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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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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為防城下襲擊,朔方城頭上堆積了不少木制防具,上蒙皮毛以防箭矢,如今都成了絕好的助燃物。風助火勢,火借風威,漠北的春日幹燥,突厥一時找不到水滅火,城墻上一片喧嚷嘈雜。

忙亂之際,忽聽得城下殺聲震天。此時城墻上已無暇放箭,但奇怪的是,城頭下並未像往常一樣架起雲梯,而是一整隊士卒向上舉起盾牌,而後迅速地挖起地洞。上空時有火苗飄落,也有反應過來的守軍向下投擲石塊,但都如杯水車薪,阻不住其下挖掘的進度。

劼利哥舒親自站在城墻上,大罵:“必有陰謀!都給我下去守城,不計損失,不能讓他們挖穿了!”

督戰隊執長刀,驅趕著普通士卒。

劼利哥舒眉頭緊皺,一邊督促著救火,目光一邊在戰場上逡巡。這場戰役,從一開始他們就被牽著鼻子走,這不是一個好預兆。更別提待到目前還未見過聞岱的蹤影。聞岱一向身先士卒,最先沖鋒,劼利哥舒可不信他是突然轉性了。

山丘上的大桓兵士並不戀戰,射完身上帶的火箭後,便下山到城墻前,協助城下士兵一道挖掘。守將有心打開城門沖殺一番,但城墻不遠處,四面皆有軍隊虎視眈眈。

包圍圈如此嚴實,給人心中蒙上一層陰影。城下守軍和大桓兵士相持幾個來回,對方忽得像接收到什麽信號,毫不戀戰,齊齊撤退。撤退後,除去深坑,還多了些東西,掘出的坑底淩亂散著包裹,有的包裹散了,撒出棕色顆粒物,在坑道中蔓延出很遠。

突厥正摸不著頭腦,撤到遠處的軍隊忽的反身,遠遠朝城下射出幾箭。

又是帶著火苗的箭!

劼利哥舒本能覺得不祥,瞳孔驟縮,翻身到墩墻後掩蔽。下一刻,大地震怒咆哮,城墻像地龍的麟甲,隨之翻滾彎折。城墻坍頹,突厥大部分軍隊都被布到城墻上防守,措手不及之下,死傷無算,慘叫哭泣之聲不絕於耳。

不遠處的包圍圈終於動了,聞字旗高高飄揚,聞岱一馬當先,隨後的大軍沖將上來。突厥守軍勉力抵抗,卻大勢已去。

幾次沖殺下來,突厥兵已經被打寒了膽子,像被利刃切開的豆腐,四散零落。

兵敗如山倒。

劼利哥舒不缺決斷,當即拔出腰間長刀,命還能動彈的士兵隨他逃脫。一直縮在軍帳中的韋秉禮和白菡萏也被裹挾著北逃。

他們兩人不在前線,只知城墻莫名其妙塌了,東西都來不及收拾,便跟著北逃。韋秉禮心知若是到了大桓手中,斷無活命的道理,雖抖抖索索如風中落葉,預先打好的逃命包裹撒了一地也不去撿,橫下一條心死命地逃。白菡萏倒比他鎮靜些,擡眼一望仍在爆燃的城墻,目光游移不定。

劼利哥舒命人將他二人帶至最前,顛簸的戰馬上,韋秉禮兩股戰戰,只勉強聽了個大概。是劼利哥舒問他們能不能認出對方所用神兵,以及可有破解之法。

韋秉禮正喘著氣思考回答之法,白菡萏便已搶先:“是火藥,是火藥!”

劼利哥舒隨之望去,白菡萏強忍顛簸,一字一字道:“定是舒宜弄出來的,她慣會搗鬼。單於,命人收些火藥殘渣,咱們北去後,我來研究!”

劼利哥舒深深看她一眼,命人去辦。韋秉禮張口結舌,仿佛是第一天認識白菡萏。白菡萏卻不看他,熱切地望著劼利哥舒。

說話之間,他們已奔至城北那條河邊。聞岱在後牢牢咬著,周邊也有大桓軍隊隱成合圍之勢。雖憂心這口子是聞岱特意命人設的陷阱,但此時也無其他選擇,劼利哥舒顧不得其他,命人渡河。

身後追兵喧囂,倉促渡河,先上岸者還沒來得及欣喜,身下便發出爆響。倉惶之間,又有人踩響腳下異物,轟然爆響,惹得人心中戰戰。往前走,有喪命之憂,不往前,身後大軍還未渡河,追兵也不是好惹的。

渡河未半,前後難以相顧,是兵書上標準的打法。聞岱以作戰如飛聞名,其用兵迅速、精準,劼利哥舒心知肚明。他豈會放過戰機?

果不其然,趁突厥士兵仍在渡河,聞岱率軍趕上,迎頭痛擊!

劼利哥舒橫下一條心,命督戰隊上前,驅趕著先鋒士兵先踏上河岸,是要用人命填出去路的意思了。人嚎馬嘶,兵刃交接,河流都透出血液的殷紅色。

聞岱親率軍追至河岸,好一通砍殺,突厥膽戰心驚,只得硬著頭皮逃遁至對岸,又受一波早先埋好的火藥襲擊,折損大批人馬,匆匆北逃。

有麾下將士還要再追,聞岱擡手止住:“窮寇莫追,先收朔方城。”

“是!”

號兵漸次傳令,其餘圍困的軍隊也上前,終於再次踏入朔方城。

舒宜一直在大營觀望戰況,一直看到突厥人仰馬翻消失在河岸,而聞字大旗揮師城中,才放下心。

“這批火藥先收起來,不必送去了。”她道。

本還想著若是攻打不順,再送一批火藥上小山丘,把朔方燒個三天三夜也不是不行。未想到聞岱進軍如此順利,勢如破竹,打到最後,突厥人真個是望旗便逃,嚇破了膽子。

舒宜終於放下心。

這次長安送來大批量新造火藥,她實驗後,發覺性能更好,原只提出縛在箭矢後,加之以易燃物,燒他一波。聞岱卻要了些去做實驗,得知火藥爆燃之力能炸通山石,便提出炸城墻之法。

舒宜原有顧慮:“挖通了城墻炸塌是好,可突厥人若是得了火藥殘渣去,大桓的火藥對他們而言就只是尋常兵器,再不神妙了,是好是壞?”

聞岱失笑:“若是真指望依托著神兵仙器的威名嚇服他們,倒不如叫一群道士擺個壇來做法,可突厥會怕嗎?蠻夷畏威不畏德,打痛了他們,才是真正的威嚇。”

聞岱的比喻實在太生動,舒宜想著一幫人對著敵軍跳大神的場面,忍不住笑了。

聞岱又道:“況我大桓地大物博,能工巧匠無數,突厥逐水草而居,若是要怕他們拿火藥對付我們,真是杞人憂天了。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縱然突厥知道了火藥又如何?我照樣把他們打到北海去。”

他語調平和,卻隱隱含著凜然霸氣,舒宜一笑:“好,就按你說的辦,既如此,我也有個想法。”

“哦?”

舒宜指著沙盤:“不妨在他們逃跑的必經之路上也埋些火藥,人觸之即炸,何如?”

“善。”聞岱眼睛一亮,匆匆與將領們對著沙盤安排計劃去了。

照如今看,他們預先設下的計劃環環相扣,無一差錯。大營正整理人馬,預備進朔方城打掃戰場,舒宜也騎上馬。

打退突厥的欣喜在進入朔方城後低落下去。舉目四顧,是冷寂一片的廢墟殘垣,空無人際,仿佛一座死城。突厥人常年在草場驅馬,不慣城中巷陌,幹脆一把火全燒了,那些焦黑的房梁、破損的磚瓦無聲躺在地上,觸目驚心。

整支隊伍都靜默下來。

舒宜看過奏折,朔方原是邊境最偏遠的城市,卻因地理位置好,不是座小城,城內人以耕織、貿易為業,也算興盛。朔方產的皮毛最好,又產瓷土,年年貢的瓷器都鮮艷又精細,如今那些盛世圖景都如一夢,被漠北吹來的腥風卷走,只留下支離的骨架。

馬兒還在慢慢走,到了原先的官府處,舒宜翻身下馬,腳不小心踢到路邊零落的財物。

都是金銀鑄成,有婦人簪環,有家中擺件,胡亂散落一地,和滿地焦土很不相稱。突厥人從千萬百姓家中搶掠的財物,又在兵敗脫逃時胡亂丟棄,物件們孤零零躺在地上,多半是再也尋不回主人了。

“國夫人,”一旁收拾的小兵見她目光停住,機靈地上前,“這是突厥人逃跑時來不及收拾的,將軍命我們收起來造冊,回稟朝廷。”

舒宜嗯了一聲。她倒不是看這些金銀財寶,而是看見了路邊一個散落的香囊,看起來實在眼熟。

琵琶心細,呀了一聲:“娘子,這不是越國公夫人去寺裏給您開過光的嗎?當年是兩個成套的,後來只找著一個,還道是丟了。”

舒宜隱約覺得頭又開始一陣一陣抽痛,口裏道:“我只覺得看著眼熟,真是阿娘求的那個?我不記得了。”

一旁士卒立時壓出一個來不及逃跑的突厥俘虜,觀其服色,當是個衛兵。他用結結巴巴的漢話道:“這個是……是你們一個南人丟的,他姓韋,據說是你們的什麽、什麽侯。”

有人聽出來,厭惡地啐了一聲:“是那個叛徒。”

舒宜本能地覺得古怪,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正皺眉凝思,聽得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有一赤足和尚,長眉盡白,走在斷壁殘垣間,雙目半闔,口誦往生咒。舒宜觀他氣度不凡,疑惑地望去。

那和尚雙掌合十,對她一拜:“貧僧西明寺玄澈,不意在此見到女施主,因果輪回,當真玄妙。”

舒宜從腦子裏迷迷糊糊找出這段回憶,是了,阿娘是同她說過,未嫁時為她在西明寺玄澈方丈處求了一對開過光的錦囊,壓在嫁妝箱子裏的,和離後卻只剩一個,另一個怎麽也找不到了。

還有,每次見到韋白兩人這一陣一陣的頭疼,又是怎麽回事?

舒宜只覺得腦中回憶斷斷續續,亂成一鍋粥,身體搖搖欲墜。

“女施主——”玄澈上前一步。

鈴鐺琵琶也齊上前來,卻都沒有身後一個腳步快。

聞岱恰也到此,疾步上前,接住軟倒的舒宜,將她攏進臂彎裏。

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出自《孫子兵法》,意思是以前善於用兵作戰的人,總是首先創造自己不可戰勝的條件,來等待戰勝敵人的機會。使自己不被戰勝,其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敵人能否被戰勝,在於敵人是否給我們以可乘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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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你們,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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