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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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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

前線消息傳到臨安時,也是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突厥原本就人少,這一仗五萬突厥兵盡喪在定陽城內,不得不倉惶撤兵,而定陽城內七萬人得活者,也只有幾百人。

據說,聞將軍只留了兩句遺言。

第一句,是“俯仰無愧。”

第二句,是“此戰能擋突厥數年,但若不加緊練兵,傾覆之危,就在十年之內。”

民間得聞此消息者,無不涕泣,甚至還有民眾自發戴孝,但這一風潮很快被朝廷禁止了。

聖人被嚇破了膽,下了嚴令,不許提及這一戰,更不許宣揚共抗突厥之語。

定陽城中活下去的寥寥幾人都失散無蹤,其餘主戰派也遭打壓,民間查禁言論極為嚴厲。

定陽城一戰就像從未發生過一樣,被無聲的埋沒在史堆之中。

嚴厲的禁錮之下,輿論終於被控制住,聖人又可以心安理得沈浸在平日的享樂之中,若是有時想起北面的突厥,便召來宮中的和尚道士做法,以換取暫時的平靜。

朝中能臣都被貶斥,有識者嘆道:“聞將軍死,非是因為才能不濟、品行有虧,而是恰恰相反。”

“是啊,世道汙濁不堪,聞將軍乃真君子也。”

“可惜,哪怕他再世,面對如今的局面,怕是也無能為力呀。”

有如今的聖人為帝,又有韋秉禮、白菡萏掌控朝政,哪怕白起、韓信再世,也打不到北方去。

聞岱太清醒了,也看得太明白了。

縱然活著,也只有被打壓,被猜忌的命,倒不如以命相賭,削弱最多的突厥有生力量。

聞岱以一死,消滅了五萬突厥兵,如他所言,將大桓的命數往後延了十年。但他到底不是神,也只有這十年。

崇道四十年,突厥恢覆元氣,再次大舉南侵,這次,再沒有十年前那樣的將領和軍隊,防線虛弱得似葦草織成的,不堪一擊。

滿朝驚惶,聖人派使臣去前線,試圖和談,卻被拒絕——沒有前線頑強抵抗,哪來和談的籌碼?

朝中官員拱衛著皇帝,準備從臨安南逃,一群慌張的人剛出城門幾十裏,便人困馬乏,在道旁休息。

有兩個小官忍不住交談:“若是聞將軍還在……”

“是啊……”

聖人聽見了這些話,但他連著趕了兩天路,疲憊不已,沒有阻止。侍衛和小黃門互相看看,誰都不說話。

路邊一個滿面風霜的人卻突然站起來,斥道:“你們還有臉提聞將軍!”

“你是甚麽人,敢犯上!”

“我是當年定陽活著出來的人,”他道,“你們當年敢打著和談的旗號投降,把兩萬大軍和五萬百姓的命都棄之於不顧,如今倒想起他了?”

“我大桓最驍勇善戰的將軍,最驚才絕艷的將星,突厥人聞其名號便聞風喪膽的塞上長城,不是死在漠北那群豺狼手裏,倒死在朝堂上不知兵的書生們暗中傾軋之間!”

“你們文人清貴,握筆的手提不動刀,唇槍舌劍,文人刀筆,殺人不見血!就是死了,還要揣測他心懷不軌、暗生反骨。他被罵了十年,死後連個衣冠冢都沒有,還嚴查民間供奉,你們在怕什麽?”

他提著壺酒,長笑一聲,跌跌撞撞走了,醉眼回望高大的城墻之下綠樹成蔭,笑了一聲,邊走邊荒腔走板地高聲唱:“芳草年年綠,王孫歸不歸?”

他想起當年,他還是將軍帳下親兵。那年也是早春,他梗著脖子沖進軍帳,先是罵,又跪下嘶聲求將軍抗命,撕了聖旨又何妨?幹脆反了這個鳥朝廷。

將軍扯著他領子出了軍帳,對東南方向連綿的山川一指,讓他看清楚了,那是大桓。

連年兵禍,民間已然動蕩不安,我再點上一把火,有何面目見那些為我立生祠的百姓?

距離太遠,只能看見隱約的山脊,其上浮著稀薄但鮮明的綠意。但他知道山下有古樸村鎮,沿途百姓曾簞食壺漿迎接王師,山的另一邊是萬家燈火,沃野千裏。

他們就是邊關面對突厥的第一道防線,可能也是唯一一道。若是他們撤了,城中五萬百姓怎麽辦?背後的整個大桓怎麽辦?

定陽早春的風依舊帶著肅殺的寒意,尖聲呼嘯著吹動旌旗獵獵,他像是兜頭叫人打了一巴掌,渾身一個激靈。

“將軍,”他閉了閉眼,還是問,“值得嗎?”

聞岱擡起眉目,深邃的眼裏沈靜如海,惜字如金道:“為軍之道,濟世安民,而非作亂。”

可是——

他張了張嘴,還想問。

你為大桓嘔心瀝血,身後卻明槍暗箭,值得嗎?

你一顆丹心可昭日月,大明宮中卻屢屢投來居高臨下的懷疑目光,值得嗎?

這些弄權、打壓、傾軋和扭曲你都看在眼裏。以醜為美,指鹿為馬,明暗不分……值得嗎?

那些胸中埋藏已久的問句都沒來得及問出口,就被城墻上緊促的軍號打斷。

轉瞬之間,聞岱只來得及一按他肩膀,便提槍上馬,飛馳而去。呼嘯的風聲中,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也立馬緊跟著上了城墻。

臨安的春天比北方來得早,也是二月,枝頭便生了綠意,風也是軟的,能吹酥人的骨頭縫。

春風依舊吹過浩浩山川,逝去的人卻再也不會回答他了。

舒宜是從夢裏哭醒的。

“珠珠,醒醒。”

恍惚之間,她睜開朦朧淚眼,落入一個溫暖而熟悉的懷抱,這才反應過來。

今生今世,沒有什麽崇道三十年、四十年,現在是元征四年,先帝早已駕崩,聞岱為大將軍,領大軍殺入突厥龍庭,凱旋而歸,正好好地在她身邊。

“做噩夢了?”聞岱聲音很輕,在幫她擦眼淚。

舒宜哭得抑制不住,眼淚越擦越洶湧,不停倒氣。聞岱將人往自己懷裏摟了摟,低聲道:“我在呢。”

不一會,聞岱裏衣的前襟就浸濕了一片。舒宜側臉貼上他肩窩,感覺到溫暖的肌膚下血脈搏動,靜靜聽著有力的心跳,才覺得落回到現實。

“夢見什麽了?”見她不哭了,聞岱才有餘裕問。

舒宜吸了吸鼻子,哽咽著將夢裏內容講了,推說是前世。聞岱一直靜靜聽著,專註地望著她,等她講完才道:“沒事了,夢都是反的。”

他一只手托著舒宜後腦,另一只手一下一下為她拍背順氣,將人整個摟在臂彎裏,是個很能令人感到安定的姿勢。

舒宜歇了口氣,哭過一場將心裏情緒都發洩了,又想起前世他帶聞曜赴死,生氣起來,伸手就打他肩膀:“夢裏你怎麽對破奴這樣嚴苛!”

聞岱一動不動任她打,肩膀上的肌肉硬邦邦的,受了兩下,才去握她的手,道:“當心手傷。”

“那你會這麽做嗎?”舒宜問。

“這是從何問起?破奴是我長子,我難道不心疼他。如今形勢,怎麽也不會到那地步,”聞岱失笑,緩了緩,又道:“子琮,倒像是我想給他取的字。”

“不許取!”舒宜紅著眼睛道,“取個意思好點的,最好是長壽的。”

聞岱簡直哭笑不得:“二郎小名長生,難道大郎順著他起,叫長壽?”

夫妻兩個隨意東拉西扯,說著不著邊際的話,過了一會,舒宜才發覺自己已經慢慢平覆下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臉,一片冰涼的濕潤,又發覺聞岱前襟亦濕了一片:“我去打水吧。”

聞岱沒說話,按了一下她肩膀,示意她躺在床上,自去絞了溫熱的巾子來給她擦臉。

等他收拾齊整了衣服,重新回到舒宜身邊,已是四更天。舒宜已經沒有多少睡意,但聞岱和她並肩躺著,身側傳來熟悉的溫熱氣息,又引得人心神安定。

“此前我獲知突厥的一些情報,也是做夢。”舒宜索性借著前世的名頭,將原書劇情全數說了一遍。

聞岱沒問任何金手指相關的事,只問:“之前做夢,也這麽難過嗎?”

他眉心輕折,眼神專註,舒宜又被他看得眼眶發熱,道:“沒有。”

末了,又補一句:“以後都不會做夢了。”

“哦?”

“我去問了玄澈方丈,他說白菡萏和韋秉禮這兩個最大的變數既然都已死,日後便不會再有風浪了,我的夢自然也不會再有。”

這的確是玄澈的意思,舒宜在夢中,也隱隱感覺到了原本影響世界的這股力量已經消失。

“那就好。”聞岱道。

“不盼著我再多夢幾個?說不定還能再造些先進東西,或者成個什麽先知呢。”舒宜提起興致來說笑。

聞岱敲了三下床板:“趕緊把話收回去。”

他聲音放得輕,但頗嚴肅,舒宜又是好笑又是感動,依言呸了三下,敲了敲木質床板,算是將自己方才的失言收回了。

聞岱這才放心,叮囑她道:“敬鬼神而遠之,心存敬畏些。再多先進東西,怎麽比得上你人重要?”

“你也是,”舒宜道,“有家有口的人了,孩子都兩個了,出征在外,也多惦念家裏。”

她感覺到聞岱的手順過她長發,在她背上拍了拍,應了一聲。

翌日起身,舒宜便開始收拾行裝。他們在長安待得夠久,已經入了秋,此時論功行賞完畢,他們也該準備著回朔方了。聞岱還要在西北整頓邊防,舒宜也要去看看馬場和棉花實驗田。

不過大戰完畢,這次去的心情和此前出征又不一樣。不必急迫出征,而是有餘裕慢慢收拾東西,自長安至居雁關一路巡防,再去朔方,巡視西域。

家裏兩個小的這次也能一道去,此前幾年,舒宜和聞岱都是長安朔方兩頭跑,但朔方是屯駐重兵的前線,沒有帶孩子去的道理,不得不聚少離多,每逢難得的休憩,聞晗和聞曜都要狠狠黏他們一陣。如今終於能一家相守,兩個小的別提多高興了。

出行的車隊裏多了孩子,要準備的行李立即成倍增加,索性離開撥還有些時日,舒宜理了張單子,一樣一樣勾。

“阿娘!”兩道身影乳燕似地撲過來。

聞晗兩歲多,正是好玩的時候,被養得白白胖胖,像個年畫娃娃;聞曜則開始抽條,初步具備了小小少年的形狀。

舒宜一手一個,接住了,問:“今日怎麽來得這麽早?”

往常,聞岱要帶他們倆晨練,聞曜跟著他打拳練劍,聞晗負責在旁邊走一圈,然後興奮地拍巴掌。

“蒼叔叔來找阿耶了。”聞曜笑道。

“嗯,”聞晗點點頭,“叔叔說有要事!”

卻原來不是軍務要事,是人生大事。

舒宜看著坐在下首的蒼如松,扶著額角笑得像只狐貍。

鈴鐺早就羞紅著臉避了出去,蒼如松左右看看,搓搓手:“國夫人,我已經探問過將軍意思,他點頭允了。不瞞你說,我家中也沒別的長輩了,將軍就是我的長輩,您若答應,我就請將軍來做媒。”

“我的意思不重要,”舒宜掩口笑道,“你不問鈴鐺答不答應嗎?”

蒼如松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她反悔了嗎?我私下問過了,房契地契,全副身家都給她了。她沒退回來呀?”

“可算給我套出來了!”舒宜笑倒在坐榻上,忙著追問,“她什麽時候答應的?臉紅沒有?你心悅她多久了?”

屏風後隱隱傳來侍女們的低笑聲。

蒼如松這才發覺被耍了,紅著臉端坐回去,連連告饒。

外頭的蒼如松漲紅了臉,屏風裏側,也傳出些聲響來。鈴鐺按住兩個偷笑的侍女,忍不住出聲道:“娘子!”

蒼如松這下,從頭到耳根全都紅透了。

“好了好了,”舒宜道,“我這邊自然是應的,你找人算好良辰吉日,只管請媒人上門罷。”

雖說有良賤不婚一說,但鈴鐺是家生子,身契好消,走個手續的事,舒宜早準備好了全副手續,也不多談,只問:“你大哥那邊,要不要我去做這個媒人?”

蒼如柏和徐三娘這對,也怪叫人掛心的。蒼如柏回長安後,徐三娘還上門探望了一回,不過他那時傷已經快將養好,兩人沒說幾句,徐三娘便起身告辭了。

這兩人動向緩慢,可急壞了圍觀群眾。

“我哥那邊……”蒼如松露出一個笑來,“待他來找將軍議事時,讓他自己跟國夫人交代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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