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受不了眼前梁蔻潔突然遭遇不測的景象，梁蔻池變得非常悲觀。那一瞬間似乎什麽都不重要了，一切都虛無縹緲像個假象的倒影。她甚至覺得梁蔻潔應該沒事，這也不過就是羅晗為了讓她掉以輕心設的一場局。

戰場不等人。張子言遲遲沒有聽見她的回答便體諒她只不過是被嚇到了，繼續投入戰爭中，眼下當務之急是殺進城去，讓這出熱鬧的殺伐之局落幕。他冷靜地指揮手下繼續攻城拔寨，以摧枯拉朽之勢殺出一條血路。

殷淵一直沒走，他是謝幕後的演員，站在血雨腥風以外看剩下的人繼續演。當初他為了江湖情誼，不收分毫加入這場爛戲，如今再看只覺得無趣之極，自己不該趟這渾水。“她應該更加後悔。”殷淵喃喃道，眼神看向梁蔻池。聲音太輕了，梁蔻池將自己鎖進一個人的世界裏，沒能聽見殷淵的話。

午時三刻他們成功進了城門，己方依舊死傷慘重，姜沈的人偶軍依舊混在真人軍隊裏跟著一起開路。走到禦書房仿佛用了很多年。粟王正在睡覺，靠在桌上胳膊底下壓著一本史書，鄭王看見自己提的字，想起那是他在粟王十歲生日的時候送給他的一本書。他一向對自己的字很有信心，所以喜歡在自己的東西上題字或是寫自己名字。

粟王聽見動靜太起了頭，一雙睡眼惺忪的眼望著鄭王，嘴裏黏黏糊糊念著什麽，看樣子還沒醒。梁蔻池聽清楚了他嘴裏說的話，即使其他人假裝沒聽見。鄭王痛心疾首地數落粟王的種種罪行，仿佛他的罪行已經到了罄竹難書的地步。梁蔻池出了書房，一個人站在回廊裏看花。粟王其實很喜歡花的，自己的小別院一朵花都沒有還被他說了好久，說自己不懂風雅還特意讓知秋給他天天去摘花來，插在床頭的花瓶裏。

如今院裏的花提前開了，他們的主人卻不知道能不能從那個黑漆漆的書房裏活著出來。

“吾一直不喜歡小粟王。”殷淵蹲在那株花骨朵邊上說道：“那孩子讓人覺得太傻了，不會學聰明，這輩子最聰明的一件事就是真正惹了鄭王殿下開心，最傻的一件事就是聽信了那個小狐貍的胡話將自己偽裝成了一個不學無術的跋扈紈絝。”

梁蔻池搖頭說道：“你錯了，他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聰明。”殷淵站起身低頭看著比她矮一點的梁蔻池說道：“不如我們打賭，吾賭那小鬼沒辦法活著出來。”梁蔻池終於將視線從遠方撤了回來，看向殷淵與他對視道：“我賭他會。”

“其實你也覺得他會死。”殷淵說道：“不然你就不會出來，你應該像個好奇寶寶一樣瘋狂想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究竟和你想的是不是一樣的，你的妹妹究竟為什麽會死。”梁蔻池沒說話，殷淵上了年紀，話越來越多，還帶著一絲讓人不適的教訓口吻。她並非因為鄭王可能存在的背信棄義行為所以像出逃一般走了出來。她更害怕鄭王事成以後遵守諾言，給所有功臣加官進爵，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圓滿。

那她和她可憐的妹妹就像一個可悲的笑話，兩個被蒙在鼓裏的犧牲品。然而把她害的這麽慘的人，偏偏還是她的愛人。

“前輩，一會兒我們來確認一個結果就可以了，現在幫晚輩一個忙吧。”梁蔻池眼神空洞地看著殷淵繼續道。殷淵知道她想幹什麽，一把將她抱起帶去了城樓之上。梁蔻池死死抓著殷淵的衣領，嘴唇緊抿任由風在耳邊肆虐。城樓之上只有屍體，還有清理中的士兵。他們意外地清理出了一具女屍，有士兵開始用下流的目光打量身體早已冰冷的梁蔻潔，雙目忽然一暗，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瞎了，連怎麽瞎的都不知道，就永遠失去了眼睛。是殷淵出的手，他用刀刃割瞎了那人的眼睛。然而梁蔻池依舊沒有表情。

“他們還是人嗎？”為了一己私欲，牽扯進這麽多人，在戰場拼殺的人是否真的知道他們現在在為誰而戰？說這是為了匡扶正道，可正道就是個假象，是和那登堂入室的紈絝聯手打造的一出好戲。梁蔻池抱著梁蔻潔冰冷的身體嚎啕大哭，殷淵沒有一句安慰的話，因為在場在哭的並不止她一個。許多的士兵，他們的家人戰友來替他們收屍了，一時間哀鴻遍野，所看到的地方，全都是面無表情的傷員，還有痛苦的親人們。

一切都結束了，勝者是鄭王和他的弟弟們，是他們天家的大統。而其他人既不是贏家，也不是輸家，他們只不過是政治鬥爭的犧牲品。梁蔻池擡頭看著歡呼的人群，不知道他們是在為什麽而快樂，也無法知道這一切究竟算不算完了，她只知道自己需要回一趟老家，再去捉拿那個跑遠了的羅晗，將他碎屍萬段。

“我知道你想找羅晗覆仇。”殷淵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說道：“如果你真的想，吾會幫你，南街也會幫你。”

世人只知南街是蛇鼠聚集地，可能懂奇門遁甲，用人釀酒的人們又怎麽會是一般的市井流氓？殷淵摸了摸梁蔻池臟兮兮的頭發。發現她穿的衣服被梁蔻潔的血染成了色，其他地方有泥濘地才有的泥巴。

梁蔻池聽了他的話說道：“那就麻煩您了，我一定要那個男人死，為我妹妹報仇。”殷淵在這個女孩的眼裏看不出一絲怨恨和痛苦，眼底如沼澤般仿佛要將人吸進去溺斃。於是殷淵微微偏了偏頭，躲開了梁蔻池的視線，坐在城樓邊上說道：“節哀順便。”

此時說什麽梁蔻池都聽不進去，她依舊在消化事情的來龍去脈，還有梁蔻潔突然的離去。太突然了以至於她沒有一絲準備。

頓時，她有了一個很荒唐的想法，若是當時殷淵不救她讓她和梁蔻潔一起死，現在是不是就不用這麽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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