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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星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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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星記

林晝也想真正面對方輝。隔天他沒什麽戲份,沒再回避,搬了個小板凳去圍觀封談和方輝對戲。

今日這場戲的劇情比較靠前,比林晝前幾天拍的車禍案劇情更早一些:陸培泉開始意識到有人通過精神控制長期影響著關鍵作案人。他順著線索排查,隱約意識到年鶴頻繁出入某個網絡聊天室很不正常,但方輝飾演的關柏主動暴露自己管理員的身份替年鶴遮掩了行跡,引發陸培泉與關柏的對峙。

銷毀完訪問記錄的關柏拔掉電腦電源,還沒走出書房便被陸培泉拿槍堵在了墻角。

心理咨詢師關柏有些訝異地看著他的顧客:“警察先生,深夜擅闖我家有些不太好吧?我是否可以認為我有追訴您潛在暴力行為的權利?”

熬紅眼的陸培泉強忍住自己的不耐:“關先生,或許你可以先解釋下ID71904的含義?離炸彈引爆沒有十分鐘了,我的家人還在廢棄工廠裏,我希望你能慎重考慮你的回答。”

一向平靜自持的關柏略帶挑釁地看著他:“哦?”他看了一眼陸培泉身後,輕笑,“你沒有帶技術員來,你真的覺得年鶴只是個受害者嗎?”

氣瘋了的陸培泉伸手掐住了關柏的脖子,他從來都不是老刑警龐松理想中的乖孩子:“關柏,你說你失憶對當年的事毫不知情,到底有幾句真話?你和阿鶴在密謀什麽?阿鶴好不容易才過上正常的生活,你不怕踏錯一步把他害死?!”

“正常?陸培泉,你竟然覺得我們的人生算是正常?”關柏的臉上飄過一絲狠厲。他反手去握陸培泉的手腕,胳膊肘撞倒了書桌邊的花瓶,瓶中的水便濺在一頁頁沒有裝訂好的童話原稿上。還有幾頁紙經了風,無助地飄散在地毯上,被它的主人一腳踩爛,“我們活在地獄裏,那些喝著‘直飲人乳’的畜生在酒池肉林中大富大貴,這就是正常嗎?我做鬼都巴不得從深淵裏爬上去,看看他們對著死人的臉有什麽表情。”

陸培泉臉色一變:“你是誰?你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我嘛……一個鬼魂?”關柏那張溫和的臉上掛著殘忍。他拍拍陸培泉的手,把他的指節一點點掰開,“今天只是一場逃離罷了。警察先生,你救或不救,結局都是皆大歡喜。”

關柏看著氣到發抖的陸培泉,盡職盡責地疏導他:“別緊張,深呼吸。放心,你知道我對年鶴有多愛憐,我覬覦你妻已久,怎麽會害死世上的另一個我呢?戲沒有人看,就不精彩了。”

“Cut!”商明流喊了停,少見地誇獎兩位主演,“很不錯。”他原以為這場充滿沖突的戲很難拍,特意預留了一整天的拍攝時間,沒想到封談和方輝磨合得如此快,沒幾次便能過了。尤其是方輝,他入戲極快,轉身時表情的細微變化很讓商明流滿意,仿佛專為這個角色而生。

“我覺得可以再來一次。”但封談不滿意,“關柏有幾句臺詞有些歇斯底裏了。”他說完發現方輝沒反應,又叫了一聲他的名字,方輝才從失魂落魄的狀態裏回神,走過來和他一起回看攝像機中的畫面。方輝本身就高,封談比他還要高一點,自然地伸手按在方輝後背將他推到最前。

坐在邊上旁觀的林晝沒去湊熱鬧,還陷在剛才這場戲帶來的震驚裏。他第一次領會了“準影帝”的含義,封談確實是天生的好演員,演技全開的時候還能完整記住對手的所有細節,覆盤時精確到每分每秒。方輝……方輝的演技進步神速。他以前總被粉絲喊“瞎子也會認可的大帥哥”,看上去不太擅長說話,身邊又經常出現新交的朋友,還被人調侃過“反差萌”、“隱藏渣蘇”。在那麽明顯的外貌優勢下,方輝還能輕易讓觀眾遺忘他的顏值沈浸他演的角色,可以說確實能吃好這碗飯了。

誰會相信短短的三年前,方輝曾為人生裏第一部劇緊張得整夜睡不著覺,在他們的私密博客裏寫很多小作文;為第一場戲差點被導演罵哭而郁郁,險些買票回寧市;為……

他不應該再回憶了。林晝有些茫然地想,他們終究還是走得太遠,最熟悉的人變最陌生。

他悵惘的思緒沒持續多久便被身子的晃動打斷。林晝的心理活動千回百轉,現實卻只過去幾分鐘,陪他來學習的武易棠從震撼裏醒轉,正情不自禁地搖著他的胳膊:“我靠,我第一次知道帶薪超前看劇這麽爽!這兩張臉同屏張力絕了,本方輝粉現在都想回坑了!”

林晝哭笑不得:“糖,你不當石哥的唯粉了嗎?”

武易棠有點心虛,含糊地答:“沖、沖突嗎?那你可不知道我在呆團裏最先喜歡的是誰。”

呆團是Stare42的早期別稱,難為武易棠這個資深老粉還記得。林晝心裏一暖,決定明天也帶她來。

第二天的鏡頭大多關於關柏和年鶴,要協調對應角色的小演員拍一部分童年戲,加上照顧小朋友的工作人員和家長,片場的人比昨天還多。林晝沒能看全白天的戲,倒是陪飾演慈善家兒子的小男孩玩了挺長時間。小男孩在小演員裏年紀最小,和大他幾歲的哥哥姐姐玩得好經常一起補作業,今天就他一個閑著有點失落,樂意和林晝玩了半天滑板。

直到晚飯時間林晝才抱著昏昏欲睡的小朋友回來,撞上方輝在補拍關柏的童年故事。關柏和年鶴境遇相似,母親都有被黑惡頭目非法拘禁慘遭多年侵犯的經歷。關柏因為是男孩而“幸運”降生,但也因此不幸地知道了自己身世。他從小就知道有太多與他母親經歷類似的女人麻木地生活在大樓裏,因為成為權錢色交易的工具失去神智和生育能力;知道他有過太多兄弟姐妹,未及出生便消逝。這些傷害直到黑惡頭目倒臺、關柏被救出都未曾遠去。他經常做一個混亂的夢,夢裏是童年時他從還在崩塌的大樓廢墟裏拼命地用手往外挖石頭,一邊哭一邊喊著年鶴的名字。挖著挖著他就變成了披著“關柏”外皮的成年人,他隱約想起自己害了年鶴,在碎石雨裏害怕得發抖,但已經血肉模糊的手仍沒有停下。

方輝在拍的便是最後這個鏡頭。關柏半身沾著塵土,臉上被碎石刮破幾道血痕,最早的血跡已經幹涸,額頭新掛的傷口血跡還很新鮮。他明明知道結果,還抖著幹裂的嘴唇無意識地騙自己:這不可能,我已經把地址交給陸培泉了,她沒有在這裏……

他破碎得像是風一吹就要消散了。

來找林晝吃飯的武易棠看到這一幕雙目放光,把手機死死按在包裏果斷獻祭自己的穩重人設:“冷靜,冷靜,不能拍,不過是個戰損帥哥而已……救命!好虐好慘好美!”

拋開陳年恩怨不談,林晝越看鏡頭裏的方輝越覺得驚艷,郁悶隨之浮上心頭。他好恨,他怎麽就在這部註定爆火的劇裏沒什麽存在感?他也好想狠狠過把戲癮,貢獻個聲淚俱下或大殺四方的經典鏡頭,不然太特麽虧了。

瘋狂自我內耗的林晝吃完飯還是沒什麽精神,原本想蹲在休息室繼續圍觀封談他們對臺詞,結果困意上來,於嘈雜的人聲裏睡了過去。

後來演員們都離開休息室去往片場,聊天的助理們也漸漸散了,給他拿奶茶回來的武易棠輕手輕腳地給小祖宗披了件長外套,拜托認識的工作人員看下林晝,又輕手輕腳去房車找毯子了。

林晝抱著手機睡得深,對周圍的事一無所知,只隱約覺得有熟悉的氣息靠近,他不用蜷縮身子都能感覺到暖洋洋。不知多久過去又有些冷,他在睡夢裏皺著眉頭,重新換回抱著雙臂的姿勢。

腳步聲近了。它好像比他剛才聽過的重一些,慢一些,不過沒關系,林晝本能地沒有感覺到危險。

很快它停下來,有人小聲喊他:“林晝。”

聽到自己名字的林晝沒醒。

它便謹慎地再靠近一些。來人靜靜地觀察他一陣,才把手裏的東西鋪散在他身上。

於是林晝感覺到自己回到了柔軟溫暖的海洋。他在睡夢裏無意識地輕哼一聲,還以為回到了家裏書房,舒服地輕聲呢喃:“嗯……小叔。”

方輝捏著毯子角的手忽然僵住了。

他站在休息室外黑暗的走廊裏給人打電話。

通話對面的女助理平時表情散漫,真正溝通時倒是條理分析知輕重,立馬告訴了他回來的大致時間。

青年放心下來,只是胸口還是有些不通暢。他深吸一口氣,原本想調節好情緒再走進門去,胳膊卻被人一拽,整個人直接抵在了墻上。

“方輝,我最近是不是太慣著你了?”男人捏著他的脖子,迫使方輝擡頭看。他壓抑著情緒說話時,嗓音帶著低啞,天生會讓對手毛骨悚然。

方輝在夜色裏大致鎖定他的目光,盡量讓自己不露怯。他其實也差不多習慣封談的喜怒無常了,淡淡回他:“幫同事打個電話而已。如果全然不管,他要是臨時生病會拖累劇組進度。”

“你是覺得自己聰明還是我瞎?”封談湊近了,“在我眼皮底下討好舊愛,誰借你的膽?”

“你幹什麽。”方輝抗拒地避開他的吻。但封談力氣實在是太大了,他的掙紮在封談眼裏如同過家家,不過是刺激封談愈發殘忍的引子而已。

回想起這些的方輝放棄了。他任由封談咬著他的喉結,手探入衣服捏著他的後背。

只有一方壓抑聲音的親吻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另一方滿意他的順從。

“你對林晝不該有的關心到此為止了。我的耐心有限,不要逼我做一些讓大家都不愉快的事。”封談撫摸著他額前被汗浸濕的頭發,安撫的話字字無情,“方輝,記住你是我的狗,只能是我一個人的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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