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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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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柏

蒼如松和蒼如柏是親兄弟。

兄弟之間差了五歲,蒼如松剛會滿地亂跑時,蒼如柏已經跟著村口的武師傅習武了。村裏人人都誇蒼如柏年少沈穩,說不定以後是封侯拜相的命,連帶著就說一句蒼如松:“潑得跟猴似的,也不知甚時候才能長醒。”

蒼如松心底就憋了股氣,要和大哥較勁——不過是小你五歲,等我長大了,一定比你還厲害!

他還沒想好是要當個行走江湖的俠客,還是像話本子裏一樣為父老鄉親除了興風作浪的惡蛟,但日子還長,有時間慢慢地想。

直到那一年突厥南侵,滿村被屠盡。

那天是冬至,特意請了戲班子,滿村人聚得很齊,除了蒼如柏一早就去鎮上給武館師父送節禮,蒼如松嫌打下手拘得慌,跑到山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覺,再醒來,山下火光沖天。

他似乎一夜之間就長大了。

沒了家,沒了親人,他渾渾噩噩混在流民堆裏。那時候北方亂,流離失所的人多得要命,小小一個孩子混在裏頭,什麽苦都吃過,僥幸活了下來。直到兩年後,剛巧遇上一隊朝廷兵馬,蒼如松沖上去說要投軍,士卒們笑著說他還太小。斜刺裏突然出現一個親兵,叫道:“蒼二!”

蒼如松被一把拽起來,對上一張熟悉的臉,驚道:“大哥!”

還沒反應過來,眼淚就糊了滿臉。兄弟兩個暗暗較勁、滿山亂跑著玩耍的日子恍若隔世。

蒼如柏隨手抹了兩下他的臉:“我帶你去見校尉,求一求,看怎麽安置你。”

“我不要安置,”蒼如松說,“我跟著哥投軍。”

蒼如柏跟的校尉就是聞岱,那時候聞岱也還只是個小校尉,帶了只不滿千人的小隊,但蒼如松更喜歡叫他將軍。

那年蒼如柏剛十七歲,蒼如松剛十二歲,在還是個從八品校尉的將軍麾下當親兵。其實那會瘦得跟猴似的,剛學會騎馬,也說不上什麽親兵不親兵,充其量是將軍看這對兄弟可憐,給了他們一口飯吃。

戰火之後,流民遍地,他們兄弟倆不算其中最可憐的,也不算其中最顯眼的,到底為什麽能打動了將軍將他們帶在身邊,誰也說不清,也許是當時蒼如柏的眼神太熾,似乎有火在燒,又或許是蒼如松那會兒抱著將軍的腿哭得太慘,像極了牛皮糖。

總之,將軍給了他們一口飯吃,還給他們發餉,蒼如松簡直感恩戴德。

隔壁營裏有人笑,聞岱自己還是個大小夥子,就撿了兩個孩子給別人當爹——蒼如柏還能當個斥候,蒼如松騎馬都騎不快,兩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能有個甚用?

蒼如松脾氣硬,聽了這話就苦練騎馬,沒有騎師,也沒什麽方法可言,蒼如松直接把自己死死綁在馬上,一天下來摔得鼻青臉腫。將軍回營時見了,還以為他被人打了,叫他過來問話,他也低著腦袋悶聲不吭,還是蒼如柏一巴掌摑在他後腦勺,蒼如松才吭哧吭哧說:“我學騎馬呢。”

將軍默了半天,終於道:“你這看著哪像騎馬,看著像被人給打了。”

第二天無事,聞岱特意把蒼如松叫出來,教他騎馬。時辰太早,蒼如松沒睡醒,攥著聞岱的手迷迷糊糊叫爹。

他一個小兵,睡的是軍營的大通鋪,此話一出,圍觀的士卒紛紛笑翻,將軍認真摸了摸自己的臉,轉臉問旁人:“我看著真有那麽老嗎?”

蒼如松一身的瞌睡都給嚇醒了,就這剛才的姿勢,裝瘋賣傻道:“將軍,爹,我今日要是學不會,您能再寬限幾天嗎?”

將軍給氣笑了,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別說叫爹了,叫我祖宗也不行,今日再學不會,給我走著回營!”

蒼如柏面癱著臉,揪了蒼如松起來,警告他:“你別給我丟人。”

好在蒼如松爭氣,學得也快,很快就能打著馬跑到那群嘲笑他的老兵油子前頭,叫他們吃一嘴滾滾煙塵,一雪前恥。

蒼如柏打馬趕上,靜靜看了一會,終於惜字如金地一點頭:“不錯。”

跟著將軍亂七八糟學了一年,蒼如松終於成軍帳內外跑腿打雜的小碎催升級成了斥候,這時候將軍升了個小官兒,能配十個親衛,蒼如柏就當他的親衛隊長。

此後多少年,將軍屢次升遷,兄弟倆就一路跟著。

當兵打仗的人,烽火狼煙、征鞍萬裏是常事,兄弟倆家裏都死得不剩人了,家裏也沒甚牽念,打仗的時候是灑脫,閑下來了,就更顯孤零。

那年是中秋,將軍領的這一支軍隊正好換防路過居庸關一線,軍中不少人都是此地人氏,趁著短暫的幾天假,紛紛回家看望親人。不少人離開前到將軍帳前通報一聲,臨走和蒼如松打招呼時,個個笑得見牙不見眼。

往常活寶似的蒼如松坐在火堆旁,繃著臉,竟然和蒼如柏的淡漠神情有些相似:“知道了,走吧走吧。”

蒼如松一直坐到金烏西沈,卻突然被一只手拎了起來。

是將軍:“楞著幹什麽,走。”

“走、走去哪?”蒼如松沒能反應過來,莫名道。

“我回一趟家,你們跟我一起走,”將軍拍了下他肩膀,又招呼蒼如柏,“東西不用拿,走吧,今天是中秋,得快點到家。”

蒼如松幾乎是歡呼一聲,跳了起來,被蒼如柏在後背拍了一下。

那年秋天的寒意來得很早,但蒼如松坐在將軍家裏,跟著一起烤火、吃飯,看將軍剛生下下來、哭聲跟只貓崽似的兒子,還陪將軍收了家裏的一小塊麥田。那是他年少離家之後,極少感受的家的味道。

將軍於他,是真的亦師亦父。

可惜沒過兩年,居庸關也被突厥的鐵蹄踏過,當時在居庸關的守將救援不及時,等他們隨著將軍趕過去,已經晚了。蒼如松臉色繃得死緊,掃過一片焦黑的土地,再也辨不清其上曾經存在過的村舍房屋,罵了一聲。

將軍闔家也失散在亂兵之中,直到費勁了心思,幾次派人,才尋回家人來。當年小貓崽子似的破奴大了點,瘦得肩骨支棱出來,一臉的塵灰,眼睛還是那麽亮,怯生生的。

將軍軍務繁忙,蒼如松和蒼如柏兩個是跟在將軍身旁最久的親兵,接手了帶他的任務。破奴簡直是在軍營裏長起來的,小孩子長得快,穿著縫補修改過的小號軍服,腳上一雙小靴子,還沒到成人腰高就開始學騎馬。

雖說軍營成了他第二個家,蒼如松到底還是操心,將軍一把年紀了,家裏也沒個女主人,孩子直接扔在軍營裏長大,這可怎麽好?已經是個大齡單身漢了,再拖幾年,可別成老光棍了。雖說男人四十還是一枝花,但將軍這朵鮮花總得插在佳人鬢間才不算埋沒不是?

將軍聽了他一席話,嘴角抽動半天,半晌才道:“我和你哥就差幾歲,你哥還沒成親,你先操心操心他吧。”

蒼如松深以為然,跑去原話給蒼如柏說了一遍,十分懇切,自覺將自己都打動了。

“……你過來。”蒼如柏說。

“怎麽了哥?你終於恨嫁了?”蒼如松調度出八卦的表情。

蒼如柏面癱著臉,把他揍了一頓。

直到隨將軍進長安,蒼如松心頭多年的擔憂終於放下了。將軍和越國公獨女成親,將軍夫人又漂亮又溫柔,對他們這些士卒極體貼,還又會制書又會制兵器,在軍中聲譽極高!

蒼如松和蒼如柏照舊跟著將軍住在府裏,不過往常府裏全是單身漢,如今將軍夫人嫁過來,還帶了好些侍女。軍中本就隨意,出來進去的,可不能沖撞了夫人的侍女,蒼如松抱著這樣的心思,將手下親兵糾集起來訓了一通話:“……都是將軍手下的人,給我長點出息!”

訓到一半,身後傳來一道輕輕的笑聲,分明是個女郎。蒼如松愕然轉身,看見一個杏眼桃腮的明艷侍女臉上還帶著笑意,對他們微微一福,順著抄手游廊飄然離去。

蒼如松沒說完的話就這麽哽在喉嚨裏,人還站在當地,腦子裏卻一片空白,耳邊傳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起哄聲:“蒼二哥,出息呢?”

“去你的,”他笑罵一句,回轉身來,“該幹嘛幹嘛去!”

“二哥,那女郎你認得麽?是將軍夫人身邊哪位?”有人問。

他自然是認得的,那是鈴鐺,將軍夫人的貼身侍女,早些天宴席上他帶聞曜時,還見過一次。她笑聲還是一樣清脆,眼睛彎得月牙一樣,雖不太熟悉,也能看出是個活潑的好性子。

可不知怎麽的,蒼如松突然不願讓人知道她的名字了,胡亂將人趕走後,他在原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臉:也不知剛才紅了沒有?

他是將軍親兵,出來進去的,老在正院晃,慢慢也就和鈴鐺琵琶兩人熟了。將軍和夫人談話時,有時會屏退眾人,他們在院門外守著,也會撿些話題來聊。

蒼如松性子飛揚跳脫,話也多,和同樣話多的鈴鐺簡直一見如故,經常是兩個人一搭一唱,惹得其餘人笑聲連連。

本來他於男女之事半懂不懂,只覺得和鈴鐺聊天格外暢快似的,說不兩句就總想笑,但也沒往深處想,直到那一天,將軍從折翎關帶傷回來,他和蒼如柏被醫官指使得團團轉,正要進去給將軍換藥,卻被鈴鐺攔住了。

“給我吧。”鈴鐺伸手就去拿他手上藥膏。

“別,”蒼如松本能退避,“將軍不用侍女的,我來給他換。”

“你傻呀,”鈴鐺擡頭瞪了他一眼,“我拿進去,給娘子來換!他們兩人夫妻,有什麽的?”

鈴鐺手快腳快地從他手上奪了藥,送進去,又一把將他拉走了。

鈴鐺的手腕白皙得幾乎透明,細得一手就能折斷,就這麽抓在蒼如松的手腕上。蒼如松莫名其妙地,就這麽順著她的力道被拉走了,面上還裝著無事,依舊同她鬥嘴說笑,內心卻轟然作響。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翻來覆去良久,忽然騰的一聲坐起來:“哥。”

“睡不著就滾出去。”蒼如柏端正平躺,語氣沈靜。

“不是,哥,”蒼如松急道,“你幫我看看,我是不是病了?”

“哪不舒服?”蒼如柏終於施舍給他一個眼神。

“心,”蒼如松摸了摸胸口,“心老砰砰跳。”

他說了來龍去脈,擡頭卻看見蒼如柏了然的目光,越發茫然了,簡直像個呆頭鵝。

蒼如柏一見他這樣就手癢,拍了下他後腦勺:“我看你是春心動了吧?”

“……啊?”

“你恨嫁了。”蒼如柏平平板板,將蒼如松當年的原話奉還。

蒼如松自己琢磨了兩天,再見鈴鐺時,心裏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又是興奮,又是膽怯,戰場上煉出的一顆臨危不亂的心,生生又成了個毛頭小夥子。

滿腔的真心,不敢宣之於口,只是在每次見到她的時候不停跳動。蒼如松往常一個從不攢家私的光棍漢,竟然也開始盤算起了媳婦本。

這一攢就攢了幾年,等他和蒼如柏一同到朔方駐防,這些年的媳婦本還是沒送出去。

要說朔方真是個風水寶地,眼看著蒼如柏都有了情感動向,蒼如松探頭探腦想探問一二,卻被他不留情面地拍了回去。

蒼如松好奇地抓心撓肝,但懾於大哥威嚴,也只能按下八卦之心。

臨出征前,他終於把自己壓箱底的房契地契都掏給鈴鐺,鼓起勇氣表了白,也不管鈴鐺的眼睛瞪得多大,總算了了心事一樁。

如今凱旋歸來,他和鈴鐺的親事也讓將軍夫人點了頭,蒼如松吹著口哨回院,碰見蒼如柏,便笑道:“大哥,我好像一不小心,就要比你先成親了,你動向如何,可別真熬成一枝花兒啊!”

蒼如柏淡然看了他一眼,唇角微翹:“我昨天央了將軍做媒,將軍已允了。”

“什什什什麽?你們什麽時候暗度陳倉的?”蒼如松瞪大了眼睛,跳起來。

番外估計是一周兩到三更,可以晚上七點來看看,如果晚上七點還是沒有就是當天沒有,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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