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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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舒宜恍惚之間,如在雲端。

迷迷糊糊之間,往昔種種回憶再次迎頭撲來。奇怪的是,她前幾次腦海中浮現出舒宜的回憶,都是以第三視角,雖心知此事發生過,卻如局外人般冷眼旁觀,這次卻是第一視角,就好像她就是原本那個舒宜,舒宜就是她。

二十餘年的回憶鋪天蓋地湧來,再無一絲不清晰之處。舒宜看著自己從越國公手中牙牙學語的小女娃長成追著哥哥跌跌撞撞的女孩,再到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也曾揚鞭策馬於長安郊外奔馳,也曾笑語盎然神采飛揚,也曾悄悄與越國公夫人耳語,要嫁一個如意郎君。

這些放著光的日子在十五歲那一年戛然而止。

起先是犯困昏沈,叫了太醫進府來看,也只說是犯了春困。然後是頭疼欲裂,拼了命地想,也想不起一件極重要的事來,只覺腦海中有一處空白。

一片茫茫白光後,舒宜看見自己在靜室中與玄澈方丈對談。

越國公夫婦疼惜親女,聽聞西明寺玄澈方丈雲游歸來,特意帶她登門求見。

玄澈方丈屏退眾人與舒宜單獨談話,第一句便是:“人世興衰本是天意,卻有異數幹擾。不是別的異數,正是人。小娘子聰明穎慧,想是偶然之間窺得天機,察覺到了?”

“是。”舒宜沈默片刻,也開門見山。

“此世本是天道昌明,百姓安居樂業之道,卻蒙方外之人幹擾,此人在此世無親無友,孑然一身,乃百年未有之異數,”方丈掐指虛算幾下,又垂手道,“貧僧也窺不出其中奧妙。”

舒宜覺得遍體生寒。

憑空穿來的女主,可不正是世外異數?

那日舒宜打馬從朱雀大街過,一眼瞥見道旁一女子通身素白,不由大訝:“這是誰家娘子穿了重孝,前後竟也沒有打幡的?”

身旁丫鬟們卻奇道:“大娘是風吹迷了眼?這街上可沒有甚麽人穿孝。”

另一個丫鬟順著舒宜的視線看去,也道:“那位姑娘可真好看,通身飄飄欲仙的氣派,恰似神仙妃子!”

滿街的百姓都伸著脖子,緊盯著那位通身白衣,再無一絲雜色的女子,滿是讚賞欽羨。

舒宜被驚得說不出話。

她這一世是胎穿,為防露陷,打小就熟記父母及家中教習所說的各類規範。在大桓,一身白衣乃重孝,為人子者,父母存,則冠衣不純素 ,否則是大大的失禮。這女子一身的素白出來晃悠,在大桓人看來簡直是奇裝異服,怎麽除了自己的所有人都是一臉讚賞?

是我瘋了還是世界瘋了?

未及舒宜思考完這個哲學問題,便有按捺不住的少年張口問:“敢問姑娘芳名?”

“妾名白菡萏。”白衣女子的聲音也是婉轉曼妙,答了這一句,她便翩然離去,留下圍觀眾人仍在回味。

這不對!

舒宜驚訝完了,內心突然雪亮。

這不正是她穿越前曾流行過的經典瑪麗蘇橋段嗎?

白衣仙女惹得行人皆駐足觀看什麽的……再回想,舒宜猛得回想起自己曾看過的那本瑪麗蘇小說。

她在大桓已生活了十幾年,當初的記憶早已模糊,只能隱約回想起主角光環強盛,情節邏輯混亂,當時她邊看邊吐槽。

可她在大桓親身生活了數十年,這明明是個再真實不過的世界。

朝堂上年年為突厥邊患吵得熱鬧,街市上東西兩家包子鋪也常為客流吵嘴,每個人都有自己真實的喜怒哀樂,舒宜無法將身邊的一切當成書中的背景。

可那日看到白菡萏只是異變的開始。

轉過天,朝廷百官忽然眾口一詞要向突厥開互市。天知道,前一天尚書省兩位相公還吵得口沫橫飛,寸土不讓!緊接著,皇帝忽然寵起後宮一姓韋的宮婢,一日連擢三級,韋妃懷孕後,更是冊封了其娘家為會昌侯,其侄子也得入國子監。

按大桓律,唯皇後娘家能得晉封,這是明晃晃照著皇後的臉打,照原來,進諫的彈章能把禦史臺淹了。可如今這種種異象,竟無一人提出不對。

舒宜試探著同越國公夫婦提起,只換得兩道茫然的眼神。

然後,舒宜也開始頭疼了。或許是唯一未被主角光環裹挾的代價,又或許是代表作者的世界意志在懲罰她作為小小配角的不馴,總之,舒宜開始連綿不絕的頭疼,越國公夫婦忙亂著為她尋良醫。

舒宜收回思緒,認真地問面前的玄澈方丈:“大師可有破解之法?”

玄澈沈默著搖搖頭:“貧僧算不到她來處,算不到她歸處,自然也算不到破解之法。”

舒宜急了,這次能和突厥開互市,還無一人覺出不對,下次不知還有什麽異常。越國公之前常在家念叨突厥之患,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就在不提起了。舒宜想起原書中,上半部發生在長安,下半部就變到了金陵,登時恍然。

——按著原書的發展,突厥要南下,朝中對抗突厥的阻力恐怕就是世界意識扭曲,以配合未來情節發展的表現之一。

恍然之後,是更深的惶恐。

玄澈方丈凝視著舒宜,緩緩道:“貧僧在女施主身上,也算到一絲方外天機。”

舒宜一楞:“有什麽我能做的嗎?”

白菡萏是女主,她這個穿越的,是不是也能算半個女主,有些主角光環在身上?若是,說不得還可以做些什麽。

玄澈長嘆一聲,只勸她順其自然,說對方勢頭正熾,舒宜難以與之爭鋒,若要強行硬抗討不到便宜,這連續的頭疼就是警告。舒宜身上的轉機,還在十年之後。

舒宜還要問什麽,玄澈卻不答了。他拿出兩個香囊:“這是貧僧在佛前開過光的一對香囊,內有佛教七寶,女施主拿回去壓在枕下睡一覺,頭疼可解。往後這兩個錦囊萬萬不能離身,便是嫁人,也要壓在嫁妝箱子裏。”

“這兩個錦囊是做什麽的?”

“女施主頭疼,是因知曉這方外之人的前緣,既然如今無法與之相抗,倒不如先將知道的那些東西封起來,以待來日。”

舒宜將錦囊籠進袖中,玄澈長誦一聲:“阿彌陀佛!”

舒宜此時又如站在雲端,遠遠看著接下來的一切。雲層之下分作兩邊,一邊是有白菡萏的那條世界線,另一半是白菡萏未曾出現過的原本世界線。

沒有白菡萏的那條世界線,一切仍是按部就班,邊關常有對陣突厥的捷報傳來,皇後為舒宜做媒,指了一門好親事,西市的燒餅鋪開得熱熱鬧鬧,不少官員上朝時候偷偷買一個,揣在袖子裏,朝會上聽別人爭辯的時候吃。

在有白菡萏的那個世界,她一覺醒來,真的忘了前世記憶,只當自己原本就是大桓出生,和其他所有配角一樣,安安分分當她的配角。

宮中韋妃頭胎得子,氣焰正盛,皇後也要退避三舍。其侄子韋秉禮在國子監折騰得滿城風雨,娶妻又喪妻,會昌侯府為叫他收心,遣人來越國公府求親,越國公夫婦答允……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照著原書情節發展,沒有一人發覺不對,按正常生活邏輯行不通的事物就這樣一日日施行下去,人人眼中都似蒙了層輕紗,一切的行動都是為了推動男女主的愛情,舒宜也是。

舒宜眼看著兩位主戰的老將軍被韋淑妃的枕頭風廢黜、自己在會昌侯府任勞任怨,遭韋秉禮的輕視欺侮,也未升起回娘家討公道的念頭。

突厥在邊關緊鑼密鼓,長安仍是一片迷蒙,一切都無可挽回的順著書中規定好的情節軌道走下去。

直到那一天,韋秉禮對白菡萏一見鐘情,卻苦於手中沒有合適的禮物。他吃舒宜的嫁妝吃習慣了,喜滋滋命人開庫房,挑了這一只花紋獨特的錦囊拿走,侍婢們無人敢攔。

舒宜再睜開眼,成堆的記憶沖得她頭腦發懵,還沒反應過來便對上韋秉禮的怒斥:“我要休了你這賤婦!”

“白菡萏!”

舒宜睜開眼,口中咬牙切齒迸出三個字。

“娘子!”身旁守著的鈴鐺和琵琶都撲過來,“都一個時辰了,娘子終於醒了。”

“是啊,”舒宜目光深深,“我終於醒了。”

從白菡萏影響世界線,她被迫用錦囊封了前世記憶,做了一個兢兢業業、隨波逐流的配角算起,這一夢,就是十多年。

舒宜這頭心中默念白菡萏的名字,那頭白菡萏也正在口中念著舒宜。

“她都能弄出火炮,沒道理我不能!”白菡萏咬著一口銀牙,忿忿道。

韋秉禮一臉不耐:“你都把我們折騰到如斯境地,還不灰心嗎?別折騰了。”

“你懂什麽?”白菡萏橫了他一眼。

現如今在突厥人面前,竟是白菡萏比韋秉禮得意些,是以韋秉禮雖氣憤,卻不敢爭辯。

白菡萏自去研究火炮,她還有半句話沒說出來:

韋秉禮這個目光短淺的。她可是作者+女主!當然沒道理比不過一個女配。

禮記,為人子者,父母存,則冠衣不純素。

俺回來了了,最近一直忙,不敢說大話,爭取一周一章,九月完結,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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