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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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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皇帝哈哈一笑,伸手拍上聞岱肩膀:“愛卿一路辛苦,不說這些,不說這些,咱們府裏說話。”

聞岱身形還是挺直的,皇帝拍肩也沒有被推動。他沒有提出異議,只是恭敬地扶住皇帝拍肩的手,穩穩跟隨著走向聞府。

大軍交由副將帶回軍營了,其餘人跟著皇帝和聞岱一道往聞府走。還有些百姓也遠遠綴在隊伍後頭,跟著移動。

皇帝把著聞岱的臂,親熱道:“聞卿一路奔波,想必累了,我非是懼戰,實是不忍你們久戰不還。”

剛出十五,此時的風還是冷冽的。聞岱遍身沈重盔甲,都是生鐵打造,風一吹更是觸手生涼,激得皇帝忍不住放手,手掌懸在空中蜷縮著。

聞岱思忖片刻,微微欠身道:“多謝陛下體恤,只是臣以身許國,寧願守在邊關,並不覺得辛苦。”

他這次沒順著皇帝的話說,場面就陷入了有些尷尬的沈默。

舒宜正欲邁步向前,說些什麽,卻見王德機靈地湊上前:“聖人,聞將軍一片忠心,可堪嘉賞,聖人不妨考核一二,若是聞將軍準備得真的好,讓他接著守邊想也無妨。”

“哦?”皇帝挑眉,看不出喜怒地瞟了王德一眼。

王德立即躬身陪笑,虛虛掌自己的嘴。

那邊,蒼如松已經反應迅速地送上了兵器,一手冷銳的三尺青鋒,一手牛角大弓。沈重的兵器在手,聞岱依然舉動自若,還輕松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腰背挺直地站著。他微微側頭看向皇帝,下一秒一得詔令,便會依言翻身上馬,演示一番,以示自己的武力足夠守邊。

皇帝只擺擺手,輕柔卻不容置疑地道:“聞卿這次辛苦了,考核大可不必,還是安心在家休息吧。”

聞岱立在原地,一時沒有答話。

皇帝猶豫片刻,擡手一指裴明彥:“裴家郎君這次雖沖動了些,為人卻是好的,朕看他才學不錯,不若到翰林院去當個編修。”

世家重清貴,翰林院是最合他們心意的地方之意。既然強要聞岱撤軍,這是皇帝能想到的補償。

裴明彥前行一步,垂首道:“臣謝陛下恩典,只是……”

皇帝一挑眉。

裴明彥還是堅持說了下去:“臣父便是犧牲在沙場,臣之所願,亦是殺敵報國,萬望陛下開恩,許臣入聞將軍麾下,一同在折翎關守著關隘,多殺些突厥奴子。”

皇帝感到一絲突兀的莫名,不過他還是按捺下性子,望著聞岱道:“這個裴家小郎君,好不像裴家人,你怎麽看?”

“他年下沖動了些,竟敢找皇帝討官,是該罰,”聞岱笑答,“不過他投軍的心志倒是堅定,臣並非他父兄,不好強奪其志。”

緩了一緩,聞岱又道:“陛下詔令,微臣不敢置喙。但折翎關防務確實關涉長安,陛下要臣撤軍,臣絕無二話,若陛下要再派兵接替,防務之事,臣可幫著參謀,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皇帝擡起一只手,似是有些觸動,但在聞岱銀色的鎧甲上找不到一片可以拍的地方,只得揮揮手:“好了,裴大郎想投武事,自無不可,先從朕身邊的禦前侍衛做起吧。至於折翎關防務,朕自會派人去接替,聞卿放心。”

皇帝意思已決,自然無人再觸黴頭,皆山呼萬歲。

聞岱平直地道:“陛下聖明。”

皇帝起駕回宮,行人也隨之散了,蒼如柏一個箭步上前,小心地接過聞岱手上的兵器。蒼如松叉著手在一旁莫名其妙地樂:“哥,將軍的兵器丟不了,著急什麽?”

蒼如柏橫了他一眼,聞岱擡手止住他倆:“進去再說。”

舒宜握緊聞曜的手,這孩子眼巴巴看了半天,就差撲上去。不過他很懂看場合,堅持著站了半天,也不吵不鬧。

裴明彥也跟著進了正院。這裏閑人少了,都是自己人,他也就開門見山,愧疚道:“聞伯伯,是我不好,我沖動了。”

聞岱一拍他肩膀,朗聲笑了:“何出此言?你若是一味懦弱,才該反省。如今這樣光風霽月、敢作敢當,有你阿耶當年的風範!”

聞岱一句話,裴明彥激動得臉都紅了,連聲道謝。

聞岱溫言說了幾句,裴明彥恍然大悟似的,猛然道:“我一定打擾將軍一家團聚了,將軍莫怪,國夫人莫怪。”

轉個臉的功夫,裴明彥高大的身軀一溜煙就消失不見了。

舒宜忍俊不禁,聞岱也失笑搖頭。聞曜終於忍不住,沖上來抱住聞岱的腿:“阿耶——”

“好,”聞岱穩穩站著,將兒子攏到懷裏,像高大的樹展開樹冠,罩住其下的小樹苗,“在家可聽母親的話?讀書習武都堅持了嗎?”

沒聽到回應,聞岱揉了揉他發頂,等了片刻,用大掌輕輕擡起兒子的臉,果然看見一雙微紅的眼睛。聞岱頓了頓,故意笑道:“又哭成只小猴子,羞不羞。我看看,在家臉都吃圓乎了,想必夥食是好的。”

話是這麽說,聞岱堪稱輕柔地用指腹撥了撥聞曜臉蛋上的一圈嬰兒肥。聞曜用雙拳揉揉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在家辛苦了。”聞岱按著聞曜的肩膀,轉過來肅容向舒宜道。

舒宜正笑瞇瞇看著這對父子,趕緊對他笑笑。

聞曜還貪戀地抱著聞岱的腿,像只摟著樹枝的樹袋熊。蒼如柏捧了個大托盤過來,停了停,彎下腰對聞曜道:“破奴,你先去旁邊玩,柏哥哥還要為將軍上藥。”

旁邊的蒼如松一個激靈蹦起來,嘴裏念著“我怎麽沒發覺呢”,忙叨叨地過來要接蒼如柏手中托盤。

蒼如柏單手就將他按在原地:“你帶著破奴玩去,急三火四的,一點不穩重。”

“行了,你們倆,”聞岱有些好笑,“扶我到前院書房去,破奴,你跟著母親,別怕,我裹好傷就來找你們。”

聞曜乖乖牽了舒宜的手,嘴上還道:“我可以給阿耶裹傷的,在軍營裏我就做過。”

蒼如柏一貫是個穩重的人,此時有些失態,他在原地繞了兩圈,問:“將軍,不然就在這吧,從正院去前院要繞好大一圈路呢。”

“一點小傷,”聞岱甚至還笑了一聲,沒讓蒼如松扶,自己穩穩立著,就要邁步,“走。”

舒宜忙說:“就在正院吧,我正房一貫是空置的,不打緊。”

說著,她牽著聞曜往外走。

蒼如松和蒼如柏也顧不得那許多,對視一眼,道:“將軍,屬下大不敬了!”就齊上前去,揭開聞岱的盔甲。

那盔甲沈重,且層層疊疊,兩個人叮呤哐啷弄了好大一會兒,才解開最後一層甲胄。

舒宜恰走到院門口,回頭一看。

背上盔甲一卸,嘩啦一聲,地上潑了好大一捧血。棄置一邊的是被利刃直接割開的衣物,浸透了血色。

想必是背部受了傷,又限於撤軍令倉促趕回,沒能好好包紮,血早已浸透了衣服被悶在盔甲裏,難為剛剛在外頭那麽久,竟沒人一個人看出來。

舒宜周身一震,她沒有勇氣再往上看傷口,只急促地吩咐道:“我叫人來幫忙,還需要什麽藥沒有?我去開庫房。”

聞岱是側身對著院門,他臉上表情不變,甚至還有餘裕對舒宜溫和地笑了一下:“沒大事,就是血有點多,別嚇著你。”

手掌傳來溫熱的觸感,是聞曜拉拉她的手,一板一眼道:“阿娘,別害怕,阿耶沒大事。”

“嗯,”舒宜沈默片刻,笑著一點頭,“咱們去叫郎中,再開庫房找藥,好不好?”

“我不怕血的。”聞曜雖是這麽說,卻沒有拒絕舒宜擋在他眼前的手掌,跟著舒宜往外走。

郎中長籲短嘆,對著裏間道:“你們這群軍漢,包紮也太過粗魯了些!”

蒼如松和蒼如柏兩個平日裏威風八面、人高馬大的小夥子,此刻雙雙束著手站在郎中跟前,像兩個被訓話的小學生,賠著小心道:“是,是。”

蒼如柏道:“已經按先生說的去熬藥了,還有什麽要做的不曾?”

郎中一捋花白的胡子,想了想:“傷先晾著,悶著近一天,得透透氣。等藥喝下去了,再讓病人休息半個時辰,找些三七、薄荷來,配著我的膏子,給他敷上。”

舒宜正走到跟前,當即道:“我使人去找。”

“使得,國夫人手上的,必是好東西,”郎中對舒宜很是恭敬,轉頭又對蒼如松和蒼如柏兄弟兩個語重心長道,“下次再不能這麽悶著了,不然鐵打的人也受不住!還有,病人這兩天不能做重活,也不能煩心,最好靜養,明白沒有?”

“是是是……”蒼如松和蒼如柏俱是低眉順眼。

郎中一轉身,蒼如松突然好似恍然大悟:“不對啊,傷又不是我裹的,老子憑甚在這和你一起聽訓?”

蒼如柏輕飄飄掃他一眼:“老子?”

蒼如松瞬間改了臉色,賠笑道:“哥……哥……你是我老子還不行嗎?”

蒼如柏一把強行抓住蒼如松的肩膀,拽著他走了:“跟我去拿酒。”

那是郎中的法子,他早年曾是軍醫,知道戰陣裏藥物不足,裹傷時多用烈酒,後來他試了又試,發覺烈酒其實比有些藥對傷口的作用更好。舒宜看來其實就是消毒。

聞岱背上的傷口消過毒,室內也清幹凈了。蒼如松便說帶著聞曜和舒宜去看看將軍。

舒宜牽著聞曜進來時,聞岱剛喝完藥,趴在榻上。室內還存留著辛辣的酒味,呼吸間不可避免地湧上鼻腔。聞曜皺皺鼻子,打了個大噴嚏。

聞岱忍俊不禁和他們說笑了幾句,語調神色俱是如常,看不出背上還有一道猙獰的傷口。

門吱呀一響,鈴鐺進來了。她走到舒宜身旁,輕聲道:“娘子,藥膏好了。”

“好,那就拿進來呀。”舒宜不解其意。

鈴鐺看看左右,悄聲道:“娘子怕那傷嗎?”

“不怕,怎麽了?”

鈴鐺卻不回答。她去拿了藥進來,放在正中的桌案上,道:“將軍該上藥了。”

蒼如柏便抱著聞曜出門。蒼如松正要去拿藥,被鈴鐺拉住袖子,一把拉走了。

一陣紛亂的腳步聲,房間裏人眨眼間散了個幹凈。

舒宜慢半拍反應過來,轉過臉,和聞岱四目相對。

——偌大正房,現在只剩她和聞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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