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一年一度的圓月之夜。

安陽城處處張燈結彩，流掛的花燈自城門一路延伸至王宮的城墻，一路斑斕彩燈，將整個安陽城鋪成了璀璨的燈光世界，護城河中也皆是各色花燈，倒映在清澈的河面上，將昔日殺伐決斷兵臨城下之時淌進護城河水中的血水凝成一個個美好的祈願，長橋彼岸的男男女女皆掩面相識，橋下水波蕩漾映著一個個癡情的男女，年少情愫便是在這樣的時候格外濃重。

同一片月色下，天地章澤宴臺之中，卻不似外頭那般祥和安寧。

金鐘敲響了三聲，歌舞笙簫便一齊將這偌大的宴臺充斥的滿滿當當，神鹿琉璃燈盞照映出五彩斑斕的光暈射在宴臺頂上，恍若經久不滅的絢爛煙花，珠簾錦緞鏤玉杯盞無一處不是王族的尊貴，金紋騰龍的浮雕高展屏風似是金燦燦的火焰一般在武丁正坐身後盤旋呼嘯，案前玉酒高樽山珍海味，皆是上蒼恩典神明庇佑。

眾臣與公子諸侯皆滿座於宴臺左側，右側便是後宮眾位眉眼如畫的妃子，因著近日姜如笙最為得寵，那最鄰近武丁的位子案前便是一身淺淺青衣的姜如笙，這樣一身簡雅端素的衣裳在各位妃子姹紫嫣紅的裝扮中最不出彩，不拘一格，卻也是因著過於濃重的顏色實在不適合她那嬌弱美人的面容，雖是簡單些，卻自有清淡的風姿。

觥籌交錯鶯歌燕舞間，對面坐著的便是一身淺紫色衣裳的伏宸，銀紋似是鱗片一般在燈盞的光輝中流淌出冰銀色的波紋，只顧自飲盡案前一杯杯酒水，舉杯時寬袖擋著半張臉，桃眸迷離望向對面的姜如笙，也不過是那樣悄悄看上一罷了，曾經那般妖治明媚的男子如今清冷至此，正座之上的姒洛瞧在眼裏便是刀割一般。

好在今日之後，那通往南國的馬車便要將他帶遠離著安陽城，想著今後她便是不遠萬裏前要去南國才能見得自己不能相認的兒子，眼眸中便淺淺醞釀上一層水霧。

武丁瞧在眼中，便與伏宸道了句，“伏宸此次離開定是叫你姑母傷心，今日你便坐得近些好叫她多多瞧上幾眼，南國距此山高水遠此後再見應是要隔些時日了。”

姒洛側頭看了一眼武丁，“大王有心了。”

伏宸躬身行禮便坐到了姒洛身側，望著她淚水涔涔的眼眸，便伸手為她撫了去，“姑母，宸兒日後定會回來看你，如何這般難過，倒像是永生不覆相見一般。”

姒洛道，“姑母早已將宸兒當成了自己的孩兒，如今這般遠行，姑母自然舍不得。”

伏宸道，“既是兒子，姑母也該與宸兒心靈相通，知曉宸兒心中對姑母的掛念。”

淚水將眼前這個與她生得極為相像的少年暈得有些模糊，姒洛將手撫在他臉上道，“姑母知道，姑母知道。”

隔著雜亂的絲竹管樂，姜如笙聽不得那兩人相互說些什麽，自是今晚之後塵埃落定，她便能解脫了，不用日日一想到伏宸將要離去便泣不成聲，也不用整日在武丁面前強顏歡笑，獻媚獻舞，她不敢一直瞧著他，只目光掃過去看武丁時，能將他看上一眼便是滿足。

百草為姜如笙添酒時，眼神與她悄悄示意身側挨著她坐的婦好，姜如笙這才想起前幾日青鸞殿的下人將未央殿的一個小丫頭綁回來，說那丫頭意圖在婦好吃食中下毒，卻被婦好放回去。

她並不知情，也實在不知曉那丫頭為何這般做，糾結思慮了許久卻總覺沒臉見婦好，今日宴席之上若不是百草提醒，她早已將全部的心思放在伏宸身上，近日她總是如此神思游離，似是要隨著伏宸一同去南國一般，縹緲不定，再無心理會其他事情。

姜如笙將案上的酒樽拿起來，轉了個身邊便朝著婦好跪坐下來，“妹妹是握管教下人不當，險些犯下大錯，近些時候只覺無顏再見妹妹，此番這般相對，我也是羞愧萬分的。”說罷，便將手中那酒一飲而盡。

婦好伸手將她的酒樽拿下來時，樽中已經被她喝得一滴不剩了，“姜妃姐姐應是未曾喝過酒的，這樣一杯酒喝下去只怕身子不好，屆時又要是我該愧疚了。”

可姜如笙竟置若未聞一般，將婦好手中的酒樽拿回來，覆而為自己斟上一杯，晶瑩泉釀的酒水珍珠一般滾進酒樽中，仰頭擡手一飲而盡。

胥莞在一旁急了，便探過去搶姜如笙手中的杯子，卻還是慢了一步，便眼見著姜如笙又飲了一杯。

果真，三杯酒這般猛地灌進去，姜如笙臉上便泛起了微微的紅暈，看向婦好的眼眸也越漸迷離，“父親曾與我說，說若是有些話說不得口，便以酒代之，如笙嘴笨不知該如何答謝婦好的恩情，也不知如何向婦好道歉，那個丫頭名喚秋霜，如今我已經將她關押在未央殿，妹妹何時肯原諒我了，便遣人將她帶走，生死聽你處置。”

婦好兩手扶著她，眼眸看向胥莞，便覆而轉身與她道，“我既已經將她送了回去便是不想與姜妃姐姐因著此事鬧出不愉快，姐姐又何必為難自己。”

胥莞在一旁緩緩嘆一口氣，“聽那丫頭說最近姐姐是不好過的，我們雖不知如何寬慰姜妃，可有些話我們三個姐妹之間還是可以互訴衷腸的，總好過你自己一人將苦澀全都咽進肚子裏。”

眼眸中的視線越發離亂起來，她好似要盡力抓住什麽一般朝主位上望過去，那人似是也在看著她，隔著觥籌交錯輕歌曼舞的嘈雜靡亂，似是隔著遙遙山海一般，她盡力攀山越嶺，站在最高的地方，金燈玉盞金碧輝煌在她眼中氤氳出一片一片斑斕的光暈。

那片綺麗的光暈之中盛開著一朵妖治的紅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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