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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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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京兆尹最後親自來了。

此任京兆尹名張晁,是越國公一個門生故吏的族兄,早年剛從國子監結業時,還曾在越國公府上借住過。

他們所在的永康坊雖不是什麽高門大戶集聚的地方,卻也住了不少低階官吏和恩蔭官,還有些家族興旺的百姓,平日裏從來井井有條。天子腳下,今天會昌侯府門前鬧得這樣不可開交,再不來,他這官帽就戴不穩了。

京兆尹張晁一來,首先便是驅散圍觀人群,鎮壓亂象。

舒宜識趣,當即示意管家約束下人,又命會昌侯府的下人將待客用的正廳打掃整潔,上前與張晁見禮。

此地雖也有男女之防一說,但實際執行毫不嚴苛,只在重要場合分開站便是,連屏風都不必有,是以舒宜直接上前,落落大方地問候,韋秉禮都晚了她一步。

張晁客氣拱手:“夫人,侯爺。”

“張京兆,今天實在是……”韋秉禮正要為自己府中申辯一下冤屈,就被舒宜不容置疑地打斷了。

舒宜對府門示意:“張公,是我們的過錯,擾得您也被勞動,不嫌棄的話,還請過府一敘。”

張晁仿若未覺他們之間的暗流湧動,頷首道:“甚好。”

韋秉禮從昨天到今天,幾次震驚——從來百依百順的妻子竟然屢次違逆他的意思,還開始自作主張了。可他正待擡起自己的男性威嚴,教訓一下妻子,張晁便輕飄飄瞟了他一眼:“光天化日,你還要當著本官的面毆打妻子,攪亂市井嗎?”

“這……”韋秉禮惶恐道,“晚生只是……”

不等他說完,舒宜已經笑吟吟引著張晁進去了,韋秉禮只得跟上。

進了廳堂,韋秉禮好不容易從自己不學無術的肚子裏扣出點詞來,顛三倒四地解釋了一番自己與舒氏之間的婚姻糾葛,又說那夥鬧事賊人實在可惡,該關到京兆大牢去。

舒宜坦蕩道:“真是給京兆添麻煩了,他們倒不是賊人,是國公府的奴婢。只是家人剛知曉我這十年的境遇,一時激憤,派來為我討說法的罷了。”

“你!你不要胡攪蠻纏,”韋秉禮瞪眼,“難道京兆還管不住鬧事的人了?”

“侯爺哪裏話,”舒宜笑得親切,一看韋秉禮就是不讀律法的人,接下來的事情更好辦了,“我越國公府一向遵紀守法,敢問京兆,要交多少罰金?”

“那夥人難道不管了嗎?”

“那是我家府上奴婢,犯錯自有我來處置,京兆這邊,越國公府擔責。《大桓律》明明白白寫著,貴族犯法有‘八議’,交金免罰,你對《大桓律》不滿?”舒宜輕言細語。

萬惡的貴族,就是這麽任性。

韋秉禮就是再不學無術,總算記得《大桓律》是高祖親自定下的,壓下反駁的欲望,焦灼地想著該如何分辨。

其實她還隱去一些沒說,如今律法,奴婢是主人私產,聽主人吩咐,如果在主人的吩咐下做了犯法的事,奴婢在良民犯法上的罪加一等,主人按奴婢的罪名判決。要是原原本本按照律法來,舒家這些奴婢也保不住,但誰讓韋秉禮不讀書呢?

——至於她為什麽會知道韋秉禮不讀書,因為原文中屢次強調,韋秉禮情竇初開,看上汪柔時,還是國子監蔭生,為了反抗家人的專//制,每月旬考時都在國子監的試卷上寫情書,抒發對汪氏的愛意。

原作中說他的情書“拙樸可愛,發自真心”,廣受傳閱,深深感動了不少旁觀學生。

要舒宜說,真是可憐那些先生,一把年紀了,閱卷還要看到這種文辭粗陋狗屁不通的辣眼睛玩意。在卷子上連寫了十二張公共情書後,韋秉禮就從國子監被退學了。

舒宜把漫無邊際的思路收回來,正聽見韋秉禮焦躁而拖沓的解釋。真是顛三倒四,三紙無驢,說到底主旨就是“他欲休妻,國公府驕橫無禮,總要付出代價。”

張晁脾氣再好也被說煩了,屢次端起茶盞,韋秉禮也不懂暗示,只得微皺眉頭,打斷了他:“我已知道了,你娘子在三不去之條,又未犯淫//亂、惡疾,按律不得出妻。既是你和娘子的家務事,便自斟酌著處理吧,和離的事兩家坐下來談,只不要鬧得如今天一樣就好。”

“什麽?”韋秉禮睜大眼睛,“難道此事就這樣了結了?”

“不然呢,”張晁反問,“舒氏娘家派人為出嫁的姑娘討說法,這本就是你兩家的事情。今天鬧得吵嚷了些,也是出於義憤,可以理解,下次註意便是。”

後半句的叮囑是對著舒宜的,舒宜點頭應是。

不說只是找人圍著門鬧事了,出嫁的姑娘受委屈,娘家直接把姑爺打一頓的也不是沒有,個個都要上京兆,那衙門的門檻都要被踏破了。

至於以暴制暴的方式可不可取,這可是古代,一個孝子替父報仇,手刃仇人,皇帝都要誇他兩句義士的時代。又不是法律完善的現代社會,韋秉禮找誰說理去。

就算有再多不忿,京兆尹已經斷言他們的事就是家事,還勸他們好好談和離,韋秉禮也只能強壓下郁氣,笑著稱是。他又說還要探望生病的老夫人,便先走一步,背影都仿佛縈繞著黑氣。

他不爽,舒宜就爽了,正要笑,看到張晁對她嘆道:“大娘。”

這是按她在娘家的序齒稱呼了,接下來,就是兩個越國公府一派的人在交流情報。

舒宜忙正色站起,認真道:“給張公添麻煩了。”

“不敢,”張晁還要叫越國公一聲老師,在朝堂也是他這一派的人,對越國公獨女自然禮敬三分,只道,“如今朝中看似風平浪靜,但儲位空懸,邊患未息,暗流湧動,禦史臺、大理寺都有人對國公府虎視眈眈,目前實在是不好多事,不然我可為大娘主持公道。”

舒宜道:“我的公道,自己討,您只管放心。”

這是代表越國公府表態了,只會借越國公府的勢,會在合理合法的範圍內把和離的事情解決掉,在民事官司的範圍內讓韋家脫層皮,絕不會給朝堂上同一派系的人帶來麻煩。

本來麽,高門大族,誰家沒有和離過的姑娘?和離是朝堂上諸公眼角都不會瞟一下的小事,以韋家在朝廷的地位就更簡單了,要不是有個韋淑妃,還會更簡單。

張晁心下一安,撚須而笑:“大娘胸襟氣魄,不弱於須眉。”

舒宜笑了:“能得您的稱讚,是我的榮幸。”

“等大娘事情了了,我再去府上討杯酒喝。”

“您只管來,多年交情,就算沒這由頭,還少您一杯酒喝?。”

和聰明人說話省力氣,舒宜送走了京兆,回到自己的院子裏用飯。吃到一半,有人過來稟報:“娘子,郎君在外面,說要見您。”

看來上次韋秉禮肆意闖進來後,她的申斥還是有效果的。這幾日妾室和庶出子女如無正事,都不得入正院,韋秉禮也被照攔不誤。

舒宜現在身份尷尬,說是要被下堂,卻仍牢牢掌著家,下人們摸不準對她的態度,只能在恭敬中帶著猶疑。

“讓他進來吧。”

韋秉禮一進來就開門見山,他是為了掌家的事情來的。

“我既要出妻……不,和離,你自然要交還管家權,做個交割,收拾行李預備家去。”京兆尹已經發話,韋秉禮只能咬著牙把休妻的打算改成和離。但不管以何種方式,舒宜都不能繼續占著位置阻礙他的愛情。

舒宜放下箸:“我不明白郎君的意思。”

“……”韋秉禮深吸一口氣,道,“之前庫房鑰匙、對牌,還有府上財物都由你掌管。現在你不再是我韋氏宗婦,只能帶著嫁妝走,卻不能帶著韋府的財物走,那樣不成體統。”

很好,看明白她身後原來是有依仗的,十年了,韋秉禮終於會說人話了。

舒宜微微一笑:“原來郎君也知道,嫁妝是女子私產。”

“我怎麽不知道?”韋秉禮有些不耐。

“那我要請問郎君了,”舒宜把箸向地上一擲,“我嫁入你家時,嫁妝綿延十裏,傳為長安盛景;後來掌管貴府錢糧,我才知道貴府原來是個空殼子,可笑還要撐著體面給外頭看,不得不用我的私產填補虧空,而今我嫁妝還剩幾何?郎君莫不是要我拿著你們吃完喝完用完剩的一點殘羹冷炙,感恩戴德回家去吧?”

原身入門不久便被交付了管家權,本以為是侯府的誠意,誰知是個坑。

韋府乍然顯貴,並無根基,只有一個侯位,每年的收入除了定了數額的錢糧帛米,其餘多的有限。靠著朝廷發的這些錢,要養活一大家子人,要走禮攀關系,要撐著架子擺出侯府的威風,捉襟見肘。

原身作為宗婦,實心實意想著把侯府管好,長長臉,從自己嫁妝裏挖了不少現銀彌補虧空,又動用自己的陪嫁鋪子,讓鋪子平日要買東西,都先從侯府的幾家商鋪進貨,還讓自己培養出來的掌櫃悉心教侯府的人如何做生意。

侯府沒人念她的好,倒開了惡例。往後其餘人只管吃酒使錢,憨吃憨玩,沒錢再從公中支就是。若是拿不出來,那必然就是舒氏不好,不是無能就是中飽私囊,老夫人還會語帶不悅地敲打她。一年,天氣酷熱,幾個田莊都遭旱災沒有出產,原身勸家裏人省儉些,那時節有銀錢都沒處買糧食。老夫人連著讓原身在她院落裏連吃了一個月麥飯,學學什麽是簡樸。

其中最能花錢的就是韋秉禮了,他除了會昌侯的爵位,還被封了個清閑職位,按時點卯就行。可偏偏他整日裏忙著“懷念亡妻”,不是去游玩賞景,就是在長安游逛,說是隨身帶著亡妻畫像,要與她一同游賞。舒宜就想問了,那一個接一個進門的美貌妾室,游玩時磨墨倒茶的解語婢女,韋秉禮也與白月光一同欣賞嗎?

整個韋府從上到下,都沒個清醒爭氣的,只靠著韋淑妃的恩蔭混日子,舒氏進門後更理所當然地從舒氏身上吸血。

原身是任勞任怨的老黃牛,舒宜可不是,一句話,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

“你的嫁妝是你自己管著的,可不是我韋家強奪的,”韋秉禮臉色有些不自然,這是打定主意要耍無賴了,“我不曾看過家中賬本裏有此記載,你空口一張便要補償,焉知不是獅子大開口。”

這是覺得原身沒有記賬,要賴掉了。

原身確實一片丹心向韋家,沒記賬,且就他們這種公賬私賬長久混亂的做派,要理清楚至少要幾個月,舒宜沒那麽多時間。

舒宜卻仿佛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掩唇笑得歡暢,她眼眉走勢上揚,是很明艷的長相,這一笑,仿佛艷陽中怒放的桃花,能灼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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