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說歹說才安撫好“見義勇為”的美姨。這裏的人，不管是下人街坊還是主子都管這位叫“美姨”。沒人說的上來她是哪兒人，真名叫什麽。年齡快能做梁蔻池奶奶的人，看著卻也就只能喚聲“姨”。

“說起來，姑娘。”美姨與梁蔻池聊著天，突然問道：“你是姓梁麽？”

這問題好生奇怪，梁蔻池疑惑著想。大概是她過去有某個故人也姓這個，突然聽了覺得有些似曾相識。

梁蔻池一問，還真是這樣。美姨年輕的時候在教坊彈琴，年紀大了就換去幕後教新來的年輕人。有一次教坊著火了，她幫著收留她的老板驅散客人，帶著姑娘們下樓逃命。結果出門的時候，房梁突然塌了下來，阻隔了她的去路。就在那千鈞一發的時刻，有一個少年竟沖進火場，護著她跑了出來。他的背上被火燒出了幾處傷，美姨那時候慌張地想扶他去醫師那兒，結果一個轉頭，就看見那人走到路邊，又背著行囊，沒入人群中，眨眼間便不見了。

“或許他覺得是一件小事，卻是我欠下一條命的大事，我只記得他的腰上掛著刻著梁字的玉佩，其他的都不知了。”美姨懷念道：“那時候那個少年約摸也就只有十來歲，想來是進京趕考的考生。”

“您一直在找他嗎？”梁蔻池想了想問道。既然是玉嬈的師傅，那就不可能只是一個教坊的樂人，看她剛剛扔張子言的手法，也非凡人能達到。

“找不到。”美姨嘆氣道：“我心不夠誠，老天讓我跟他一直錯過了，我連一句謝謝都到不了他耳朵裏。”

“您能仔細形容一下他的玉佩麽？”梁蔻池說道：“家父有塊祖傳玉佩，從不離身……”

“是用一根藍色的繩結系著的，玉佩是圓形，上面有些雲紋。”美姨有些激動地打量梁蔻池。看著這小姑娘也不過就是十五歲上下，父親如果年輕的話今年也就是四十來歲。三十年前，剛好是十來歲的少年。

“是不是左下角還有一個缺？”梁蔻池問道。美姨卻沒有點頭。因為她沒法看得那樣仔細，也不確定是有還是沒有。但是她記得，那個少年的左眼的左下角有一顆痣。

世界上左眼有顆淚痣的人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梁蔻池尷尬地笑笑，她發現自己還真是對父親了解太少了。美姨提起來的時候，她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爹眼睛下有沒有痣。

但是有又怎麽樣呢？這也不算是什麽特別的標志。美姨倒是不怎麽在意，她只是想找個人傾訴一下她的過往。她也沒想過真的會有這麽巧的事，自己找了快半輩子，搭進去那麽多好時光的人，因為現在這種機緣巧合就突然找到了。

“我會回去和家父說一說這件事的。”梁蔻池承諾道。美姨喜歡這個誠懇的孩子，擡手摸了摸她的臉道：“沒關系的，這件事對二十年前，十年前的我來說都非常重要，但是現在不重要了。”

一旁的張子言就一直靜靜地坐在邊上聽，這時候聽見美姨突然說這種話，有些疑惑道：“為什麽？”

“我不想等了，我年紀大了，那位貴人也會有自己的生活。”美姨說道，突然一種落寞的心情湧上心頭：“如果當年他救的不是三十多歲的我，而是十來歲豆蔻年華的我，我一定會追上去，送他我的手巾，大著膽子要求他考完試回來找我。”

“可是我是個老姑娘了。”美姨摸著自己的臉說：“我不再有年輕人的勇氣，我不敢。”

“年紀大了之後就幹脆不想了。”梁蔻池苦笑著拉住美姨有些起皮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感受那份歲月的蒼老和時光的流逝。

曾幾何時，這雙手也曾白潤如蔥，輕攏慢撚抹覆挑，便能讓無數少年瘋狂。可時光變遷，縱使還是擁有讓人嫉妒的美貌，心卻早一步老去，已經不再有年輕的激情，不會再為了那一個挺身而出的背影，背棄自己本來的生活，踏遍千山萬水去尋一個莫須有的偶遇，只為了當年那句沒講出口的“謝謝”。

美姨回房後，梁蔻池看著張子言看了很久，久到張子言渾身發毛，覺得她該不會是中邪了吧的時候，梁蔻池說了一句讓張子言半天沒反應過來的話。

“你要是手腳放好一點的話，我們今晚就一起睡。”梁蔻池也不知道怎麽了，雖然這不是她非常迫切的本意，卻也是她現在最想證明的一件事。

她必須適應現在自己現在確實只有十來歲的事實，她沒必要操之前那些不必要的心。什麽上一世，上一世根本就沒有一個這樣的人愛她。在張子言這裏她就是特別的，她就是少女時期的梁蔻池。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他拉手和他擁抱，和他談戀愛。再等到一個合適的時機，他們就成親。

梁蔻池覺得應該有做一些瘋狂的事，來證明一下自己年輕，從內到外。

可到了晚上兩個人都後悔了。根本無法入睡。不管是張子言還是梁蔻池，都覺得如芒在背，渾身不舒服。翻個身都能蹭到對方的手。

床突然變得很小，她甚至能感受到張子言的呼吸拍打在她的脖頸處。“你頭別對著我。”梁蔻池伸手推了一把張子言，把他的腦袋對著墻，她自己的臉對著淩風和淩霜的床。

對鋪兩個一直在裝睡的，突然感覺到了一陣強烈的目光註視。哥哥淩風扛不住了，翻了個身，抱著靠墻的妹妹淩霜，兩個人的手悄悄在下面打著暗語說：“快睡快睡，主子等會發現我們在偷看就完了……”

張子言和梁蔻池背靠著背入睡。這個姿勢倒是讓兩個人的都覺得安心了不少，張子言偷偷伸手拉住梁蔻池的手，小心地在她的手背上寫寫畫畫。

“你睡了嗎？”張子言寫道。

回答他的是梁蔻池突然翻了個身，朝著他的後腦勺就敲了一下道：“快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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