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醜/臺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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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醜/臺風

失眠的人總是要睡去,渴夜的人害怕明天。

男人打開出租屋房門的時候,迎面撞上了一陣濃重的泡面氣味。明明是陽光明媚的中午,客廳卻緊緊拉著窗簾,黑得什麽都看不清。男人便摸索著開燈,跨過堆滿泡面桶的折疊桌想拉開窗簾,卻被蜷縮在沙發與窗子縫隙的人嚇了一大跳:“你怎麽睡在這?”要不是對方聞聲動了,他幾乎要以為房間裏多了個死人。

“吳哥,”認出他的周槐奇放下了防備,他頂著大黑眼圈站起來,被太陽曬到時忽然驚恐地把簾子拉了回去,“你回來時沒被人看到吧?”

姓吳的中年人覺得他神經過敏,面上卻還是熱心地安慰他:“別怕,不會有人看到的。這鬼地方離寧市這麽遠,監控也沒有,林晝怎麽可能查到?而且你是我的爆料人,我們是一條船上的,我怎麽不會保護你呢?”他打量著周槐奇,“你看看你,老把自己鎖在家裏幹嘛,又不開門又不開手機,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早跟你說放寬心該幹嘛幹嘛,湯總都打點好了,你等著他的人來接就行。”

周槐奇被男人按在沙發上坐著,人卻還是不安:“湯總沒再給你發過東西嗎?吳哥,你……你能不能再給他打個電話,問問他什麽時候安排我走?”男人自稱是娛記,周槐奇卻不清楚他的真實身份。周槐奇只知道自己拿著假工卡在吉光娛樂偷完賬號就被送到了這裏,最初還在因為湯凡承諾給他的諸多好處而興奮,獨自呆了幾天人就慌了,閉上眼就仿佛回到剛被吉光開除的那些噩夢裏:到處投簡歷卻吃無人問津,每天都被催租電話吵醒……

他再也不敢睡,時時刻刻怕自己被吉光娛樂的人抓到,更怕被湯凡出賣或拋棄,生生快把自己嚇瘋了。

正拆外賣袋子的男人很明顯有些煩躁:“湯總正忙著給新老板做事呢,你幾天都等不了嗎?”他看著周槐奇咬著指節不敢反駁的樣子,又覺得周槐奇可憐起來,伸手給周槐奇倒了一杯啤酒,“忍忍吧,過一陣子就好了。”

男人配著酒吃完午飯便鎖上門睡覺。他睡得沈,不知道自己的門怎麽忽然被周槐奇打開,也不知道周槐奇怎麽知道了他的筆記本電腦密碼,爬進床底的視線死角解開了他的鎖屏。

周槐奇顫顫巍巍地拖動鼠標,第一時間偷看了男人的聊天軟件,發現來自湯凡全黑頭像的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前天,男人有再向湯凡發過一句閑談,但湯凡沒回。

這其實不是什麽大事,正常人也不會每天聊天,更何況他們為了不可見人的生意都用著特殊賬號,登一次很麻煩。瀕臨崩潰的周槐奇卻徹底慌了,他覺得那條消息的時間分界線如此刺眼,怎麽辦,湯凡就是要扔掉他了,他完了!

床板上的人轉了個身,周槐奇瞬間被嚇白了臉。他抖著手要關掉聊天界面,卻不小心點中最新消息,於是一條別人發給號主的話彈了出來:“菜單”裏紅色的“添加劑”做出來了,什麽時候能上貨?

周槐奇解壓了對方發來的壓縮包,猜出這句話的真實意思是:林晝上女老板專車的那條黑料做好了,什麽時候能發?

林晝……又是林晝。

周槐奇在心裏默念著這個名字。他明明應該努力不發出任何聲音,自己的喘(和諧)息聲卻越來越大,幾乎炸在腦海。

周槐奇想:為什麽不發?如果不是林晝,如果不是林大明星從來不肯體諒他這個普通助理的難處,他怎麽會在異鄉像個陰溝裏的老鼠一樣躲著不能回家?他只是當年沒攔住梁坤的人帶林晝走而已,錢達恨他做什麽,梁坤的錢他根本沒敢收呀?如果不是在吉光娛樂丟了工作,他怎麽會淪落到給湯凡當小偷,現在一條生路都沒有?歸根到底,憑什麽林晝還活得這麽好,一個早被人睡爛了的公交車。

周槐奇激動起來,他忽然什麽都不怕了,在聊天框裏飛快地打字:發,現在發。

他甚至翻進了男人的瀏覽器,找到男人尚在登陸狀態的營銷號親自輸入了那些內容。屏幕光打在他的臉上,那一刻的周槐奇掛著笑,奇異又瘋狂。

寧市是個臺風天。上午時氣象臺的預警就接連不斷,一場狂風暴雨即將到來。

池信集團幹脆給員工放了半天假,池信集團的老板卻還在加班,最快要一點半才能走。

池睿在收尾工作時抽空看了眼臺風軌跡預測,發微信問林晝人在哪,等會還要不要啟程去隔壁市錄節目。林晝沒回他,錢達的電話倒是打了過來:“那個……”錢達還有點不好意思,“是不是影響你工作了。我們這邊有個事想確認下,就耽誤池總兩分鐘,成不?”

池總說了ok,錢達便言簡意賅的說:“今天忽然有營銷號說林晝和女富豪關系親密,還發了林晝上對方汽車的照片。林晝他們可能在路上沒信號,我瞅著照片背景像是你們公司,想問問你這事是真是假?到底是個啥情況?”

池睿點開了他發過來的截圖,瞬間反應過來:“哦……是真的,林晝的姨媽,那天接他回家。”

“啥?”錢達以前猜到林晝家裏條件應該不錯,可直到今天才對林晝的背景有了真實概念,“小祖宗這是真的不好好唱歌就要回家繼承億萬遺產?那他買stare42的歌還找我借錢幹嘛!”

池睿在好奇別的事:“你是怎麽看出這是池信樓下的?”明明照片裏只放大幾角街景,連老板本人都要反應幾秒才能發現是自己公司。

錢達老臉一紅:“不瞞你說,早在你第一次答應林晝回你家那天晚上,我就用某度地圖看過你們公司全景了……”他幹咳,“那個,為藝人負責嘛。今天這事你別擔心,其實都是小場面,誤會嘛,我這邊自己處理就行。”

“林晝已經出發去隔壁市了?今天臺風天。”池睿的最後幾個字明顯不客氣起來。

錢達瞅了一眼聊天框:“聯系上了。原來林晝因為拉肚子才下公司樓,剛剛人在電梯,已經叫回來了。下期《一起唱作吧》本來要拍室外,聽說可能也會因為臺風暫停半天錄制,所以搞不好林晝明天走也行。”

池睿松了一口氣。他掛掉電話繼續處理工作,沒過一會兒,桌面上忽然彈出新郵件提醒,郵件名是:老鼠出洞了。

池睿心裏一動。林晝剛傳出黑料,池睿找人追查的林晝前助理周槐奇就暴露了行蹤,難道兩者之間有什麽關系?

他點開快捷回覆功能輸入文字,打算讓對方查查周槐奇這段時間做了什麽,桌面上新跳出的軟件彈窗突兀地擋在了他的輸入框上。

池睿不悅地要關掉它,已經停在“X”按鈕的鼠標卻忽然停下來,點開了彈窗頭條。

這條新聞竟然也與林晝有關。

池睿警覺起來,一邊飛速瀏覽全文一邊回撥錢達的電話,沒打通,便又立即打給武易棠。

武易棠接了:“餵池總,找林晝嗎?我正給他拿毛巾,外面忽然老大的雨把我倆直接拍了回來,嚇死人了——”

池睿嚴肅地打斷她的閑聊:“小棠,讓錢達馬上打開網頁看一下熱搜,有人傳林晝隱婚有子。”

還沒擦幹頭發的林晝一臉懵逼地被拽進了會議室。

房間裏已經坐了不少人,連司琴都在。林晝在滿屋子的低氣壓裏反應了一下,問:“是不是我又上熱搜了?因為被偷拍那個事嗎?”

坐在最前的司琴嘆氣:“你先坐。錢達剛剛已經差不多把情況說明清楚了,不是來叫你自證清白,別緊張。”

錢達看著林晝坐下才開口:“我來一件件說。照片畢竟是烏龍,本質上是狗仔看圖說話,本身並不難處理。我甚至得到消息,這件事應該和我們一直沒找到的林晝前助理周槐奇有關,算是上次抄襲事件的餘波。”

林晝驚訝:“啊,小周這是狗急跳墻了?”

這種不痛不癢的“報覆”倒是……挺符合他的腦回路。

錢達尷尬:“然後照片裏那位,呃,解小姐是吧,那天上午正好在母校演講,有人對比圖片扒出了她的名字和身份。”

林晝:“……我突然開始擔心小周能不能活到明天。”惹誰不好惹解雪陽,是真的嫌自己命長啊!

“不過總體上能控制住,而且不用再擔心湯凡那邊再陰我們了,”錢達摸摸鼻子,“麻煩的是在你緋聞傳出來後,有個女網友憤怒地發貼說爆料都是假的,她才是你的,呃,隱婚對象。”

林晝:?

錢達也很無語:“她曬出了很多在你住處生活的照片,時間跨度至少有大半年,然後還有一根,驗孕棒。”

“這不可能,”武易棠脫口而出,“且不說林哥就沒直過,他這一年除了工作以外都住他男朋友家,怎麽可能和她在一起?”

“你說的住所……”林晝倒是很冷靜,他思索著說,“不會是公司之前給我租的那個公寓吧?”

錢達頭疼:“應該就是去年溜進去的私生,被我們報過警但沒找到的那個。這……算是我這邊的失誤,我向司總檢討。那個房子租了五年,各種水電費提前墊付過,沒想到她偷偷回去住了這麽久。”

“先不談這些,過後你自己來辦公室找我,”司琴打斷他,“如果只是一個普通私生便罷了,現在的問題是,她不僅心理有問題,還懷著孕。我準確說,未成年少女懷著孕。”

林晝和武易棠同時睜大了眼睛。

“傳這些應該完全是她的個人行為,雖然摸不準她是嫉妒林晝談戀愛還是想怎麽著吧。我們其實想第一時間報警,但司總說,先保證這個女孩的安全再談別的,畢竟可能肚子裏真有一個……”錢達無奈,“我已經找在公寓附近的同事去穩住她了,關鍵這個天氣……不知道能不能趕上。”

司琴問:“那棟公寓裏還有公司別的藝人嗎?安排他們今天盡量住一起吧,不要落單。”

她的助理立馬回:“在安排了司總。”

司琴點頭。她安撫眾人:“雖說公關最好的時機永遠是現在,但你們也不要過分緊張,真拖一天也不會改變什麽,畢竟事實在我們這邊。”

錢達面上一白:“司總……其實我剛剛就想說,林晝本來應該今天出發去錄《一起唱作吧》的,但這次的熱搜涉及未成年,節目組那邊給工作室的壓力很大。”

“‘壓力很大’是指什麽?”

“看起來是想讓我們主動請假,說好聽點是考慮藝人錄制時的安全,說難聽點,怕晝兒被實錘影響他們節目播出。”

“今天是逼我們不去,明天是什麽,永久退賽?合著我們吉光娛樂蓋了章的聲明跟一張白紙是吧,十年的業內信譽還不夠看?”司琴是真動了怒,拍著桌子站起來追問,“誰聯系的你,電話給我,我來問問他們節目組幾次遇到風吹草動就給我們定罪是個什麽意思。”

“司琴姐,一個綜藝而已,你別氣到自己。他們非要用‘輿論’冤枉我們,最終吃虧的是誰還說不定呢,誰都知道這個節目的流量密碼在哪,對吧?”林晝開口勸她,“讓錢哥再問問吧,不是還有紀星這個內部人士能商量嗎。”他看了眼武易棠,武易棠立馬會意,快步走過去把司琴拉回座位上坐好,又給她開了瓶水順氣。

“確實,就算談不攏也就拖一周,”錢達說,“哪有演唱會體育館那事煩人,我明天要去最後一次談判,談不下來大概率要再找地方了。他奶奶的,我現在都懷疑這家體育館是湯凡那孫子下的套,非要把我們坑到退票或者延期……”

“小錢,有你這麽安慰人的嗎?你這是同歸於盡式聊天啊?”司琴無奈地深呼了一口氣,隨即冷笑,“行吧,你倒有一點說得對,要比時間……老子有的是。”

錢達訴苦:“主要場地這事太搞人心態,好不容易賣出去八千張門票,結果我這幾天夢裏都在被粉絲沖……”

……

林晝不自覺握住了手機。他在聽到“演唱會”三個字時心裏一緊,想努力聽聽他們後面在說什麽,卻因為亂糟糟的心緒無法集中註意力。身邊的世界忽然離林晝遠去了,他像被無形的海水與眾人隔開,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聲:不會真的開不成演唱會了吧?是他和演唱會沒有緣份嗎?……

不知多久過去,最後還是手心裏的震動把他從游神裏喚醒。他低頭看見是池睿在彈視頻電話,正巧周圍人都在忙事無人理自己,便偷偷戴上無線耳機點了接聽。

電話接通,流動的畫面很快傳來。鏡頭裏的池睿邊開車邊對著林晝說了什麽,但林晝沒聽到聲音,只感覺到耳邊有隱約的雜聲。

他以為是設備問題,把手機音量拉到最滿又檢查了藍牙連接,卻好像沒什麽用。

林晝不解,他讓池睿等他一下,摘掉一邊的耳機準備再試試。

他終於反應過來一個事實,忽然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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