子，女人這一輩子就差不多了。佛教有一個詞，叫“不退轉”，是指修行到了某種境界之後，永遠不會退回到最初的階段。戴氏已經快想不起當年自己哪來那麽大勇氣，就那樣背負著家裏的壓力，嫁了過來。

“蔻潔啊，你當年若是只為了出口氣要嫁那羅公子，娘不會攔你。”戴氏目光溫柔道：“可惜啊。”

隨後就是相對無言的沈默，一陣風吹來吹倒了梁蔻潔的牌位，木制的排位掉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像是叩頭重重一拜。戴氏將牌位撿起來，擦幹凈放回原位，低頭開始誦經。呢喃的誦經聲回蕩在屋裏，似要久久不散。

另一邊的張子言知道他要去哪裏找梁蔻池，只是宋城和他要去找粟王的路是相反的，西南那邊路又難走，路上怕是又要耽擱很久。不過如今他倒是耗得起了，用不著擔心時間。京城那邊有蘇尚書足夠了，他會打理好一切。張子言也是後來才知道這位尚書的天才之名並非浪得虛名。他配得上別人的稱讚，扛得住詆毀，的確不是一個普通人，輔佐鄭王足夠了。

做足了無用的思想準備，輕易說服自己的張子言掉轉馬頭去了宋城。

宋城家裏卻只有梁蔻麗和梁竟，還有待生產的西姨娘。“你找姐姐？”梁蔻麗疑惑道：“她去外莊了呀。”梁蔻池是在離開安澤的時候跟他們分頭走的，她和安修他們去了外莊，說她這個甩手掌櫃也是時候管管事了。於是梁竟就叮囑了幾句，讓她跟著安修一起去了外莊。大女兒性格像絕了李芥，這種事他做父親的已經管不到了，兒孫自有兒孫福，讓她瞎折騰去吧。

張子言卻有些挫敗，他連著兩次都撲了個空，現在他都有點懷疑梁蔻池是不是故意在躲著他了。他知道只是自己現在還不夠冷靜，卻拒絕承認那種心情是關心則亂。

並非是不喜歡梁蔻池了，也知道這次犯下了大錯，怨不得梁蔻池生他氣。但是哄人總歸是有個限度的，失手兩次，還要他怎麽維持體面？張子言本以為這事不大。梁蔻池一定能夠理解，他們就能一起回京城成親了。

然而在撲空兩次以後，他越想越覺得這件事恐怕沒那麽好解決。早知道就該在殷淵那兒再問問這件事，他看上去好像很擅長。事實上殷淵若是真的擅長，就不會和朱玉和離了。只不過是在這種事上向來都是旁觀者清，張子言也只不過是當局者迷罷了。

“張公子去外莊上再看看吧。”梁蔻麗說道，卻很快又改口：“您還是直接去京城守著吧，姐姐說過她最後會去京城的，主要的店還在那邊。”張子言忍不住苦笑道：“繞這麽一大圈在下還是得回京城等她。”

就像他們兜兜轉轉這麽久，一起經歷了這麽多九死一生的事，卻又回到了最初的關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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