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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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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第二天,永安伯領著一票文官上書,極陳節慶裏不宜動兵,既然邊患已解,便請皇帝早日召回聞將軍。

舒宜坐在長樂宮,聽宮女報來的前朝動向,差點被氣笑了。她還沒笑出聲,旁邊的二皇子憤怒地一敲桌案:“師父剛剛才守住折翎關,怎麽能隨意召回。突厥人豈不是要肆意橫行了,那群人莫不是細作!”

“鎮定些,拿出你皇子的氣派,”皇後掃了眼兀自氣鼓鼓的方伯晏,沈聲道,“他們不過是覺得這次防守看似輕易,不願讓一個人獨占了鰲頭,找個理由將聞將軍召回長安,派自己人去得些戰功。須知折翎關離邊境遠得很,周邊城鎮守軍皆可相助,風險不大。”

方伯晏呼吸幾聲,壓下了潮紅的臉色,道:“都想瞎了心不成?”

皇後單手支頷,挑起唇角:“總有些蠢貨,看著別人行就覺得自己行。”

舒宜和二皇子俱是默然無話。難得的大好形勢,又要受波折,偏偏以皇帝往常的傾向來看,這個離譜的建議很可能被批準。君不見一貫自持的皇後都語帶嘲諷?

殿門被叩了三下,一個不起眼的小宮女腳步無聲,急趨而入,埋頭一拜便道:“娘娘,殿下,國夫人,聖人在朝上言兵事不祥,允了永安伯的奏請,下詔召回聞將軍和折翎關守軍。”

探聽前朝動向不是能大張旗鼓做的事,長樂宮也就只坐了三個人,一時間沒有人打破沈默。

還是皇後輕輕向外一擺手,說聲:“好了,去吧。”

又隨口說幾句最近長安的事,到了方伯晏習武的時間。他極敬服聞岱這個師父,按著囑咐每日都習武一個時辰,雷打不動,就是聞岱出征在外也一樣,舒宜便適時告辭。

走在回府的路上,舒宜突然調轉馬頭,對身後道:“我去趟兵器坊。”

兵器坊諸人還不知朝上消息,仍秩序井然地忙碌著。

原本寧國公世子掌管兵器坊,這會子突厥來犯,聞岱帶著長安守軍去折翎關了,皇帝堪用的人少,自覺沒有安全感,把寧國公世子調去管了城防。

此時留在兵器坊的是寧國公府屬官,和舒宜也是熟識的,當即賠著笑臉迎上來,一口一句國夫人長國夫人短,笑得親切極了。

舒宜並不托大,隨著匠人的介紹在冶鐵處看了幾眼,忽然道:“你們的新兵器鑄的如何了?”

“好叫國夫人知道,聞將軍帶了不少兵器走,咱們大人便要兵器坊抓緊時間再產一批出來。爐火是日夜不熄的,我帶國夫人去看看倉庫。”

“不,我不是說這個,”舒宜擡手止住他,道,“要你們鑄的圓筒鐵如何了?還是鑄不出麽?”

其實舒宜要讓他們做出來的就是炮筒,但不知是材料還是生產力不夠,兵器坊總也鑄不出合適尺寸,還不開裂的炮筒,火炮也就只能作為紙面上的構想。

匠人面帶苦笑:“國夫人,小的們才疏學淺……兩月來還沒有進展。”

他正欲再賣力表一表忠心,並決定回頭就好好督促負責此事的匠人們,卻見楚國夫人搖了搖頭。楚國夫人搖頭時,面上竟然帶了志得意滿的微笑,耳下明月珰也在搖動時熠熠生輝。

他被這傾城容色一震,趕緊埋下頭去,聽得楚國夫人一字一句地說:“先不要做鐵桶了,去城南看些粗大的竹子來,再有,尋些箍桶匠來,要箍得又大又結實。”

這匠人尚在一頭霧水,舒宜已經邁步朝前走了。她邊走邊說:“我府上有個道士,精通火藥之術,再從宮裏將作司要幾個會做煙花的匠人過來,你們先把火炮做出來。”

舒宜重回到馬上,還覺得心情激蕩。既然翻不過山,幹脆繞過去就是。現在暫時做不出鐵做的炮筒,那就幹脆不做了嘛!反正火藥已經有了,拿竹子或是木頭暫頂一下炮筒,雖然材料不持久,但所耗不費,制作也簡單。若是聖人打定了心思要撤軍,這粗制濫造的“火炮”好歹能頂一頂突厥人的攻勢。

舒宜忙了一天,將將作司、黃道士和兵器坊的匠人們串聯起來,飯都是鈴鐺和琵琶送到房裏吃的。轉天,她還要出府去看看研制的實際情況,但剛騎上馬走出聞府,舒宜就敏銳地嗅出,氛圍不對。

街上人比昨天又少了一半,剩下出門的,無不左顧右盼遮遮掩掩,偏偏滿街寂靜無聲,很有點道路以目的意味。

街上維持秩序的兵士也不在原處,再看遠處宮墻,隱隱能聽到人群喧嚷。

蒼如松一貫知機,早驅馬護到舒宜身前:“國夫人,且先後退,待小兵來報再做打算,屬下失敬了。”

聞岱臨走時,留下了蒼如松護衛聞府,他盡忠職守地看著四周,和兩個親兵一道手持兵戈,將舒宜和兩個婢女圍在背後。

片刻,被派出去探消息的小兵回了。

他急慌慌往回跑,還喘了幾口氣:“松千戶,國夫人,不……不好了。”

“鎮靜些!”蒼如松立起眉目,喝道,“你是聞將軍手下的兵!”

他一貫嘻嘻哈哈沒個正形,喜歡插科打諢,甫一嚴肅起來,周身樹起的凜然氣場竟然銳不可擋。

小兵一聽這話,趕緊把氣喘勻了,也努力壓住了磕巴,說:“聽、聽說聖人要把聞將軍召回長安,昨日就下令,眼看著就要回來了。折翎關不能無人守,國子監有不少學生到宮門前請命,還有不少百姓也在。”

將軍要被召回長安?戰事還未息!

蒼如松驚了一下,強壓下詢問的欲望,放下手中劍,征詢地看向舒宜。

“先起來吧,”舒宜問,“情況如何了?”

那小兵極是規矩,站起來也不亂看,口齒流利地答道:“亂得聖人都知道了,聖人派了長安剩餘的守軍去維持秩序,故此街上沒有其他守軍。據說聖人下朝後要親自出宮來。”

舒宜倒不意外,宮門前圍了監生和百姓為民請命這事,對皇帝來說是大大的沒臉。偏偏今上是面子大過天的,為了那張龍臉,必要親自出宮解釋安撫一番,把事情撫平才是。

蒼如松顯然有很多事想問,召回將軍是怎麽一回事?折翎關的防線豈不是要功虧一簣嗎?但他信服楚國夫人才學韜略均不遜男兒,如今事關重大,更該交由舒宜定奪。

聞岱軍紀甚嚴,因此蒼如松很守規矩地一拱手,道:“國夫人,今日還去兵器坊嗎?”

舒宜剛要說話,便見街角處的長長儀仗,金碧輝煌也就罷了,大纛高高挑起,所用儀仗,分明是聖駕。再聽隊尾遠遠傳來的鼓樂聲,儀仗浩浩蕩蕩,一時不見頭尾。

是皇帝的大駕鹵簿來了。

舒宜微不可見地嘆一口氣,道:“咱們今日不必去了,在府中恭迎聖駕吧。”

舒宜所說不錯,皇帝確乎來了,並且還是直奔聞府。

聖人大概剛下朝就急著出宮,在擁擠的人群前說了些陳詞套語,此刻臉上還端著一副莊重慈和的明君面容。舒宜帶著人一拜,他就叫了起,還往旁邊招招手,小黃門帶著一個青年人上前。

是裴明彥。

身後裴時玄和裴靜姝瞪大了眼睛,舒宜倒不十分驚訝,仍叉著手站在原地:“姑父,這是怎麽了?”

皇帝和藹一笑:“今日國子監生於宮門前齊聚請命,朕看這後生有些眼熟,果然是聞卿薦到國子監的。年輕人有熱血,是好事,只是他對朕昨日詔令不滿,似是有些誤會。朕看對此有誤會的人還不少,幹脆帶著他到聞府來,同你們一道親迎聞將軍凱旋,也好將誤會解釋一二。”

“這孩子,”舒宜就像一個合格的叔嬸一樣,略帶責備地看了裴明彥一眼,回護道,“太過熱血上頭了些,該罰。”

裴明彥站在原地,聞聲垂眸對皇帝一禮。

“欸,不要說了,”皇帝擺擺手,“起來起來,朕知道,他和其餘百姓一樣,心是好的,只是有些誤會,責罰的話你不許提了。”

皇帝環視一圈,又道:“聞卿教的好小子,朕今日才得見。看聞府上下也是行止有度,不愧是百姓稱頌的聞將軍啊。他的長男呢?朕記得才五歲?”

聞曜原本站在舒宜身後,皇帝的儀仗和侍衛宮人將聞府的偌大院子擠得滿滿,他便緊跟在舒宜身後,沒有亂跑亂看。此時被皇帝點名,舒宜轉身牽他出來。

聞曜還沒單獨見過皇帝,但他被教得很好,大聲清脆道:“陛下萬歲。”

聞曜下拜到一半,就被皇帝單手扶起。皇帝看著虎頭虎腦的聞曜,伸手捏了捏他藕節似的小手臂,滿意道:“好,看著多精神,很好。”

皇帝真的在聞府安安穩穩坐下,等聞岱領兵回京。

折翎關離長安本就不遠,撤軍的消息是昨日朝上遞過去的,駿馬飛馳,小半日就能送到。

待到日上中天,聞岱領著兵回來了。

長安城是靜默的,百姓們或從城樓上,或從自家窗子裏,沈默地看聞將軍凱旋。

說是凱旋,又有點勉強,人人皆知,聞將軍一手布置的折翎關防線讓突厥人的頭次奇襲無功而返,而聞將軍率長安守軍星夜馳援,必然是想穩固防線,甚至大敗幾次突厥,才能穩住大桓的優勢。

可皇帝一道詔令,聞將軍便要撤軍,突厥人只是暫且遁逃,並不是真的大敗而逃。此時回軍,真的穩嗎?

士兵們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們只能望著陣列最前方,紫騮色戰馬上似乎堅如磐石的那個高大身影,握緊手中刀劍,高舉旌旗。聞將軍還在陣前,只要他們的聞將軍還在,想必突厥人就不敢進犯。

聞岱高踞在颯露紫上,後背板直如一柄鋼刀,無數沈默的目光都匯在他臉上,但聞岱的臉還是泛不起一絲波瀾,甚至看不出神色。唯一能確定的就是,聞將軍還是在那裏,在陣前,並且一絲也沒有動搖。見到此景,不少搖動的心臟落回了肚子裏。

皇帝果然帶著聞府的人親自到街上迎接。

這條朱雀大街是長安大門到宮中的必經之路,也是長安城中軸線上最大的一條長街。往日的裏那些小販都收了攤,也無其他行人。聞岱遠遠一望,見到皇帝的大纛,便滾鞍下馬,牽著馬疆一直走到皇帝面前。

聞岱如此懂禮節、識進退,皇帝原本假做出來的七分和藹可親變成了十分,上前幾步,握著聞岱的手,不許他下拜:“聞卿,辛苦你了。”

若是真拼力氣,十個皇帝捆一起都沒法和久經戰陣的聞岱扳手腕。但聞岱顯然不能真的用力氣壓住皇上,是以聞岱虛虛彎腰,堅持行完禮節,才擡起頭。

接下來才是戲肉。

皇帝象征性慰問幾句將士們一路辛苦,便直入正題:“聞卿,戰事正酣,你卻被朕召回,不怨朕吧?”

“臣不敢,”聞岱正色道,“但突厥並未全部被打散,其銳氣未失,就必然會在折翎關外虎視眈眈。長安之患看似緩了,實則未解,長安乃我大桓都城,一國腹心,還望陛下考慮一二。”

“你這話說的,倒與他一樣了,”皇帝一指旁邊的裴明彥,和風細雨道,“還有不少國子監生和百姓,都同你們一樣,對朕的詔書有些誤會。朕怎麽是兔死狗烹,自毀長城的那等昏君呢?其中深意,你們倒一個也沒明白。”

“他孩子小,不懂事,有沖動沖撞了陛下之處,是臣沒教好,還望陛下責罰臣吧,”聞岱看了一眼裴明彥,道,“陛下實乃一代明君,只是,臣等駑鈍,不能解陛下聖意,還請陛下解惑。”

皇帝很滿意聞岱給鋪的臺階,順著就下了:“不是不打突厥人,只是這還在正月裏頭,動刀動槍的到底不祥。二則你們本是長安守軍,一路奔波去折翎關本就辛苦,朕哪能在大年根底下叫你們和家人分離呢?三則長安守軍是都城的一套盔甲,不宜輕易動了。朕以為,突厥人遠來奔波,又被防線所阻,失了銳氣,叫地方守軍即可阻擋,殺雞焉用牛刀?你們辛苦一年,也好安心過個年,聞卿以為如何?”

聞岱斟酌了語氣,道:“陛下所言甚是,但臣這次在折翎關所見,今日之突厥,與往日突厥不同。頡利哥舒帶領之下,其狡詐兇殘更甚往日,地方守軍受訓比長安少,精銳兵力更是不多,若不能一戰克之,拖入相持境地,恐誤了春耕,不利民生,此其一。折翎關乃長安重要防線,折翎關在,則長安無虞,折翎關失守,則長安危,是以守折翎關,就是守長安,長安守軍在折翎關才更能發揮作用,此其二。微臣愚見,多有不足,萬望陛下考慮一二。”

皇帝一時沒有說話。

日影逐漸偏斜,聞岱的身體還是站得很直,自腳下拖出一道長長的、筆直的影子。

來了來了今天的更新

大纛,皇帝儀仗隊舉的大旗,標志著皇帝駕臨。

“大駕鹵簿”,唐宋時皇帝的儀仗隊,主要由導駕的、引駕、前後護衛、前後鼓吹樂隊、皇帝大駕等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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