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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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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舒宜笑完了,才道:“貴府上賬本,我明日就派人交予郎君。只是府上只靠每年食邑和俸祿支應,這些年米價都漲了三成,郎君卻未曾升官,早已入不敷出,賬上錢物稀薄,郎君要好好核對。”

是的,這十年,韋秉禮的那個閑官頭銜居然一級都沒升——這也是相當不容易的!

韋秉禮顧不上舒宜話裏的譏諷,追問道:“那庫中的東西呢?田莊呢?鋪子呢?”

舒宜微微睜大眼睛:“入不敷出,都賣掉了啊。”

“你……可惡!”

兩人都知道,府中狀況並沒有舒宜說的那麽差,畢竟原身可是勤勤懇懇貼補了十年,可這話說出去,韋府顏面就要掃盡了。現在舒宜打定了心思耍無賴,你不補償嫁妝,好啊,那你們扣在我手裏的米帛銅錢,房契地契,一文都別想拿到。別問,問就是入不敷出,賬上一窮二白。

明知她在耍無賴,韋秉禮一時竟找不到辦法,當即又覺得已經包紮好的額頭又開始脹痛,強忍眩暈,罵了一句便拂袖而去,臨走還被地上的箸滑了一個趔趄。

現在才有人敢縮著脖子上前,把地上的箸撿起來,給舒宜送上一雙新的。

舒宜心情頗好,這粟米飯粒粒分明,散發著清香,可不能浪費。

不過幾日,越國公和越國公夫人便親自到侯府,商議和離之事。

韋家這邊,老夫人犯了頭疼,病病歪歪地坐著,韋秉禮頭上帶傷,臉色發白,氣勢上就是一弱。

那日京兆來過後,韋家終於識趣了,再不提休棄之事。舒宜卻啜了口茶,悠悠道:“不是說過了嗎,我要同你義絕,至於你該還我多少嫁妝,也一並讓官府來判吧。”

老夫人忙道:“這可不行!”

時下小民懼訟,韋家發跡時間短,看見官府還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畏懼。公府和侯府的姻親,和離倒還罷了,鬧到官府去義絕,那真是裏子面子全丟盡——越國公府勢大,侯府卻無根基,想也知道誰吃虧啊。

老夫人忙示意韋秉禮說話,韋秉禮放下茶盞,強笑道:“也是夫妻一場,何必呢,嫁妝不必官府來判,韋家不是不識禮的人家,除去嫁妝,還有補償。”

“我家也不是貪圖錢財的,”越國公夫人和煦一笑,“這是小女當年的嫁妝單子,就按這個來吧。”

老夫人和韋秉禮都是一噎,和離容易,這錢從哪找來?

舒宜看在眼裏,禮貌地提出建議:“要不……還是上官府談?”

“不了不了,”老夫人咬牙吩咐,“取我的鑰匙來,找人開庫房清點一下。”

舒宜輕笑。

義絕當然是嚇唬人的,本朝律法,她要和韋秉禮義絕,要麽是韋秉禮毆傷、殺傷她父母、祖父母,要麽反過來。她當然沒興趣為和離讓父母去碰瓷,要是自己毆傷對方長輩呢,有理也變沒理了。

當然,韋秉禮要是想告,可以憑額頭那個被舒宜砸出來的傷口去告,但誰讓他不讀書呢?一下就被唬住了。

對惡人要用惡人的招式。要開窗,就先搭個梯子掀房頂,鬧得氣勢足了,大家才能有餘地坐下來文明禮貌地談一談。舒宜提了義絕,又找了京兆來小秀肌肉,一看原本面團似的媳婦不是好欺負的,他們就嚇得歇了休妻的意思,只想著趕緊和離把這祖宗送走,為此多給點財物也在所不惜。

對著嫁妝單子越清點,老夫人和韋秉禮越心疼。要全部還上舒宜的嫁妝,怕是要把大半個侯府挖空了,這些年從舒宜手上要銀子那麽容易,當時花別人銀子不心疼,沒成想是要還的。

為著舒宜沒有嫡出子女,老夫人沒少當面罵她是不下蛋的母雞,當時舒氏也都低眉順眼領受了,不曾有半句不恭,老夫人只覺心安理得。現在才發現,這媳婦這些年明裏暗裏對侯府的貼補,簡直是只下金蛋的母雞。

現在母雞走了不要緊,要把金蛋帶走,如何不心痛。

一邊下人還在低聲稟告老夫人及郎君,舒家三口已等得不耐煩了。越國公與夫人對視一眼,道:“貴府先盤點,我先去看小女收拾些東西,免得屆時亂糟糟的來不及。”

韋秉禮強笑著答應了,舒宜卻道:“我收拾行李大約要三天時間,不知嫁妝能不能在三天內清點出來,若不能,走一趟京兆其實也不麻煩。”

也不等回答,她笑著走了。

到自己院裏,越國公夫婦又和女兒說了好些話,才念念不舍地離開。

舒宜笑道:“三天後就回家了,阿耶阿娘莫念叨了。”

送走父母,舒宜看著下人收拾東西:“這盆牡丹小心收好,別損傷了葉子和花苞,還要等它開花呢。”

“琵琶,你把任務分下去,列個清單,每人負責幾樣東西,都要簽好字,別壞了丟了。”

滿院忙忙碌碌的仆役中,鈴鐺來報:“娘子,大郎求見。”

其實她已吩咐過,韋家人有事,都不許再來煩她。但韋希信是原身一手帶大,舒宜有些猶豫。

“算了,讓他進來吧。”

一個清俊少年緩步進來,對她行禮:“阿娘。”

雙眼有神,行止有度,比他便宜爹好了太多,不愧是原身一手教出來的。

舒宜想起記憶裏的白白嫩嫩小團子,原身從抱著到牽著,現在都和她一般高了,就暗地嘆了口氣,溫聲道:“起來吧。”

“是剛下學吧,有什麽事?”

“孩兒聽聞今天阿娘議的事……”韋希信閉了閉眼,“阿娘之前給我的私房錢,我明日叫人送來,還有我攢的些錢,錢雖不多,都給阿娘充作體己。阿娘若願再嫁,正可作嫁妝,若不願再嫁,拿著打點首飾珍玩也是好的。”

“你這孩子,”舒宜揣度著原身的語氣,“給了你的就是你的,我還找你拿回來不成?”

“阿娘,”韋希信擡頭,眼眶已紅了,“阿娘自我三歲撫育我長大,關心我穿衣吃飯,教我認字念書,告訴我做人的道理。不論如何,阿娘於我永遠是母親。”

原身與韋希信是有真感情的。

她嫁過來時,韋希信只是個三歲的小團子,老夫人厭惡他生母,養得並不上心,韋秉禮又是個整天嘴上嚷嚷著懷念發妻不管事的。天冷了沒人記得加衣,三歲的孩子染了風寒,舒宜把他抱到了自己院子裏,又是延請大夫又是親自照顧,從瘦瘦小小一個,養到如今挺拔俊秀。

韋秉禮作妖,罵她養原配的孩子是心懷叵測,要把韋希信抱走,最後是韋希信一日三頓的哭,才把孩子又送回來。

原本的那個舒宜真是沒有絲毫私心,也許是抱著把孩子養好就能挽回韋秉禮的心思,也有可能真的喜歡孩子,總之,把韋希信養的很精心。韋希信第一次開蒙是被抱在舒宜懷裏念詩經,第一次出游是跟著舒宜去賞花,第一次去上學是背著舒宜縫的小書包小箭囊。因他太早沒了母親,怕他失去對生母的記憶,舒宜也給他看生母的畫像,教他做人的道理,繼母與繼子之間難得沒有隔閡。

後來韋秉禮不喜舒宜,日益流連於妾室之間,厭惡韋希信被舒宜養得忘本,不認原本的母親,舒宜和韋希信越發相依為命。好在韋希信長大後一點不像那個渣爹,每年祭拜生母,也很敬愛養母,每年都不忘用攢下的月錢給舒宜打點簪子手鐲。

現在回想起來這些,都是難得的溫情。

舒宜突然哽咽了,不必再去借助原身的情感,自然而然道:“你這孩子,怎麽突然說這些。”

韋希信過來扶她在廊下坐好,自己找個小杌子依在她身側坐了,說:“孝順阿娘,是應當的道理。”

“我與你阿耶夫妻緣盡了,”舒宜道,“和你倒是很有母子緣分,以後雖不能母子相稱,你若是心裏還有母親,就別跟母親見外,拿著這錢好好讀書,早日成才。”

“是,”韋希信應了,卻不叫韋秉禮阿耶,只生疏地稱父親,“父親……為人荒唐,阿娘這些年受委屈了,我不敢挽留阿娘,只盼阿娘往後都能稱心如意,再不皺眉。”

“好孩子,好好讀書,錢我是不會要的,”舒宜撫著他發頂,刻意模糊了稱謂,“你阿娘,不會要你的錢。”

“你只管安心讀書,沒有幾年就是大人了,娶妻的事自己上心。平時讀書辛苦,不要太廢寢忘食,冬日寒冷,晚上記得進一碗熱湯。”拉拉雜雜一堆,都是原身之前掛心的事,舒宜都一一交代了。

好說歹說,舒宜沒有要韋希信的錢。送走韋希信,也沒什麽別的事了,她把庫房鑰匙和房契地契都一交,安心等著韋府還嫁妝,她好走人。

和離和成親一樣,都是兩個家族的大事。三日後,越國公夫婦又趕來,老夫人和韋秉禮還特意請了一位德高望重的族老,見證交還嫁妝的事宜。

舒宜略略看了一眼清單,看來韋家為了盡快把她這尊大佛請走,下了血本了,居然真的把她嫁妝的虧空還上了七八成。她回想起這幾日聽到的,韋家在長安賣田賣地的風聲,不由一笑。

整個韋府怕是快被挖空了,之前二郎君和三郎君兩家借著不分家的光從舒宜手上沾了不少好處,這會也跟著吃虧不少。他們不會想著之前吃的肉,只會想著大哥和離,卻把整個韋家掏空,侯府以後還能太平嗎?

想到這裏,她心情頗好,也不計較差的那點嫁妝了,點頭以示對這份清單的認可。

“好,”族老道,“雙方既無異議,便各持一份和離書吧。往後各自安好。”

韋秉禮和老夫人這幾天看上去都憔悴了不止一成,舒宜接過和離書,老夫人突然道:“舒氏,你好得很,以後……以後你悍婦之名鬧出去了,自有報應的。”

這是輸得徹底,想從嘴上討點便宜了,舒宜輕巧地說:“哦,是嗎?”

老夫人還要再說,卻被一個喜氣洋洋的小黃門打斷:“聖旨到——”

眾人忙亂地設香案聽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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