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鐐銬/瘋人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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鐐銬/瘋人願

國慶前的最後一個下午很平靜,平靜到林晝差點忘了自己生病這件事。

錢達嘴上說著擺爛,這個點卻還在處理工作。他忘記自己還請過半天假,打電話和林晝商量起節後的打算。

“先不管《一起唱作吧》的錄制。那個小私生的情況基本確認了,十七歲,父親前幾年去世,母親已經有了新家庭,把遺產都留給她就不怎麽管她了。那姑娘原本是在寄宿制學校,不知道怎麽跑出來的,可能不想念書了?去年冬天拿著撿來的身份證來我們公司做過幾天實習,所以才有機會破解你的住所和用車。”

林晝吐槽:“有點才華,都用在歪路上了。”

“她媽媽不願意來,倒是有個表姐願意過來勸勸她。”錢達覺得棘手,“但她什麽都不聽,非要見你。”

林晝沈思了一下。

錢達不讓他沖動:“你別一口答應啊!讓我想想,讓我再想想。”他抱著一打勾畫得亂七八糟的A4紙在房間裏轉了幾圈:“哦對了,節後發演唱會相關的公告,行嗎?我這幾天再在寧市和周邊跑一跑,看有沒有其他場地能定下來,但改期還是改場地,最晚八號要給粉絲一個交待了。”

林晝有些茫然:“撞上這麽多事,我們的演唱會……還開嗎?”

錢達理所當然地問:“不然呢,難道你能放棄?”

林晝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錢達發現電話掛斷了。他以為是網絡故障正想重撥電話的時候,林晝給他發過來一條語音消息:“錢哥,多等我一天再發公告吧。”

錢達楞了一下:“還有什麽需要確認嗎?”

林晝好像在打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變成一句借口:“我要帶池睿回家見下長輩。而且萬一我們想到什麽辦法呢?”

錢達撓頭:“好吧。”

但只有林晝真正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他對演唱會的執著頭一次有些動搖,尤其是世界的聲音再一次對他短暫關閉後。

明明昨天什麽都沒發生,他便抱著一絲僥幸,猜想自己的聽力萬一真的只發生很小的問題……

可萬一並不是……

林晝心裏亂糟糟的。他推開門在對面的房間找到了正在抓緊最後時間辦公的池睿。

池睿好像問了他什麽,他無法理會,找了個頭疼的借口把腦袋抵在他身側沈默。

池睿任由他陪著自己工作。後來一切日程如期結束,吃完晚飯後,池睿在同樣的地方陪林晝蓋絨毯看電影。

林晝好像突然變得很不安。本來在池睿懷裏睡得很好,池睿剛走開給他拿零食就醒了,池睿上廁所的時候也無端緊張,徘徊在廁所門口等池睿出來。

“剛才的電影有點嚇人。”林晝又找了個借口。

他總是緊緊地抓著池睿的手,直到兩個人深夜睡下也沒放開。

——或許林晝根本沒有入睡,他盯著夜色裏池睿的輪廓,悄悄湊過去給了愛人一個吻。

結束完這周《一起唱作吧》的拍攝,方輝飛回了封談所在的海濱城市。他落地是早上五點,到封談家裏時是六點半。外面下過雨,天氣涼快下來。他將行李箱放在門口,換上鞋準備找個房間補覺。

他路過長長的走廊,沒想到封談的書房亮著燈,沖突正起。

封談的聲音明顯夾著怒火:“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一陣微弱的女聲傳來,是抱著掃把的阿姨試圖解釋情況:“先生,我得把碎了的杯子掃起來,不然可能會紮到……”

方輝反應過來。大概是睡在書房的封談打碎了東西,他現在行動很不方便,阿姨這才闖入封談的禁區試圖收拾一下。而封談從不許任何人闖進他的書房,現在也一樣:“你什麽意思?是覺得我廢了是嗎?”

阿姨縮在角落裏大氣也不敢出。

封談冷笑:“我已經是個殘廢,所以誰都能踩到我身上了是嗎?”

方輝忍不住皺起眉頭——這明顯是遷怒了。

房間裏的阿姨明顯地抖了一下,她這些日子已經被封談的喜怒無常憋瘋,驚恐地看著封談滿腦子都想逃跑,慌亂間瞥見了門外的方輝。

她的視線和方輝對上,方輝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無法再置身事外,在她開口求助前走了進去:“你把東西給我就出去吧。”

阿姨遞過來東西,匆匆和他道完謝便落荒而逃。

瓷片隨著掃把的毛刷翻轉,粗糙地刮過地毯又歸入簸箕。方輝細細地將杯子殘片清理好,順帶著把周圍清掃了一圈。

他無可避免地要掃到封談腳下,封談不說話,方輝便當不需要。

封談背後是厚重的遮光窗簾,窗簾沒完全拉好,透著一隙晨光。封談就逆著那道光坐在輪椅裏沈默,像一個失去信奉的雕塑蒙著歲月的塵。

在方輝要把掃把拿出房間的時候,封談終於伸手夠住方輝的手腕,低低地說:“……我不知道我自己怎麽了。”他神思恍惚,“我好像……不像我自己了。”

封談曾經那麽高傲、不可一世、桀驁自恃,現在卻在和自己的傭人爭吵。要是換到幾個星期前,封談一個眼神都不會給這樣無趣庸俗的人。

他第一次有了“討厭自己”的體驗。

“正常人遇上這種事情早就崩潰了,過於平靜反而是恐怖的。”方輝站在旁觀者的角度評價,“你這樣袁升會安心許多。”

封談心裏忽然有了模糊的執念,非要問個結果:“你不也是過於平靜的嗎?”

“你是想看我‘正常’的反應嗎?”方輝低頭看著輪椅上的人。他忽然想,如果不是因為特殊的姿勢需要,封談以前是絕不允許方輝這樣看他的。“我大概會拿著劇本來找你,克制著把它砸到你身上的沖動問‘為什麽看都不看就全推給我,這是你的角色,我演不了’。”

“……只有這些嗎?”

方輝幾乎都不用思考,毫不掩飾自己的失望:“醫院不願意去,覆健不敢做,生怕醫生告訴你真的再也站不起來……這是封談嗎,你對拍戲的欲望就只有這麽點?如果真的有十年一遇的好劇本,我還以為那個叫封談的人爬也要爬到劇組撕出那條路來。”

封談於方輝算不上良師,更算不得益友,如果概括成炮友倒勉強合格。但世界已經如此掃興,方輝不願意封談在征服演技的峰頂前隕落成塵,否則方輝去和誰較勁?他勸說自己堅持演下去的基礎就不存在了。

盡管封談不問的話,時刻清醒於自己身份的方輝永遠都不會說出這些話。

意識到這點的封談又多了一些模糊的體驗,他不明白那是什麽,避開方輝的眼神問:“你經常有這種……砸劇本的想法嗎?”

方輝誠實地答:“每天都在想。”

封談松開了握著方輝的手。他摸索著調整輪椅按鈕想把自己推到書桌後,但因為很不熟練反而磕磕絆絆地撞上桌角。

方輝下意識地想要幫助他,卻被封談生硬地拒絕。

封談再次把自己封閉了起來:“我不需要你了。出去。”

方輝覺得他這次的反應不太尋常,勉強地用笑緩和氣氛:“你是氣話還是……”

封談慢慢彎下腰。他抱著頭撐在雙膝上,睡衣繃出一條脊背的弧線:“我不需要你了。那些劇本、打掃、毯子……什麽都不需要了。”

方輝忽然理解了他的話:不需要,不再放任自己需要,不想要了。

這一天因為車禍事故的催化來得如此快,方輝沒有完全準備好:“你是認真的嗎?”

封談不說話。

方輝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感覺,他苦笑著說:“再考慮一周吧。如果一周後你還是這麽想,我會如你願的。”

他再一次轉身向門外走去,手伸到背後反握住門把手準備關門的時候,聽到房間裏的人絕望地問:“方輝,我該怎麽辦呢?”封談好想問問命運,“為什麽偏偏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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