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像跨越時間相見一般，天差地別的身份讓這兩個曾經對酒高歌的人，甚至已經幾十年見都沒見過了。

“你和朱姑娘成親的時候，我去過一次。”老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追憶的時候極少有人能做到波瀾不驚。殷淵聽了有些驚訝，卻沒有打斷他說話。“後來我也去過幾次。”老皇帝淡淡道。

這些殷淵真的不知道，畢竟誰也沒想到當今聖上居然會來南街這種地方。他的眼線估計都沒能提防到這麽一個人，成親的時候主要是提防南街的對頭反撲去了。

“吾和朱玉不成了，現在也過得很好。”殷淵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只是想聊點別的東西，活躍一下老友見面過於凝重的氣氛。

老皇帝給他的三個願望他當真一點點都沒有心動麽？對權勢和金錢就那樣視如糞土？殷淵只是想的比較久罷了。他也是故意在拖時間的，想試探試探老皇帝是不是真的願意給他這個願望的權限，看在他們並肩作戰的份上，看在他們同生同死過的份上，看在他真的賞識殷淵的份上。

然而殷淵意料之中的失望了。老皇帝只不過漂亮話說的好聽，實際上卻開始忌憚起了殷淵，兩人之間在他登基的那一刻便有了連本人都很難察覺到的隔閡。

也怪不得老皇帝，殷淵看著就不像呆的住的人，太過於自由的人不適合招為人臣。帝王得一天到晚提著心肝，擔心這人會不會背著自己造反，會不會因為自己一句話不對，就敢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下他的面子。

突如其來卻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君臣情誼還是太脆弱了，遠不如殷淵在南街結下的許許多多江湖情誼。

那為什麽還要累死累活去宮裏爾虞我詐？於是殷淵在老皇帝登基那天，讓仆人跟他說，自己只要南街這麽個地方永遠安定，並許諾自己的爪牙不會出街。

殷淵用自己特有的方式效忠，曾經翺翔天際的鷹隼選擇永遠棲息於懸崖峭壁，就是為了讓底下的豹子安心地待在自己的地盤上。這一點老皇帝當初沒有察覺到，就像他沒有察覺到殷淵的失望，長舒一口氣的同時還發了一頓脾氣，奇怪殷淵為什麽不拜相。

殷淵的頭腦和手腕理應能拜相，可他不願，誰也拿他沒辦法。

南街就是那時候一點一點成了現在的模樣，低調神秘又充滿誘惑。許許多多的人都想進去，可是不僅要出價值不菲的金銀財寶，還可能會丟了性命。

而這個衙門是受皇上意，不會管的。

“日子還是要好好過啊。”果然婚嫁之類的事，比較容易引起話題。老皇帝開始苦口婆心地勸殷淵找個好人家的女兒娶了，也算是老有所依。

“您現在算是老有所依嗎？”殷淵並沒有刻意嘲諷的意思，但是話依舊很刺耳。老皇帝停止了絮絮叨叨，擡眼看著殷淵哭笑不得道：“不僅臉沒怎麽變，你還是這樣輕易就能讓我說不出話來。”

“是你太沒用啦，老頭子。”殷淵咳嗽著拍著老皇帝的肩膀，替他換掉了身上的衣服，看著他躺進被子裏。

放眼整個王朝，只有殷淵敢這樣叫老皇帝。有時候還變著法地給他起綽號，這在老皇帝還是王爺的時候是被允許的。又因為他們倆在老皇帝登基以後就沒再正面說過話，此刻時機又巧的很。

殷淵就沒正經叫過老皇帝的名字或者名號。

“那吾走了。”殷淵放下床簾說道。老皇帝點了點頭，翻了個身說道：“你走吧。”

夜風下劃過一道艷麗的鬼影，敞開的窗戶昭示著這裏剛剛有人出去了。然而老皇帝遲遲無法入睡，不僅僅是因為未關的窗戶一直在漏風，還因為他突然才想起來，原來回憶裏那一句“你走吧”，是他說給殷淵聽的。

這註定是個不眠之夜，皇城中到處都是睡不著的人。淩風淩霜知道梁蔻池不見了一定是有問題，但是南街的那位留了信條，讓他們好好做自己的事就可以了，順便還讓他們看好梁蔻池的莊子，別被搶了。

這個是自然，淩霜想。

吳倩聽淩風念到這裏的時候，眉頭皺了起來說道：“我們這店還會被搶麽？除非他們從我們這的後門過。”

這句話最後一語成讖，被秦娘子念叨了許久，讓她以後切莫再這樣亂說話了。

而北街的祝齊林也不好過，嚴雅婷特意來找過她，說局勢有變，如今是粟王殿下的天下了，鄭王就算趕回來也沒有用，這麽軍隊駐守，天兵天將來了都不頂用。

祝齊林想了想，粟王曾經在她這裏待過，退一萬步那次救粟王的命她也有份。所以粟王要是還有點良心，就不會拿她一個平民百姓開涮。

但是這麽一個謀權篡位的暴君要如何知道他心中所想？據宮裏有人說粟王正在搜查鄭王黨和不服氣的大臣們，將他們通通處死了。

於是祝齊林只好想去找梁蔻池想想辦法，誰知道剛到小別院，就看見一群人坐在院子裏，還有不少拿著包袱的夥計，像是要跑路了一樣。

“我想找梁姑娘，有重要的事要說。”祝齊林有些遲疑地說道。回話的是一個在輪椅上的姑娘，用一種非常暴躁的語氣回答道：“老板跑路了，你找她如果也是討錢的話現在追出城應該還追的上。”

“跑路了？”祝齊林感覺自己的意識遭到了沖擊，一時有些恍惚地又看了看淩風淩霜，這兩位是她見過幾回的，於是對著他們又問了一遍道：“梁小姐現在在哪兒？”

“老實說小的們也不知道。”淩霜也知道祝齊林，但是梁蔻池莫名其妙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不見了，現下到底發生什麽事他們也不清楚，於是便實話實說道。

祝齊林這下確定梁蔻池恐怕已經跑了，於是在回去的路上一路想著自己應該怎麽辦，應不應該也離京，暫時避避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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