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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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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玄澈方丈為我診過,我只是連日勞累,現已無事了。”舒宜道。

聞岱坐在她對面,仍看著她服了一碗苦藥:“年輕的時候不可一時逞強,才是養生長壽之道。”

雖鈴鐺及時遞了清水漱口,口裏澀意一時不絕,舒宜被苦得抿抿嘴,只能苦笑。

根本沒法和聞岱解釋,她是因為白菡萏拿走錦囊,提前恢覆記憶,如今拾得這只錦囊,塵封的完整記憶再次被翻出才一時暈倒,身體沒有問題。

這也的確無法解釋,玄澈方丈與她有默契,代為遮掩了幾句,只是聞岱卻聽進了心裏,匆匆巡視一圈,便來看著她喝藥,也暫時不讓她去忙別的事務,只專心休息。

可朔方城剛剛收覆,城中諸事千頭萬緒,舒宜不出來幫忙,總是不放心。

舒宜將藥碗放在岸上,仰起一張俏麗的臉盈盈望著聞岱:“城中事務繁多,我是天子使者,怎可享受安逸?”

無師自通的,舒宜將小時候面對越國公的撒嬌術使到了聞岱身上。

聞岱果然卡了一下:“你如今不能太過勞累。”

舒宜打蛇隨棍上:“我就負責總攬全局,監督他們,絕不勞累。”

聞岱一向都拿舒宜沒辦法,被她一說,態度就軟了下來。恰逢蒼如松拿著文書輕輕叩門,聞岱攬起戰袍,交代一聲叫她註意身體,走了出去。

這便是同意了。

舒宜一笑,正待招手讓琵琶拿來城內地圖,聞岱去而覆返。

他將手中淺碟放在岸上,對舒宜點點頭,又對鈴鐺和琵琶道:“護好你家娘子,不許叫她勞累,我稍後撥兩個親衛來,帶上親衛再出門。”

聞岱匆匆而來,匆匆而去,留下碟子裏幾塊蜜餞,也不知是從何處搜羅來的,只有五塊,整整齊齊列在深褐色盤子裏,靜靜朝一個方向躺著。

鈴鐺將碟子捧到舒宜跟前,擠眉弄眼笑道:“娘子,將軍對你可真好。”

舒宜吃了塊蜜餞,也眉眼彎彎笑起來:“好了,先把筆墨拿來,他們開始收攏流民了嗎?情況如何了?”

她昏迷的這半日,聞岱已將任務分配得井井有條,整座城如鐵桶一般。城墻上重又升起大桓的旗幟,陸續已有不知躲藏在何處的流民朝朔方湧來。

經此一役,突厥在大桓版圖上楔進的最後一顆釘子也被毫不留情地拔除,百姓雖衣衫襤褸,臉上卻都帶著笑容。

饒是城內氣氛並不低沈,舒宜仍是唏噓:“不知朔方要恢覆過來,須得多久。”

她於樓上看了一會,街道仍是滿目蒼夷,不時有蓬發跣足的流民經過,步伐也是緩慢的,一步一頓足,試圖在廢墟之中翻檢出些能用的東西。

鈴鐺和琵琶唯恐她又觸景傷情失了心神,忙找個話頭打岔過去:“娘子,前頭還有事找您呢!”

聞岱是命人不許拿雜事打擾她,但舒宜唯恐耽誤了正事,不肯閑下來,這會送到她手上的便是件大事:突厥人留下的戰馬。

幾次作戰,聞岱都收獲頗豐,已從突厥人手裏得了戰馬千餘匹,這次奇襲朔方,突厥人猝不及防北遁,什麽也來不及收拾,自然也包括戰馬,這一下,朔方城中就有了數千匹馬。

這麽多活物要吃喝拉撒,還要人照管,聞岱又在巡防,無暇脫身,養馬的統制急得沒頭蒼蠅似得亂轉,瞅準機會,趕忙將這事報上來。

“這是好事,你怎得一頭的汗?”舒宜忍俊不禁。

突厥於草原游牧為生,故多騎兵,而大桓缺戰馬,只能從西域諸國大筆買馬。大宛馬、突厥馬皆是赫赫有名的神駒,大桓也從未在買馬一項上吝惜過金錢。

但將良馬來源全寄於外域,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大桓也試過建馬場自己蓄養,但貿易來的西域馬或許是水土不服,或許是質量不高,幾代之後,後代皆無祖先的神駿。

馬事一向是組建騎兵的老大難,舒宜在家沒少聽越國公念叨。這次一筆就進賬數千匹戰馬,實在是大好事。

統制抹了把臉:“好是好,就是一時太多了,全然顧不過來。”

“先用著突厥人給留的馬場罷,我看目前草料也還足支十日,你先支撐幾天,我為你向朝廷上奏,後續一應所需必有的。”舒宜道。

統制舒了口氣,終於展開一個笑:“也是,那群突厥蠻子叫將軍嚇破了膽,跑得屁滾尿流,馬場一絲一毫都沒損,還俘虜了不少養馬的工匠。”

舒宜微微頷首:“突厥人的工匠,用著,也要著人看著,仔細他們壞事。”

“是,”統制肅容道,“屬下謹聽將軍與國夫人命,現下這批俘虜都關起來嚴加看守,加以教化,從中擇可用者,必不敢叫他們搞什麽破壞。”

“很好,馬事你是熟的,我也不多叮囑,但有一事……”舒宜緩緩道,“馬場想必還需不少人手,突厥工匠一時又不敢用,不妨從難民之中挑些可靠的,一來補充人手,二來也給難民一個暫且安身之處,不致讓他們流離失所。”

“很是!”統制頗為信服,“這時候還往朔方來的難民,哪個對突厥不是恨得牙癢癢?這樣的人來為馬場做工,再合適不過了。”

統制討得了主意,拿著舒宜的手信興高采烈走了。舒宜又陸續議了幾件事,戰後重建千頭萬緒,她只掌著不走了大褶兒,又叫各處重建做工的都多招些流民,所耗也不甚大,統一給建些臨時住處,酬金折成食水便好。

這無非是將在長安已經試過一次的以工代賑法子搬了過來,舒宜只說了個開頭,便有人會意:“難民都是流離失所之人,國夫人此法,一來給了他們活命的機會,二來,有吃有穿,有片瓦遮頭,便不會有走投無路之人作亂,此法大善!”

不過幾日,百廢待興的朔方已有了生氣。

舒宜走上箭樓,向下看,半塌的城墻下搭起一長條草棚,城墻外挖出規整的道道壕溝,往來人馬雖多,卻井然有序,做工的百姓排成一隊,巡邏的軍士軍容嚴整。已近正午,營地旁的粥棚傳來濃郁的米香,幹活的立刻都加緊了手上動作,臉上也不由自主浮出笑意。

——只要幹完了規定的活,一天就有兩頓飯吃,一頓幹的一頓稀的,幹活的人人有份,十分公平。被突厥鐵蹄踏破城門時,哪裏想到有這樣的好日子?

另一邊一隊壘城墻的已經收隊,一隊人樂滋滋地往粥棚走,邊走邊有人感嘆:“聞將軍真是武曲星再世,沒有聞將軍,哪有咱的今天!”

“還有國夫人,真是菩薩心腸,修城墻還給食給穿,頓頓能吃飽。”

附和者眾,還有說回家修了房子,要在家裏供上聞將軍和楚國夫人畫像的。眼看著越說越離譜,舒宜不由扶額。

一旁陪著的蒼如松機靈地笑道:“都是百姓亂傳,將軍下過令不許阿諛,但百姓竟是越傳越離譜,還有說國夫人是天女,將軍是天王,所以天生一對的。——什麽跟什麽,這壓根都不挨著!”

噗的一聲,舒宜身旁眾人紛紛笑出來,舒宜也笑著搖搖頭。朔方城這一行,飲食住宿都窘迫,大家同吃同住,倒越發生出緊密的夥伴情誼,眼下都敢拿聞岱和舒宜玩笑了。

蒼如松笑出一口白牙,擡眼卻望見一個熟悉的人影,當即一個轉身,端正立在舒宜身後,眼觀鼻鼻觀心。

聞岱一身戎裝,從遠處城墻上走來,對舒宜溫和一笑。

舒宜忍俊不禁,對著聞岱笑道:“聞天王最近越發威儀了。”

聞岱臉色卻是一肅:“蒼如松,我交代過什麽?”

他並非刻意,只是正了臉色,便有一股隱隱威儀。方才笑成一堆的人沒有一個敢作聲,蒼如松自覺道:“屬下回去就領罰。”

聞岱又點了兩個名字,囑咐道:“城裏頭不許再傳阿諛奉承之語,尤其不許傳什麽因果轉世的神仙故事,朔方之勝,是陛下聖明,上下一心之功,非是我一人之功。往日你們玩笑我不管,此事不許再亂傳,違者軍法處置。”

他語氣並不激烈,整片卻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城墻下衛兵的甲片相碰之聲。

眼看沒一個人敢回話,舒宜點點頭:“我以後也不說了,是我……”

聞岱擺擺手止住她,對著舒宜又自然回覆成溫和神色:“不是責怪你,是如今傳的實在離譜,子不語怪力亂神,我雖行伍中人,也是朝廷將領,豈敢貪天之功竊為己有?”

舒宜方才經他一點,已經心中警醒。士大夫當敬鬼神而遠之是一,聞岱手掌重兵,絕不能惹朝廷忌諱才是根本。如今皇帝年幼,舒宜雖和太後一系感情甚篤,但聞岱依舊謹慎克己,饒是剛打了勝仗,滿朝吹捧,也能清醒地發現吹噓背後的風險,予以制止。

聞岱說過便罷,沒有責怪舒宜的意思,更不再提這個話題,對舒宜安撫地笑道:“你整日在城中忙碌,還沒見過城外景象罷?如今朝朔方聚攏的流民越來越多,眼看著要熱鬧起來了。”

舒宜順著他的步伐走到城墻邊緣,向下一看,果然。流民排出長長的隊伍,在城門處準備入城。

有專人登記其姓名、籍貫、相貌,又依老幼身材等不同,分往不同的做工小隊。能撐到此時尋來的流民,青壯為多,老幼十不存一,其中婦孺都專有地方安置。隊伍間雖有細微交談聲,但並不嘈雜,一絲不亂。舒宜看著這井井有條的景象,心中安慰。

這時城下忽傳來一道蒼老的嘆聲:“俺家裏長孫姓杜,叫個憨娃,是朔方人,投到聞將軍旗下當小兵了,俺來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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