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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本俗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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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本俗家子

我乃大越國君,即位不過兩年。

鄙人有一個皇後和四個孩子,大兒子活潑又穩重,二女兒文靜乖巧,三兒子……我看他有點不順眼,因他年歲雖小,卻已經有些花心。

小兒尚在繈褓,看不出眉目。

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祖父開疆拓土,父親勵精圖治,至我這一朝,已經根基穩固。

我是個幸運的皇帝,生在陽谷,長在陽谷,那一段童年使我至今受益。

我有一個胞弟——江暮雲,他生性多才愛自由,於廚藝頗精。若父母容貌有十分,我承繼了七分,他則有九分。

奈何他愛吃,將自己吃成了個俊俏的胖子。我深感惋惜,也欣慰他始終樂觀有趣。

我是在陽谷開的蒙,第一位老師是鐘伯期先生。

學子十幾人,他獨對我寬容無比,有時我在寫字,他會走到邊上看著我發呆,一擡頭,他笑著道:“這雙眼睛跟山南簡直一模一樣。”

我知道山南,也知道林淵水北,我夢到過他們。

經常。

第一次夢到他們,是六歲之時,那時我生了一場重病,一個人躺在屋子裏,只能隔著窗戶給我遞藥,與我說話。

母親每天都陪我說笑,可她明明眼睛都紅腫。父親一下朝就來看我,給我帶來各種玩具。

夜晚時,他們都歇下後,芍娘來了。她是我來到世上第一個抱我的人,陪著我長大,我視她為姨母,她出嫁時,我哭到嗓子都嘶啞。

那時她在門外對我唱歌謠,我慢慢睡著,她也悄悄離去。

夢到外祖父在哭,山南水北都在一旁安慰他,他說,虛懷要快些好起來……

半夜我被痛醒,聽到有人喊哥哥,睜開眼一看,暮雲敲著窗。

我應了一聲,他就拿出皮影,借著月光在窗紙上演皮影戲,那一出戲叫嫦娥奔月。

一直演到天亮。

暮雲一直對我極好,因我是太子,兒時要學許多東西,有時不能外出玩耍,他也不出去玩,就在旁邊陪著我,等我學完了,再跟我一起玩。

他一直都留在陽谷,有一妻三子。

我十歲入宮念書,母親與阿言送我到河邊,子貞與長亭會在那裏等我。

長亭如今在宮中養老,他身體極好,昨日與張大廚和翁老一起去陽谷找曹爺爺喝茶,明日才回。

芍娘就嫁在了雲硯郊外,離陽谷很近很近,她在我十歲時嫁給了一位農夫,一生都恬淡幸福。

上個月我去看她,她說她給一個小孩子講了個故事。

我問是什麽?

她說是父親和母親的故事。

父親是一個頗得民心的皇帝,也是一位稱職的父親,他真的好溫柔,再忙也會抽出時間問問我跟暮雲今天都做了什麽,每天都會誇一誇我們。

有一年我跟暮雲過生辰,他本來在巡視農事,非常忙碌,卻還是連夜趕回來給我們過生辰,生辰禮物是他親手所做。之後擁抱了一下母親,再匆匆趕回去。

他從不對我施壓,甚少責備我,只要我用心去做一件事,就算結果一塌糊塗他也會誇讚我認真又努力。

但他對品行的要求從不含糊,兒時我與暮雲放風箏時不小心踩壞了田裏的瓜秧,回來時父親問我們有沒有跑到田裏去,我們撒謊說沒有。

而後田主人發覺,因為我們年歲尚小便沒有責備。

可是父親發了怒,因我們撒了謊。

他罰我們跪在墻角,母親與芍娘偷偷來送吃的,從此以後,我沒有說過謊。

父親真的極少生氣,能惹怒他的除了品行,便是跟母親有關的事。

有一段時間我要學的東西很多,孩童又總是貪玩,我哭喊要出去玩,母親與暮雲都站在旁邊哄我,我當真是叛逆了,扔掉了硯臺,無意中推到了母親,她背猛地咯在桌子上,舊傷覆發。

父親打了我,我跪在地上一言不發,真的好生後悔。

我看到過母親的舊傷,她的脊背上有一條觸目驚心的傷痕,那是在戰場上留下,那一次她死裏逃生,被阿木護在身下。

阿木沒了一只胳膊,他如今九十整,眼不花耳不聾,做的牛肉幹還是那麽香!

這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可每次一想起,我還是會後悔到落淚。

有一次我提起這件事,又跟母親道歉,她很迷茫,問父親,有這件事兒嗎?

父親看著她笑。

他總是看著她笑,仿佛只是看著母親,就已經足夠開心。

很巧,我也時常看著我的妻子微笑。

我很喜歡父親,但更喜歡母親。

她是一位豁達好學的母親,箭術極佳,多才多藝,後來研究音律,一直至今。

說到音律就不得不提葉初,他的聲音真的極好,聽一聽就要酥倒。我昨日還專門跑去樂府聽他唱歌,差點被當成刺客抓走!

也許是因為我穿了一身中衣,一腳靴子,一腳襪子。

我跟妻子吵架了,氣到跑了出來。

為此有人上書痛斥我有辱天子威嚴。

什麽天子不天子?

吾本俗家子。

我從來沒見過父親和母親吵架,他們鬧矛盾時總是互相不搭理,絕不大聲說話。

最先服軟的總是母親,她跑去父親跟前一站,還沒說話父親就已經彎腰抱住她,兩人再將事情說開。

我真的羨慕他們,也真的很愛他們。

我有一些學識,來自宋輕舟。

輕舟之才,如江如海,我不能及其一半。

他潛心佛學,卻並不吃齋念佛,他說自己六根未凈。

我知道為什麽,因我曾在他書頁裏,發現母親的畫像,可我裝作不知道。

我尊敬的女子有兩位,一是劉夫人,她從浣衣女走到了最高女官,最近在研究河圖洛書,我自愧不如。

還有一個,是王越笙王先生。

她五十歲離開丈夫與孩子,成為一名江湖郎中,投身醫術,而今已為本朝第一女醫。

父親在位時曾試圖打破男尊女卑,可最後失敗的相當慘烈,這一場改革失敗後,他就退位了。

百姓們跪在皇城外,對其表示崇敬與不舍。

他退位後,種了一畦菜園,因為菜長的實在太好太水靈,舍不得碰,便偷偷扯了爺爺們種的菜,跑到街上給母親換了一只簪子。

這是阿言告訴我的,我差點沒笑死。

我又要說我很幸福,因為我的曾祖母,陪我長大的親人全部都還在。

今年春天,百姓們舉行了一場民間賽事,選“第一公子”。

我隱隱有些期待,畢竟本人還算有些姿色。

趙夫人偷偷去民間打探,隨後將結果寫在紙條上放在我桌上。

我洗凈了手,端正坐在桌前,無比認真的拿起紙條。

潘安!

這我也不能反駁,只能憋著一口氣!

於是跑到了街上逛一逛,有一條秋生渭水街母親時常提起。

如今隔雲齋的海棠娘子已經兒孫滿堂,孫兒也會做紙傘。中藥鋪子的阮娘子德高望重,開了醫局當學堂。胭脂鋪子的藍娘子胭脂都賣到了西域,柳娘子還在寫書!

花店的虞娘子也兒孫滿堂,將花店開成了一座庭院。

天水一間呢?

中原之地遍布,富甲一方。

我在這個清新的初夏翻開史官所修本紀,闔上書的瞬間一些花瓣飄在手背上,又輕輕翻開《戰城南》,那些花瓣就滑入書頁,我也不知落在了哪些文字之間。

紙張鋪開,我忽而有些依依不舍,再一低頭,有初夏微風。

我在風中提筆給母親回信。

她問柳娘子的那本書寫完了麽?她從十七八等到了如今。

我笑著回她:

就在剛剛,她落筆寫完。

(完)

2019.12.27——2020.6.3 落筆寫完。

好不舍啊,要離開他們的世界……

阿旸五娘,再見啦。

=======預收文《梔子半香》=======

【兵荒馬亂下的羅曼蒂克】

汽笛聲嗚咽,留學生們候在碼頭等候渡船,臨別再看故國一眼。

岸上有人叫賣,他們買了報紙與茉莉香片。

唯有松月泊,他買了一籃子梔子花。

岸上雲鬢嬌嬈,賣花的女郎早已轉身不見。

碼頭人影攢動,西裝革履的公子提著花籃踏上渡船。

這實在是尋常的一天,唯有天邊的雲異常柔軟,仿佛一呼吸就要將它吹散。

經年以後,松月泊邀請同窗參加婚禮,他們恍然發覺,那個看似尋常的一天,其實成全了一場兵荒馬亂下的羅曼蒂克。

民國貴公子VS賣花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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