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關燈
第六十章

聞岱所領的騎兵像一座不停運轉的精密機器,先由聞岱在敵陣沖殺幾個來回,兩翼騎兵緊隨其後完成切分,然後是中軍上前與之纏鬥。

聞岱一直在戰場之中,沖鋒、攻擊。而他的視野又始終關註戰場全局,身側旗幟不停搖動,指揮著大軍動作,不漏下任何一處薄弱。

直到這支突厥騎兵被徹底拆分成數個小塊,朔方城才反應過來,開門欲援。

“來了。”舒宜精神一振。

“已經晚了,這下他們完了!”杜長武一直看得全神貫註,接口道。

“怎麽說?”

“將軍打得太快,這邊的突厥人已經散了,再聚不起來。而朔方看不清狀況,匆忙來援,正好撞進口袋裏!”杜長武恨不得手舞足蹈,他身材又高大,像一座左搖右晃的鐵塔,很是滑稽。舒宜和兩個侍女都抿著嘴笑起來。

杜長武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我從小就這樣,一說到激動處就控制不住手腳,阿翁說也說過,罵也罵過,怎麽也改不掉。”

舒宜笑著搖搖頭。

說話的工夫,戰場形勢又有變化。

聞岱預先派蒼如柏在山腳布了一支兵,如今朔方城的突厥人要出援,必須經過這座營盤的山腳。

提前設好的火炮炸響,隨之而來的是滿山滿谷的呼號聲,這支援軍驚嘩之下,一頭撞進口袋陣。

訓練有素的騎兵瞬間鋪開,突厥人想回轉,已無餘地,被紮紮實實攏進包圍圈中。

“看,甕中捉鱉!”杜長武樂得蹦起來,一拳擊在沈重的木欄上。

見舒宜沒有阻止的意思,他的話也就多起來:“這邊打得轟轟烈烈,正好讓他們的援軍慌不擇路,一頭撞進來,這都在聞將軍預料之內,下頭早就布好了埋伏,這下兩邊收割,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他們在朔方侵擾已久,如今終於是時候了!”

話至後來,甚至咬牙切齒。

舒宜問:“你是朔方人?”

“回國夫人,是,”杜長武指指遙遠的城墻,“我就是在城南長大的,阿翁在南邊種田,從我記事起,突厥年年來襲,就沒安生過,到了秋冬,就得防備起來,別人忙著秋收,我們忙著逃命。好不容易聞將軍來了,幫我們打退敵軍,朝廷卻又把他召回去了,陶郡守也是好人吶,說要帶著我們死守,最後殉城,連個屍骨都沒留……我和家裏眾人也都失散了,才來投軍的。”

他紅起眼圈的樣子也憨憨的,像頭哭泣的熊,看起來卻不滑稽了,只是心酸。

此刻所有的安慰都蒼白無力,舒宜話到嘴邊,最後只道:“或許只是走散了,我們一路行來,望見多少流民?收覆朔方之後細細尋訪,總能有消息的。”

“是,”杜長武也笑起來,“阿翁還讓我給他長臉,可不許丟家裏的人。我阿翁可敬仰聞將軍了,回頭見了面我告訴他,聞將軍給我起了個名兒,他不知得多高興。”

再看回城下,突厥徹底沈入頹勢,慌忙潰逃。聞岱帶著護軍們各自收割戰場,已是在勝利收尾了。

杜長武一臉的笑,還欲說什麽,被沖過來的一個士卒一把拽住袖口:“快快快,缺人手,咱們一起下去打掃戰場。”

杜長武為人忠厚,不貪小便宜,也不計較吃虧,常被人拉去幫忙,此刻也是如常向舒宜行個禮,便被拉走了。

舒宜心情不錯,笑吟吟對鈴鐺和琵琶道:“走吧,咱們也去做事。”

朔方。

出城支援的突厥士兵匆忙而出,又驚惶逃入。城墻上,頡利哥舒怒道:“還不快去把人撤回來?都亂成一團了,真要放任姓聞的殺光嗎?”

一個千戶唯唯應是,隨即而去。

頡利哥舒望著不遠處一聲一聲的爆響,面色鐵青,沈得如生鐵鑄成。他下首,一男一女並肩而立,在忙碌著來來往往的突厥人中,這對漢人顯得尤為突出。

白菡萏和頡利哥舒看著同一個方向,內心驚濤駭浪。

別人不認識,她還能不認識嗎?這火炮,明明不該出現在如今的時間線。

轉瞬,白菡萏神色恨恨,內心已咬碎一口銀牙:又是舒宜搗鬼!

突厥人的軍帳中,韋秉禮的位置在偏遠的下首。因他叛逃前,在大桓有個爵位,起初突厥人對他還算看重。可後來交流之下,發現此人是個確鑿無疑的草包,除了提供些無關緊要的情報,竟然沒了其他用處,態度也就隨之冷落下來。

到如今,韋秉禮已沒了其他優待,只明裏被稱一聲先生,暗地裏的冷落鄙視不知嘗了多少。

終於從白菡萏口中聽到幾句有用的話,韋秉禮大樂之下,當即往頡利哥舒的軍帳去,試圖用這情報換來突厥人的重視和尊重。

頡利哥舒按著性子,聽韋秉禮漫無邊際又滔滔不絕的自我吹噓,終於忍不住打斷他:“你此來,究竟要說什麽?”

韋秉禮意猶未盡地咂咂嘴,道:“臣是想說,聞岱絕非能通鬼神,也並非是天罰,他那軍中,定是有了新的神兵利器,我們亦不必懼怕……”

他話還未說完,就被頡利哥舒打斷了。

“蠢貨!”頡利哥舒喝道,“我不知道他們這是兵器嗎?士卒少智,才會認為這是天罰,你當我也那麽蠢嗎?”

他喝問之下,韋秉禮抖抖索索:“是,是……不,不是,您當然知道。臣是想說,不必懼怕,朔方墻高城深,他們的新武器派不上多大用場。”

“哦?”頡利哥舒不怒反笑,“那他們的新武器到底是何構造?用什麽做的?咱們怎麽防禦?能不能仿造?”

一室寂靜。

“都不知道?那你來說甚麽不必懼怕?我讓你去前線擋第一波攻勢好不好?他們如今又有新的動向,你不知,憑著點微末學識來我這裏炒冷飯!”

韋秉禮汗如雨下。

有早看他不順眼的突厥將領在一旁哼笑,韋秉禮顧不得許多,問:“敢問聞岱又有甚麽動向?”

頡利哥舒擡手一指帳外,“你自己去看。”

突厥的軍帳就搭在靠近城墻的一處高臺,因此一覽無餘,韋秉禮朝聞岱大軍的方向一看,觸目是一片刺眼的白。

如今已入春日,就算是漠北也不會落雪,那片白,是打出的喪幡。

韋秉禮身後,頡利哥舒對屬下深深嘆道:“聞岱真是鬼得很,他們漢家的兵書說,哀兵必勝啊。”

韋秉禮回帳,便對白菡萏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氣她又讓自己在突厥單於面前丟臉。白菡萏早不耐煩在他面前裝溫柔,冷笑道:“你什麽都不知道,我雖知識淺薄,好歹還知道點。是你不聽我說完,莽莽撞撞就去討賞。又反過來怪我,你可真是恬不知恥。”

“那如今你要怎麽辦?”韋秉禮急道。

“慌什麽,”白菡萏望著城外的方向,“他們使的那兵器叫炮,讓我回憶回憶。”

這次打退敵軍,聞岱勝得漂亮。突厥至少拋下了三千具屍體,還有不少傷者,士氣大挫。聞岱這邊只死傷幾百人,整座營內,都是戰意高昂。

不過,須把眉梢的喜色按下去,原因無他,如今先帝還沒過頭七,舒宜從後方要來的千匹白麻布終於送到,當即一一分送到各軍,白幡白布白腰帶,全軍縞素。

又是收覆朔方,又是為先帝報仇雪恨,雙重的師出有名,將士激憤之下,戰意更上一層樓。

為將白布和物資一一分發下去,舒宜對著花名冊核對了一天,鈴鐺和琵琶也跟著忙得團團轉。

忽聽外頭蒼如松的聲音,想必是聞岱的信到了,舒宜放下毛筆,走出軍帳。

“呀,你胳膊怎麽了?”鈴鐺走在舒宜前面,見蒼如松臂上透血,便是一驚。

“大驚小怪,”蒼如松笑話她,“我也是領著親衛軍,跟著將軍在最前方廝殺的,受點小傷怎麽了?”

鈴鐺拿雙手蓋住面龐:“轉過去轉過去,我怕血。”

蒼如松作勢要將受傷的胳膊伸給她看,另一只手卻一直掩著血跡沒露出來。

見舒宜出帳,蒼如松才肅了神色,端正下拜:“國夫人,這是將軍命我傳的手令。”

舒宜點點頭,接過蒼如松雙手呈上的信劄:“你傷勢如何?還好吧?”

“蹭破點皮,”蒼如松滿不在乎地一笑,又乖覺得很,“國夫人別擔心,將軍什麽事也沒有,一根頭發絲也沒受傷。在他面前,只有突厥人受死的份兒。”

“我知道了。”舒宜笑道。

蒼如松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您就瞧好吧,看看突厥是怎麽被咱們將軍一把端掉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