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敗將

關燈
敗將

林晝回到劇組後的當晚,錢達安排給林晝的保鏢周鵬就到了。周鵬還算是林晝有些印象的熟人,以前錢達便請過他,是個面相兇笑容靦腆的中年人。原本陪林晝住的攝像大哥還在片場沒收工,武易棠便在酒店大堂先給周鵬訂單間,打算等攝像大哥回來再商量換房。

這些事武易棠做得很老練,用不著林晝。閑得發慌的林晝便和她說自己先回去休息,等會麻煩她和保鏢大哥吃個夜宵,今晚早點休息。

他邊走路邊低著頭回池睿微信,按開電梯的時候沒註意裏面有人差點撞上對方,趕忙說“對不起對不起”。

面前的人沒立刻和他拉開距離,隔一會兒才喊他名字:“……林晝。”

林晝楞了一會兒。他沒想到這個點會在電梯裏遇到方輝。

電梯裏光線昏暗,他倆一個把下半張臉埋在圍巾裏,一個戴著口罩,只憑視線和幾個字就認出對方。

心底傳來短暫刺痛。林晝借著按樓層轉身往前走了半步,佯裝平靜地和方輝打招呼:“你一個人啊。今天收工這麽早?”

方輝低低地回他:“嗯……小姜幫我買東西去了。”其實是他想一個人靜靜,小姜便說幫他找些冰塊回來以便不時之需。

“那說不定小糖會在樓下碰到他呢。”林晝說。

電梯上得快,他們原本可以就這麽隨便搭話然後各回各的房間。沒想到林晝說完話的瞬間,電梯裏的燈刷地熄滅了,而後猛地停了下來。

被嚇到的林晝因為這急停沒站穩向後倒去,來不及閃躲的方輝便伸手抓住了林晝的胳膊。他還沒反應過來,忽然感覺到林晝半靠在了他懷裏。

方輝在一片黑暗裏沒有松手。他在低燒的驅使下暈暈沈沈,恍惚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而後他想起幾年以前,某次林晝和他跟隨團體一起上過綜藝。那時林晝已經隱約明白方輝對自己的特殊照顧是什麽意思,打著“珠璧聯輝太火了不能讓他們這對cp如意的名號”,游戲環節裏故意和練小雷搶方輝。當時所有嘉賓都在拱火林晝和練小雷“塑料兄弟情”“分了分了”,拉林晝和練小雷的偏架,沒發現林晝插到方輝身前,借和練小雷“對吵”的機會明目張膽在方輝懷裏賴了好幾分鐘,臉都“吵”紅了。

架也沒吵過、人還被擠出去的練小雷郁悶地坐在臺上質問方輝:“你不是我cp嗎?你只顧著拉林崽走,到底幫誰啊?”

“那我肯定是幫林晝。他個子比你高,這局你打不贏。”方輝抓著林晝的雙臂拉他往後退了一步,故意火上澆油。

觀眾誤以為這一幕是綜藝效果,很多歡笑聲浮在他們周圍,年少的愛意無人知曉。

但他回神時林晝已經離開了他的觸碰。林晝緊張地繃著後背,正借著手機屏幕光按電梯的警鈴,第一次沒按下去,又焦灼地重覆了第二次第三次。

“別按了,不用按那麽多次。”方輝強打著精神提醒他。

林晝沈默。他還在嘗試,除非有物業回應否則不肯停。

“別按了。”方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會有人來的,別害怕。”

林晝的手貼在電梯按鈕上沒動:“……我早就不怕黑了。”

正巧警鈴那頭傳來人聲,林晝便縮回手冷靜地告訴物業自己被困了,請維修人員趕快來看看情況。

對話結束,他和方輝又沈默在黑暗裏,直到方輝聲音幹啞地問:“小晝,你是不是在躲著我?”

林晝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他有點想笑:“正常工作,你不要多想。”

是啊,林晝分明沒怎麽缺席過拍攝,經常額外來看方輝和別人對戲,可為什麽方輝每次看到藏在人群後的林晝都會生出深不見底的無力感?

於是方輝幽幽地說:“我不小心聽到紀星說你有跟著的對象了。”

林晝真的笑了:“你覺得可能……”

“可我不信,”林晝怎麽會重蹈方輝的覆轍呢?方輝這樣想著,懷抱最後一絲自以為是輕聲問,“我只想知道,你有……新的歸屬了嗎,最近好嗎。”

林晝反問:“你和我確認這個答案有什麽意義?”

“我沒有想……對不起。”方輝知道自己越界了。他已經沒有資格對林晝表現關心,是他傷了林晝的心。

“我們沒有到可以討論這些的地步。”電梯維保人員似乎來了,林晝的話混在電梯外的走動和施工聲裏,便自以為他的顫抖藏得很好,“不要再說了。”

林晝給池睿回消息,回著回著就斷了。

他忘了自己說一到房間就給池睿打語音電話,接到池睿主動撥過來的電話時才發現他已經在玄關站了好一會,這才打起精神說:“我已經到房間啦。”他在玄關脫下外套,汲著拖鞋往衛生間走,“準備去洗個澡。”

“林晝,你怎麽了?”池睿覺得林晝今天的狀態很奇怪。小少爺容易在不熟悉的領域緊張,白天用力過度,晚上回到房間都要先在床上癱挺久才能爬起來,今天卻進門就要洗漱。

“哦……”林晝反應過來自己有些魂不守舍了,轉頭向自己的床走,“我有點累。我先睡一會,小叔,你等會記得叫醒我。”

池睿答應了。但不等池睿叫他,林晝先做了一個噩夢。

夢裏的新歌排練現場只有他一個人,臺上臺下都沒有觀眾。他隱約覺得自己要去找誰便拼命向舞臺邊緣跑去,誰知永遠都跑不到盡頭,舞臺在無限延伸,他跑不進燈光照不到的地方。

害怕起來的林晝把每個成員的名字都喊了一遍,又喊了錢達和武易棠,怎樣喊都無人回應。

他心很慌,這時夢境倏然變幻,他一會在練習室外,一會在天臺的遮陽傘下,周遭下著大雨。他應該是剛和面前的人大吵了一架,強行破開天臺門的時候撞破了胳膊也沒發現,只沈浸在越來越重的荒謬感裏,聲音顫抖。

他和對方互相說過什麽過分的話已經不記得,只有一句清晰地刺入肺腑,這麽多年過去依然字字誅心。

方輝問他:“林晝,你是當救世主上癮了嗎?”

林晝從床上坐了起來。他還沒有從夢裏那句話中走出,無意識地抽著氣,沒有說一句話。

電話那頭的池睿再也無法袖手旁觀,他喊了許多次林晝的名字,問他到底出了什麽事。

但林晝沒有回答池睿的話。他像是忘記語音電話還連著,拿著手機直接進了衛生間。很快手機被放下了,隔著一扇玻璃傳來流水聲,也僅僅只有水聲,林晝任花灑開著什麽也沒做。電話這頭的池睿能想象到他的樣子,林晝大概衣服都沒脫完,蜷縮著自己坐在浴室角落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就那樣出神很久,聽覺才遲到地回歸,於是關上水,遠遠地回應了一聲池睿。

“點點,你是在哭嗎?”池睿盡量平靜地問。

林晝知道他又讓池睿擔心了,任劉海上的水珠落下來模糊了視線,垂頭交待:“我剛剛在電梯裏遇到方輝,想起了一些以前……分手時候的事情。”

浴室裏的空氣是濕的,浸潮了思緒。

他慢慢把停電時的事和自己的夢覆述給了池睿,覺得快要哭的時候就緩下來深吸一口氣憋回去,明知對自己是二次淩遲也不想瞞著池睿。

林晝確實不愛顯露自己的脆弱,池睿想。他可能是第一次希望林晝別那麽好強,專心做個小哭包。

“我不想有什麽誤會。”池睿嘆氣,換他暴露自己的不自信,“林晝,你剛剛這樣難過……是對他還有感情嗎?”

林晝抽著鼻子搖頭:“不喜歡了。他也已經……和以前很不一樣了。”不再笑點低,不再對世界充滿期望。五官還是那麽有沖擊力,眼神裏的故事感對林晝而言卻很陌生,像燃燒著的一團灰。

“不愛了,傷害還在。是嗎?”

林晝點頭,很快又嗯了一聲。

得到最終確認的池睿自嘲:“我剛剛度過了這幾年裏最害怕的十五分鐘。不瞞你說,我還查了明天最早的機票和高鐵票,又看了這周已經安排好的所有行程,直到三十秒前才冷靜下來。”

“池睿。”小哭包喊著他的名字,不知道怎樣才能安慰他。

倒是池睿回到鎮定從容的自己,不疾不徐地安排他:“不要再穿著衣服淋水了,會著涼。現在去行李箱夾層找一套白灰配色的家居服換上。”

林晝聽話地去翻,居然真的找到那麽一身睡衣,好奇地問池睿怎麽記這麽清楚。

“因為是我穿過的。”池睿覺得他大驚小怪。行李箱裏的東西都是林晝要出發拍戲前池睿臨時整理進去的,除了新買的幾套,池總當然只能從自己辦公室休息間的衣櫃裏拿。

林晝便換上了那身幹燥的睡衣,感受自己被池睿的氣息包圍著,從頭到腳暖了起來。

池睿繼續指揮他:“然後上床,不要想什麽亂七八糟的,關燈睡覺。”

林晝照做了。他穿著池睿的舊衣縮進被子裏,只露出兩個眼睛看著天花板,略有點不安:“小叔,我能睡著嗎?”

“能,會做個好夢。”池睿在電話那頭肯定地說,“然後睡一覺起來天就亮了,就都過去了。”

林晝不知道池睿為什麽那麽有把握,但他選擇相信池睿。

愛情的盲目有時也有好作用。林晝一夜無夢,再睜眼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鬧鐘催他起床上班。

這天他也沒有什麽戲份,混吃閑晃,晚上隨劇組趕去隔壁城市,準備在附近的大學取景拍攝。行程匆忙,戲份又暫時不重合,林晝很快就忘記電梯裏的傷心事,又變成武易棠兇猛拍門才能喊醒的起床困難戶。

這天也是,他好不容易從床上爬起來卻發現保鏢大哥不在,只好穿好衣服自己去開門。小祖宗打著哈欠,沒睡醒的臉上喪氣滿滿,眼神卻在門打開的瞬間忽然亮了起來。

他看到了提著鳥籠的池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