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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不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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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不達意

麥克風架已經換到前方,林晝彎腰從鋼琴後拿吉他,沒想到它還有點遠,身體不得已繃得逼近極限。

再次掰回身體時同樣吃力,林晝無奈地笑了一下。

正巧舞臺光再次正面打過來,他像是剛剛回到光裏,多了一些鏡頭熟悉的氣息。

兩年多過去,林晝已經不能算少年人。他不再小心翼翼地討所有人喜歡,眼神比以往更加堅定,令剪輯太太們把“又純又欲”或“明媚不自知”之類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詞匯加在他身上。

但奇異的,因為有點緊張,那份出道時的明凈還穩定地保留著,如樹木是延續著最初那根細枝的形狀生長。

“我很久沒有彈過了,本來想說不敢保證每個音都彈對,現在決定不這樣說。”林晝試著撥弦,找回自己練習時習慣的姿態,“除了無限做到完美,沒什麽好交代的了。”

他不知道的角落,回坑又因為彈幕太卡的粉絲們在短短幾分鐘裏臨時組建了微信群聊天,截圖語音和表情包亂飛,兩三秒不看都會顯示未讀99+。但有一條消息仿佛有魔力,幾乎每個群友都沒錯過,那是某個老粉反應過來,不確定地問:“T T林崽開始學吉他是不是前年春天的事?是不是有這麽一回事來著?”

“姐妹,自信點,把問號刪掉,兩年前四月份stare42線下粉絲見面會的時候。我當時在現場。”

“我是練小雷的粉,我作證有,因為雷雷當時說要一起學。T T”

“在哭了在哭了。”

回過神的團粉想起那段誰都不知道解散已經在即的時光,更加明白過來林晝的欲言又止是什麽,先哭成一片。

這些林晝一無所知。越過舞臺恐懼後,他就刻意不再去想表演如何狀態怎麽樣,他任性起來,只想短暫地活在記憶裏,回到寫下第一句歌詞時。

那天是什麽樣來著?是回南天的雨陰短暫放晴,他從睡夢裏早早被窗外的鳥聲驚醒,看見一線陽光突破遮光窗簾的封鎖放肆地鋪灑在床尾,太惹眼。

幾乎是四點多才入睡的林晝忽然想,它好像特意來眷顧自己一樣。

於是因為低谷期幾個月沒再碰過紙筆的林晝向枕頭後摸索著,決定讓它在他身上留得更久一些,因而一句旋律突兀地湧在腦海,成為這首《詞不達意》的開頭:“給你的信看過了嗎?”

他覆現著那一刻,把那束柔光從內心釋放了出來:

[給你的信看過了嗎?

封印火漆時不太熟練

你拆信時邊角撕得不太好看吧

沒關系  別怪罪自己啊

是你把溫柔都送給我

才看不到我明顯的笨拙]

林晝是工作起來不分晝夜從不知道吃飯二字的狂熱分子,但不知為何,可能是以前哪個隊友在他耳邊反覆念叨過,他寫歌詞時反倒成為操心曲中人的那個“我”。

那些不記得來處的關心殘留在他身上,被他說給某些人聽:

[滑板不用再還給我了

應急食品在冰箱第二格

又忘記用貼紙整理保質日期吧?

沒關系  我們都會習慣

像學單車總要有人先松開後座

你已經走了很遠

回頭不是和解]

被留在原地的人在自己不熟練的和弦裏想著過去,那時無數次打開手機想要說什麽,又心灰意冷地找不到途徑,因為早就註銷了所有帳號。他只會歌唱,但沒有人願意聽。

[想念的話再說多少都詞不達意

我們隔著人生的時差

說追憶太鄭重

說hello太兒戲

撤回信息  修改信息

我也想裝作不經意

最後都是自作聰明]

林晝在那些年的深夜裏難以入眠,不願意吃藥,不願意起床做別的事情。他在腦海裏虛構一個從未離開的人,把不舍和告別說給他聽。

[珍惜的話再說多少都詞不達意

互相學過的筆跡簽名

時至今年潦草

時至今日唯一

不需說明  不要證明

你全心註視過我

是我內心盛大藏品]

不是沒有被說過。練小雷去往國外讀書,給林晝打電話打不通,罵他的快件伴隨藥物跨過重洋寄過來,帶著無數個國家的印戳。練小雷問林晝知道石進在做什麽嗎?石哥不開直播的私人時間偷偷背著其他主播練習新游戲,每天拿林晝的名字給角色取名,在游戲boss前死去活來。

林晝被他罵笑了。

他也想要變好,寫完一半歌詞就決定出門自由地走走,反正也沒有工作。於是很多他看到的小故事編織進歌詞,帶著些許新鮮的空氣:

[籃框下又有人罰站嗎?

年級先進不再有熟人姓名

偷偷比較過的身高不再改變了吧

不要緊  幼稚很可愛呀

是同犯把異見給旅人聽

提醒僅本人可見的可惜

廣場的鴿群顧自熱情

列車時間表已無人記憶

沈入夢找不到潛水艇和寶石了吧

不要緊  狼狽經常作祟

像純真博物館要在周一休息

我們受成長折辱

和解並非放棄]

林晝其實無法長久漂亮地活在聚光燈下,他表演欲不強,學不會在粉絲和黑子面前把自己武裝得無懈可擊。他只有傾訴欲,認真不撥錯弦的時候劉海垂下來,遮不住眼裏覆雜的憂郁和動情。

[想念的話再說多少都詞不達意

無奈隔著人生的時差

問快樂太虛偽

問悲傷太鋒利

練習語氣  學習平靜

善待植物太陽氧氣

模仿活成另一個你

喜歡的話再說多少都詞不達意

脫口而出的親密事跡

嫉妒曾經擁有

奇怪那時輕視

不需說明  不再證明

你始終真誠如初

是我內心盛大藏品]

他唱最後一句時平著的嘴角不自覺勾起,整張臉便在微弱的笑意裏生動起來,明明眼睛裏蓄著水跡。

這首終結意義的歌遲到很多年,命運使然,林晝已經湊不齊正確的人演唱。他最後一個離開,傲慢地代表不能提起的隊友完成儀式,和自己倉促的青春道別。

隱晦告白後只有尾奏了。鬼使神差地,林晝又隨便彈了幾個音,臨時加上一句:

[你始終沐浴光裏

是我內心特殊銘記]

新歌舞臺沒怎麽犯錯,剩下的直播環節就變得輕松。男主持回到畫面前,抽粉絲的提問時還有些傷感,沒想到林晝倒沒心沒肺,滿臉寫著“我要下班”的快樂。

主持人的話不禁有點咬牙切齒:“這位ID晝夜雨雷落落落的幸運用戶提問,林崽趕在最後一個月完成發歌KPI,明年有什麽計劃能劇透嗎?新年打算怎樣過?”

林晝嗓子都快廢了都攔不住他強行狡辯:“不能這麽說,上半年有廣告曲,我沒有趕死線完成flag。新年打算在家陪陪家人,給他們做做飯。”

主持人發現他又在跳題,不放過他:“那明年有什麽計劃能透露下嗎?”

差點渾水摸魚成功的林晝只能被迫立flag:“專輯和單曲都會有,另外希望能開次線下演唱會吧,我還沒開過個人演唱會呢。”

他看見彈幕又瘋了,趕緊給餅吹太大的自己找補:“只有一場。主題是‘一場’。那個說連開34場的我看見你了,醒醒,想什麽peach呢!”

他在這場直播快結束時徹底放松,緊接著被停車場入口密集的閃光燈和燈牌閃瞎了眼,實實在在地接受了下臺後粉絲的第一波掌聲。

林晝聽著他們喊自己的名字有點開心又有點無奈,越過保安拿花時見到前排的小姑娘們都哭成了雨人,略微後悔自己把未放曲加在今天唱,確實太煽情。

他和粉絲站姐道別,囑咐他們結伴回家註意安全,最後坐車虛晃一槍,由經驗豐富的工作人員帶路繞回,走其他通道離開。

錢達在安排公司司機來接人,林晝身邊只有助理武易棠和音樂平臺的工作人員。他又有點犯頭暈,卻還保持著禮貌微笑,邊走邊給工作人員留福利簽名。

他就那樣和一個同樣被簇擁的青年擦肩而過。對方剛拍完采訪沒來得及摘下頭套,臉上還帶著妝,行走時姿態挺拔,在人群裏非常顯眼。

林晝的餘光在青年經過時捕捉過對方高瘦的側影,一時沒反應過來,還在繼續朝前走。他內心尤在想鄔鵬發過來的那條短信,起因是林晝專門感謝鄔鵬的靠譜發揮,結果鵬哥無比傲嬌地在回覆裏秀恩愛:誰愛你,幫你還不是我老婆太喜歡你。

林晝正哭笑不得,這時與他擦肩的男人停下來轉身,越過旁邊正在說話的人,情緒覆雜地喊出了他的名字:“……林晝?”

林晝的笑容僵硬了。

原來是方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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