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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任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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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任白頭

窗外的繡球花足有拳頭大,引來了蜂蝶舞蹈。

窗內的人趴在桌上睡覺,風吹動起他眼前書頁,他無知無覺。

大膽的蝴蝶慢慢飛進窗子裏,落在他臉頰上,細微的觸感使其睜開眼,蝴蝶悄悄飛開。

男子道:“什麽時辰了?”

一名年長的男子回他:“阿旸才睡了不到一刻鐘,再多睡會兒吧。”

他道:“這些折子看完我便能清閑好幾日,方才已經休息了,長亭若是累了,便在小榻上坐著歇一歇。”

長亭笑:“那我給你拿一盤點心來?”

“好。”

點心拿過來,江風旸已將折子看完,往後一靠,活動活動脖頸。

長亭將點心放在他面前,道:“張大廚說這一盤點心沒有五娘的三伯父做的好,讓阿旸有機會去問問他都放了些什麽在面裏頭。”

江風旸拿過一塊放進嘴裏,點點頭。

長亭收走盤子時看見他側臉,忽而笑出聲。

“怎麽了?”

長亭指指臉,他疑惑的擡手觸碰,拿下手時見到手上的墨點,他也笑,拿起帕子擦去,將折子都擺好。

晚上回到紫薇殿時,子貞已經將東西都收拾好,手上還拿了一些花苗。

“翁老說這個花好看,讓移去陽谷。”

“什麽花?”

“薔薇。”

“好。”

沐浴罷,他躺在床上,沾枕即眠。

第二日天一亮,子貞便與長亭駕著一匹馬車隨他出宮去。

去哪裏?

陽谷。

多虧了江鄢下令建造官道,使得兩地路途縮短至兩日。

傍晚時分,他們到達陽谷,走入青山之中。

青山裏有林家別業,林氏一族隱居於此。曹焉知和宋輕舟亦在。

道路旁有槐花香,往下望可以看到連綿青草。

牛低頭,馬低頭。

他往一處小路走,遠遠的便看見阿言跟芍娘趴在橋上,他走近彎腰,突然出聲:“你們在做什麽?”

嚇了兩人一大跳。

“陛下……”

“我們在種荷花,五娘說這裏有些空曠,想種些什麽。”

他們不喊太子妃了,改口呼五娘。

江風旸笑:“五娘呢?”

“在院子裏。”

他提步走進去,長亭跟子貞跑過來看他們種荷花。

子貞道:“能活麽?”

“應該能。”

“今夏能不能看到荷花?”

“還不知道。”

院門推開,江風旸沒有見到熟悉的人影,他推開茶室的門,裏面空無一人。

剛退出來,便看到林山卿從院子另一邊跑過來,手上都是黑泥土,拿著一株荷葉。

她見江風旸,加快腳步跑過來,在他面前忽然停住,將手背在身後。

“阿旸餓了嗎?”

“不餓。”

“我先去將這一株荷花種下。”

“哪裏來的荷花?”

“從二伯父院子裏挖的,還未告訴他。”

江風旸刮了一下她鼻子:“怎麽不先告訴他?”

“他昨日下山訪友去了,今日還未回,而且……是曹伯伯陪我一起挖的。”

他笑:“有人給你撐腰,怪不得如此膽大。”

“哈哈……”

她走到小橋邊,子貞他們都已不在這裏,橋邊已經種好了一株荷花。

“人呢?”

“大概是去挖竹筍了,張大廚叮囑說要多帶點筍幹回去,這裏的竹筍十分鮮美。”

“也給翁老帶一株杜鵑回去。”

“好。”

林山卿小心的趴在橋面上,手拿著荷花小心放進水底江風旸蹲在她身旁,替她將袖子都挽起。

荷花種好,順帶將手洗凈,水面一時混濁無比,片刻後又清澈見底。

山中之水清涼,她已經想好了夏季該如何度過。

“夏天晚上我們可以在這裏聊天,周圍都是香樟樹,蚊蟲極少。”

江風旸將帕子濡濕,擦去她臉上汙泥,笑她:“這樣五娘就不會滿臉紅包了。”

林山卿笑,從懷裏拿出一塊桂花糕,餵到他嘴裏。

林淹得知江風旸回來,準備了一桌美食佳肴,牽著兒女跑到了林山卿的聽竹軒。

“阿旸哥哥!”

這兩個孩子很喜歡江風旸——有很大一部分是源於外貌。

他們喊的如此親熱,林山卿酸溜溜:“阿旸一來你們都看不到五娘了……”

江風旸聽見這話笑出聲,蹲下伸手接住他們。

他可以將兩人都抱起。

林淹笑呵呵:“阿旸這次可以呆幾天?”

他先看了一眼林山卿,而後笑著答:“五天。”

晚飯罷,曹焉知與長亭坐在一處聊天,子貞阿言跟芍娘陪著一大群孩子玩,宋輕舟在燭臺旁看書,他潛心學佛。

林山卿就趴在祖母腿上,看伯母們做紙鳶。

江風旸早就被林淹的孩子們拉走,林山卿傲嬌的轉過頭,不看他們。

林老婦人摸著她的頭發,哈哈大笑。

人群散去時,林山卿先去看了看自己種下的荷花,而後才推門進屋,江風旸已經沐浴好,坐在窗邊的小榻上,林山卿路過時,被他突然摟住腰坐到他腿上。

江風旸抵著她的額頭道:“生氣啦?”

“沒有。”

推推他:“我要拿衣服。”

松手,林山卿站起,回來時特意繞到了另一邊。

江風旸:“……”

山裏的夜晚溫度較低,林山卿手冰腳亦冰,江風旸緊緊抱著她,將她雙手握在掌心裏。

抱著她時,他總是睡得格外香甜,連夢都是甜的。

當他夏季來時,小橋邊已經生出來荷花,他躲在濃蔭下不出聲,長亭與子貞笑著往外走遠。

他看到林山卿推開院門,彎腰折下荷葉一支,荷花一朵,一擡頭,望見江風旸。

瞬間帶笑,荷葉荷花都放下,朝他撲過來。

江風旸笑著張開雙臂,穩穩接住她。

她擡起臉,他溫柔的落下一個吻,眼睫刷過她臉龐。

若要問他最期待什麽,他定要說是妻子撲過來的這一刻。

這一瞬間,一生都得以圓滿。

他摟住她,下巴擱在她脖頸裏,輕輕道:“我很想念你。”

話音剛落,一只蝴蝶飛過來,落在林山卿頭發上,他輕輕一吹,看它飛遠。

這一吹,也吹起來山林中的風,帶來山中的梔子香,也使竹林奏出樂章。

所以名為聽竹軒。

聽竹軒由江風旸設計建造,裏面的一草一木都是他親手栽種。

庭院中間有一棵杏花樹,花枝繁盛,風一吹,花瓣都要落到陽谷的草地上。

院子四周都有游廊,游廊上掛著風鈴,四周種著杜鵑與蘭草。

房屋由竹建造,二樓有臥房。臥房四面皆有窗,每窗之景不相同。

東窗在床邊,望出去是山林,睡前推開窗,可躺在床上賞月亮。

西窗小榻邊,側頭見玉河穿草過,牛羊悠閑又自得。

北窗對院落,手能觸到杏花枝。

南窗梳妝臺之前,清晨推開窗,對鏡梳妝忙。某一日五娘推開窗,正見山腳的江風旸,他系著披風亦擡頭,五娘探出身,朝他輕揮手。

南風起,桃花吹了她滿頭。

他靜靜微笑。

銀杏葉子開始落時,江風旸生了病,一月不曾來陽谷。

林山卿挎著布包牽著馬站在兩國交界河旁。

河中央有石塊,她看著河水發呆,伸出腳,又縮回來,指甲在掌心都摁出了血印。

林氏一族絕不踏入大越國土。

這一句話在她腦海中聚起又消散,消散又聚起……

她深呼一口氣,終於牽著馬匹踏在石塊上。

最終她沒有跨過這條河。

因為她方走到河水中央,便看到對岸停了一輛馬車,江風旸自馬車中走出,踏在石塊上,將她牽回了原地。

林山卿看著他瘦削的臉龐,默默垂淚。

大越的國君向來溫厚開明,朝中之臣少能挑出他的過錯,他從沒有過烽火戲諸侯似的荒唐之舉。

可是這一年,他用最快的速度遷了都,將皇城就建在陽谷邊上。

朝中炸開了鍋。奏折刀子一般飛到他桌上,語氣激昂憤慨,說他昏庸了頭腦。

時日一久,眾臣們發覺,遷都實乃明智之舉,因遷都以後,故都接連幹旱,又遇山洪。

新都交通便利,物產豐饒,此地文化亦深厚,官員們紛紛轉變口風,皆稱陛下有先見之明。

朝堂上認真的陛下下朝之後回陽谷,在夜晚攜著林山卿的手漫步。

“昨日周南不是說阿旸今日要去赴宴?”

“是要赴宴,可我不大樂意,我比他們官大,不怕。”

她笑。

“葉初上次來看我,說禮部侍郎老讓他勸你選嬪妃,他如今一聽到嬪妃二字都渾身發麻。”

“難為他了,禮部侍郎也只敢跟周南和他說。”

“他怕阿旸嗎?”

“不怕,只是我一看到他就趕緊走,他沒有機會與我說話。”

“哈哈哈……”

走累了,兩人躺在草地上,青草之中有螢火蟲,林山卿伸手一捧,掌心裏便有了一只。

她打開手掌,蟲兒飛走。江風旸看著她,柔聲道:“我夢到了林將軍與山南水北。”

林山卿彎彎眼眸。

“夢到了什麽?”

“夢到他們三人坐在桌邊,琢磨著取名字,我走近一聽,聽到林將軍說要叫虛懷跟若谷,山南說叫暮雲與春樹,水北說要叫嫦娥與奔月。

林將軍與山南一聽,都略帶嫌棄的看著他,他一拍桌子,說我就是喜歡嫦娥與奔月!山南看他一眼,背過身去,跟林將軍說,那就叫虛懷與暮雲好了。

我在想,這是取的什麽名字呢?又仔細一看,他們在紙上寫——江虛懷,江暮雲。”

林山卿眨了眨眼睛,唇角彎彎,眼裏水光反射出月光。

他牽起她,兩人走到蘆葦叢邊,一些絮子飛到兩人頭發上,他吻在她臉頰上,笑著道:“像不像攜手到了白頭。”

她含笑點頭。

這個夜晚,林山卿終於夢到了他們,他們遞給她一張紙,紙上寫:江虛懷,江暮雲。

水北很不高興,對她道:“妹妹,要叫嫦娥與奔月……”

族中之人都夢到了這個夢,第二年的春天,林山卿生下雙生子。取名江虛懷,江暮雲。

小名江嫦娥,江奔月。

番外第一則,後面還有一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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