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願守花枝度年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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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雪勢比較大了,一時半會兒也走不了。淩風生起一把火,幾人圍著火一時又沈悶了下來。梁蔻池讓淩風淩霜多休息一會兒,他們在這山洞裏有事叫他們便是。他二人一直不曾有馬騎,這會兒應該累了。

淩霜還是只有那一句話“小姐仁慈”。反正在她心裏,梁蔻池從未下過任何一道指令讓他們去殺人,自家小姐就是宅心仁厚的人。

於是圍在火邊的兩個人便各自陷入沈思,身邊躺著兩個酣然睡去的殺手。過了一會兒是梁蔻池突然聊起了她小的時候的事,說她以前和梁瑜天天吵架,每天擡頭不見低頭見地生活在一起,就各種看對方不順眼。後來梁瑜入伍了,他們變成了聚少離多的兄妹。她就天天盼著哥哥能回來,受了欺負就一個人跑去大門口坐著張望。她的哥哥會騎高頭大馬,可厲害了,而且他保證不會讓任何人欺負她。

現在她就更想哥哥了,因為她連哥哥如今在哪裏,做什麽都不知道。梁瑜一封信都不給她回,竟然一封信都不給她回。

“小姐寬心,公子沒事。”薛瀾看著梁蔻池鎮定道。

“你怎知他就一定無事,他若是無事,為何不給我回信?”梁蔻池看著面前熱烈跳動的火,想起那時候梁瑜瞞著自己之身犯險去找母舅的途中竟受了那樣重的傷,還想瞞她。

“有時候我真怕他瞞我瞞到哪天他真的有事了,我連給他……送他最後一程的機會都沒有。”梁蔻池說著說著有些委屈,卻被拉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你聽我說。”薛瀾沈穩的聲音在山洞裏回蕩:“梁公子為張公子辦事,張公子在陳莊尚且有餘力天天為討你喜歡陪著你查案子,梁公子最近可能真的只是比較忙而已。”

“因為張公子不像什麽不忠不義之徒,張公子此人定不會手下還在為自己出生入死的時候,還有心思和手下的妹妹談兒女情長。”薛瀾這輩子頭一回將話說的這麽滿,手上的傷口因為之前扯到了一點,有些滲出血來。

梁蔻池聽他這麽說,倒也確實有道理。擡頭看見薛瀾正望著一處發呆,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有些悲涼,也有些淒苦。

“你這是在想什麽呢?”梁蔻池換了個姿勢,靠在薛瀾腿上問道。

“小的在想,小的小時候也想有個哥哥。”薛瀾笑道:“但是小的沒有。”

薛瀾騙了梁蔻池一部分關於身份的事。

他的父親不是那短命書生,而是王管事。可他的母親確實是書生的夫人。

王管事當年騙了書生的錢,又抵賴不肯還。更是在書生病了之後,借著醉意強行睡了他的夫人。次日書生知道實情之後,病情陡然加重,晚間便一命嗚呼了。夫人披頭散發地埋了自己的丈夫,從那時便染上了瘋病,時而清醒時而癲。

後來在鄰居婆婆的幫助下生了薛瀾。他母親在腦子不清楚的時候叫他薛瀾,以為是自己和丈夫的孩子,對他溫柔有加,就像世上最好的母親。腦子清晰一點了,就會想起那個恥辱的夜晚,就會用開水燙傷薛瀾,或是直接拿他的腦袋往墻上撞,罵他“狗東西”、“野種”。第二天又什麽都不記得了,繼續對他好,給他包紮說下次不可以再和別的孩子打架。

薛瀾命硬,活到了長大,活到了足夠接受全部現實的現在,活到了能夠有心力埋葬終於不堪現實殘酷,跳河自殺追隨父親而去的母親的年齡。

薛瀾也很想騙自己他至少還是有過媽媽的,他的媽媽也是愛他的。

可是他素來心事重想的多,他騙不了自己。薛瀾這個名字原本是為書生和他夫人的孩子準備的,卻被薛瀾盜用了。

對於他的存在,他的母親從來沒有表現過哪怕一絲溫存。她的溫存都是給她臆想中的兒子的,他算什麽,他是個“野種”。

可是人活著不是為了死的。再說到了那邊,也沒個認識的人。既然他去哪裏都是無依無靠,還不如活著。

於是他去找了王管事,想辦法進了德雲莊做事。當初第一次見到王管事的時候,薛瀾就想,就是這個人了。

毀了他母親的生活,毀了他的生活。

薛瀾也沒想讓他償命。他母親瘋病發作的時候是他日子最舒坦的時候,她會教他寫字念書,教他做人不可以太過分要知道分寸,要懂禮教。

那是他唯一稱得上回憶的東西,他都記得。所以他只不過想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也毀了這個人的生活,教他從也跌入泥裏。

梁蔻池這時候出現了,在他計劃還在籌劃階段的時候,先他一步做到了他可能需要繼續蟄伏很長一段時間才能做到的事。

再後來呢?他好像做夢一樣,有了個像貓兒般可愛又有些自傲的小主子和兩個領路的師傅,人生的路突然多了很多人做同伴,剛做竹園管事的頭幾天他躺在床上做夢都能笑醒。

張管事是知道他身世為數不多的人之一。也是他一時氣急不小心抖露出幾句,又之前就在王管事處做事,便被張管事猜了個透徹。

“生活是你自己的,你要怎麽消磨怎麽糟踐是你自己的事。”張管事說話就跟他這個人一樣又刻板又難聽,但那天卻突然說了句不太像他的話,他說:“可是現在你現在不是過得挺好嘛。”

像是在埋汰薛瀾,又像是安慰。薛瀾只是站在他那留客園裏思考了片刻,便又繼續爬起來挨揍。

倒下暈過去的最後一眼,看到的是園子裏唯一棵不知是什麽植物開出的花,被風吹起,花瓣紛紛揚揚撒了他一臉。

“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吧。”梁蔻池突然說道:“但是你要是還有什麽仇未報,盡管跟我說,我不會讓任何一個人欺負我手下。”

“謝小姐。”薛瀾從回憶中抽離出來,看向黑黝黝的山洞口。今夜沒有月亮,外面什麽都看不清,只聽得狂風大作夾雜著雪雨與樹葉共舞的聲音。

可心底卻覺得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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