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碩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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碩鼠

左右窗櫳掛著長長的深紅的布帷。

陽光從門口斜映進來,那紅就有了血似的光澤。

這是一間大房。然而光線稀微,看進去顯得幽深。

迎門的墻上掛著紅絳黃紙佛畫像。佛像細眉細目,豐頰翹唇,頭戴蓮花小冠,身披羅衣,雜珠瓔珞。坐於蓮座上,姿態甚是新穎。不是趺坐,也不是交坐,而是一腳垂足,一腳支起。一手擱在支起的那腳上。倒像漢族士人鄙夷的“狐蹲狗踞”,疏懶中又有些兇橫的感覺。

畫像旁邊擺著一座紅黑間色卷草紋漆畫屏。

繞過屏風,靠右一架鳩首紅木衣桁,斜斜掛著朱衣霞帔。桁下擱著席具熏籠,燈座唾壺,珠櫝鏡匣,長案短幾,狼藉的杯盤餅果等物。

濃重的蘇合香摻著種種氣味,像庫房裏養著牲口。

後面兩座大床。

靠外這一座帶方勝紋木圍屏,裏面那一座帶紅羅鬥帳。床邊挨著墻壘了層層新皮箱笥。

黑貓就踏在那木圍屏上,昂首齜牙。

一條尾巴若有所思地晃過來晃過去。

圍屏內鋪著金絲團花石青錦衾。上面躺著一個嬰孩,正嗚哇嗚哇地哭。

黑貓察覺人影,擡頭看了一眼。一雙青黃色的眼睛明亮異常。

倏地往裏面的大床一竄,再跳到墻邊那箱笥堆上。撓開布簾,從窗欞間一溜煙脫身而出,不見蹤影。

孩子兀自使勁地嚎。

眉發淡淡的,雙頰鼓鼓的,臉色和唇色一樣紅嫩。沒看見眼淚。一只眼睛緊閉,一只眼睛微睜,像在偷覷著四周,有誰給他的哭聲引來沒有?

他的身上裹著白纻和黃羅。左搖右晃,兩只小手跟著揮來舞去,像在跳白纻舞,又像在繭裏苦苦掙紮的樣子。

惠歌靜靜望著,心裏有種異樣的感受。

有些柔軟,有些酸澀。

“唉唷!這房間的味道怎麽這樣難聞?還敢說大婦如何,這騷臭味才熏死人呢!”

小珠跟進來,捏著鼻子嗤嘲一番。又問:“那貓呢?”

“跑了。”

“跑了就好。大婦我們趕緊出去吧。”

惠歌袖手站著,擡起下頷,眼神飄到梁上。淡淡地說:“人來了。”

沈沈的履聲急急地從墻外直響至門內。

那股尖細的激切的嗓音回來了:“臭女人,你在我房裏作什麽?”

淑光撲到床前,看看哭鬧的嬰孩,覆又站起。手裏的紈扇像刀一樣指向惠歌,厲聲說:“你對我兒子作了什麽?”

“沒作什麽。”

“沒作什麽?沒作什麽我兒子會哭得這樣厲害?”

“我只是看見一只黑貓進來,聽見孩子的哭聲,才進來察看。”

淑光冷笑:“這種托辭虧你想得出來?這裏是你能隨便進來的地方嗎?你不知道‘嫂叔不通問’嗎?還是你就是想見我夫君?解解饞?”

話說成這樣,已經很難聽了。

惠歌仍只是平靜地反駁:“小叔在城北自辦黌舍,講學不輟,非節日不歸家。”

“你還真了解我夫君的行蹤。”淑光冷笑,“你說看見貓進來,那貓呢?貓在哪裏?”

“貓跑了。就這樣。”

惠歌解釋完了,轉身要走。

淑光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衣袖。

惠歌看看自己的袖子,再看看淑光。

“你作什麽?”她問。

“你以為這樣就能遮掩過去?”

“遮掩什麽?”她又問,真心實意地。

“你想要謀害我兒子的事實。”

站在屏風旁邊的三五從婢面面相覷。

後面跟來的淑光的阿娘李夫人也變了臉色。

李夫人知道女兒的心思。

現在明家雖由老夫人翠華當家,裁決公私用錢,奴婢日廩麥帳,然而實際打理的卻是大婦。田業收成、店肆買賣、米谷定最、貲簿債契,都是大婦經手,翠華檢核而已。尤其大婦私下放貸射利,也是不入公帳的。女兒現在得了郎子,明氏門戶所寄,大房的丈夫是沒有了,家貲產業以後都是女兒一家的。

大婦勢必也想到這一層,自然有打偏手之心。

日後她在公帳上少一筆,私門裏添一筆,翠華老病,智昏菽麥,也難以一一核實。不說到了郎子手裏的時候還剩下多少,就說大婦終於開竅,離婚改嫁,明家庫藏便空去大半。

所以淑光想要先下手為強,趁著眼下還是好光景,翠華還有餘力的時候,分門析戶,入袋為安。

不過大婦畢竟是貴族勢家,如今當著眾人的面說她要殺人,事情鬧大了,後果難以設想,還是得留幾分情面。

李夫人趕緊上來,將淑光的手從惠歌衣上拉開。壓低嗓音,帶著譴責的口吻,假意勸解:

“阿女,你在說什麽?這話可不能信口雌黃。”

“不然我兒子怎麽哭得這樣厲害?一定是這個臭女人作了什麽好事。”

淑光手裏拿著的扇,以紫竹為架,兩側畫著爛漫的紅花,大朵大朵地開在鮮潔的白紈上。紈扇朝著惠歌的臉面指指點點,那觸目的艷紅就在她眼中氤氤氳氳。

李夫人連忙去察看床上的嬰孩。

孩子似乎哭累了,聲音低微下去,變成斷斷續續地抽噎。

她將孩子身上重重的裹布拆散。從頭至腳,前胸後背,翻找一遍,沒看出什麽異狀。便將孩子抱在懷裏,人一邊晃呀晃地,手一邊輕輕拍著。

她對淑光說:“看起來還好哪,就是不知道怎麽了一直哭。”

李夫人既想緩頰,卻也不想把謀害的話題說死。

小珠附和:“大婦真的沒有作什麽!就是看見黑貓進房,又聽見哭聲,才進來看一看的。你不要冤枉好人。”

淑光斜睨小珠:“主人家說話,你一個下賤蠢婢也敢多嘴?”

說完,揚扇就去抽小珠的臉。

她用團扇打人已經很老練。用側邊的竹框斜斜地從眼間鼻梁處削去,輕則痛,重則斷鼻骨,但是不至於殘廢。失明失聰的話不好用。如果打出鼻血來,扇上的花也更添色彩。

雖是體輕腰弱的女子,手起扇落之際,倒很是迅捷流利。

然而她沒有打著小珠。

在這短促的過程中,扇子竟不見了。

淑光又疑又怒:“我的扇子呢?跑哪兒去了?”

惠歌站在原地,籠著手。身上一襲靛青廣袖衫裙,袖緣忍冬紋紫錦,靜靜垂著,由腹至膝,像寂寂的無人的帷簾。

她昂著臉,素簡的月牙髻一絲不茍。

沒有看淑光,眼神像在很遠的地方。

一旁的李夫人懷裏抱著嬰孩,沒看仔細。後面的幾個婢婦隔著背影,也看不清楚。就見淑光氣勢洶洶,卻揮了個空,滿地找扇子,想笑又不敢笑。

李夫人怕淑光盛怒之下作出傻事,想要轉移她的註意,向婢女喝問:“原本在房裏的人呢?乳母呢?”

淑光一時給提了醒,本來還想找個蠅拂或幾案頂替失蹤的扇子,猛地一拍大腿,恨聲說:“我剛剛就是見著銀箏從窗外跑過去,才匆匆趕回來的。銀箏呢?乳母呢?還有瑤瑟和鸞笙!快叫她們給我死回來!”

婢女們紛紛退出去。不多時,又紛紛湧回房門口,齊聲叫著:

“人回來了!”

“銀箏回來了!”

銀箏慌慌張張奔進來,“咚”的一聲跪倒在淑光跟前。

淑光手一撩,青白間色裙底躥出一只銀花紫絲翹頭履,落在銀箏胸口。

銀箏便塌了下去。

淑光叫罵著:“爛門狗賤家雞,死去了哪裏?”

銀箏一手摀胸,一手撐直身體。既喘又痛,一時卻說不上話來。

淑光本來就一腔怒火,見銀箏不回話,又添上數腳。

“說呀!你還不說?還跟我打啞謎是嗎?”

銀箏嗚嗚哭起來。鼻喉湧起一陣腥氣,忍不住,一口血吐在地磚上。

郎子聽見喧鬧,又開始在李夫人懷裏躁動嗚咽。

正亂著,門邊又有人喊:“瑤瑟回來了。”

瑤瑟心神不定地走進來。一眼看見這邊地上的銀箏和鮮血,便遠遠地在屏風旁邊跪下。臉碰在地磚上,雙手抱頭,奉出一條脊梁骨。

淑光在銀箏身上發洩一番,也沒過去打她。一面按著釵髻看看散了沒有,一面問:“瑤瑟你說,我讓你們好生看顧郎子,為什麽你們全都不見了?”

瑤瑟依舊埋著頭,悶聲答覆:“一開始是郎子有糞穢,鸞笙換了下來,說積在房裏不好,要拿出去洗,就沒見回來。後來乳母餵奶的時候,郎子數度吐奶。乳母說,今日有客,可能是外氣有所沖撞,牛馬鬼神什麽的粗暴惡氣。她有一紙湯方可治,就說要去廚室煎湯。我在房裏照料郎子許久,忽然腹痛難耐,急欲如廁,只好叫銀箏仔細看著,我一下子就回來。”

銀箏清過喉嚨,緩過氣來,扭頭駁斥:“你哪裏是去如廁!分明是見縫就鉆,去和廚人馬宗慶私會!哪一次不是這樣?一個一個好不要臉的東西,爭先搶後地躲懶,出了事情,責任就全推到我頭上,我才是真的腹痛要去如廁!出去也是火燒火燎地趕回來,連屁股裏的屎都沒擦!”

銀箏滿腔委屈苦痛,氣極敗壞,口不擇言,滔滔地全都宣洩出來。

瑤瑟倏地直起身,嗔目豎眉:“我沒有!誰去私會了?你才去私會了。”

二人都亟欲推諉責任,一時罵罵咧咧,爭執不休。

忽然門口有人喊:“老夫人過來了。快讓一讓,讓一讓。”

兩個婢女擡著黑檀木桃枝簟板輿進來。

惠歌、淑光、李夫人、小珠以及地上的銀箏、瑤瑟各自挪了挪,讓那板輿直就木圍屏大床,看著翠華從輿上慢條斯理地挪動到床上。

房內原本就不透氣,人一多,氣味愈發沈滯濃重,令人發昏。

郎子的嗚咽也細了,瞇著眼,昏昏欲睡的模樣。

翠華一面挪動,一面埋怨:“你這屋子怎麽回事?怕風邪也不是把整間屋子罩著,也要看吹哪一面的風,開哪一面窗呀。”

濁濁的嗓音,像隨時會咳出一口痰。

翠華隨著年歲改變的還有心態。從前仗著青春,粗服亂頭,不掩容色。如今青春不在,處處是老態,愈發仰賴脂澤粉黛。

松煙墨的長眉,豬肝紅的口脂。傅粉的皺紋像乳白的漣漪,在眼下嘴角不住地蕩開。

輪廓還是玲瓏的,然而這樣塗塗抹抹,便有種與時光頑抗的慘酷之感。不笑的時候可憐,笑的時候可怕。

也去買了頭發,作了假髻。松蓬蓬挽在腦後,插著鎏金鏤空花勝,綴著瑪瑙,蚌貝,珍珠。

翠華在石青錦衾上坐定了。伸出戴著青金石連珠紋銀指環的食指,指點著:“後邊西面的窗帷給我收了。”

銀箏和瑤瑟早已退得遠遠的,兩個人都不願意上前拉近與淑光之間的距離,聽見這話只是跪在地上延挨著。小珠不是這房裏的人,站在惠歌身後也沒動作。最後還是翠華的侍婢擱下板輿,同去卷了簾子。

窗欞將陽光裁成一段一段,斜斜展在床邊層層的箱笥和紅羅鬥帳上。

輕薄的羅帳有些霧騰騰的。沒有感覺到風,看著卻像動了動。

昏昏的光輝中飛舞著細細的塵埃──熠熠的金屑。

翠華掃視一周,說:“我腿中不堪,沈陰重疼不可言。你們也不憐憫我這個衰殘老嫗,都在吵嚷些什麽?”

淑光撲到床前,嗚咽著說:“阿家,多虧你來了,否則恐怕再也見不到孫孫了。”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翠華問。

“這個女的趁著我房裏無人,偷偷跑進來,想要摀死他。”手指惠歌。

“你看見了?”翠華又問。

“我看見了。她一看見我來,才趕緊停手。還謊稱是看見有貓進來我房間,擔憂孫孫的安危才進來的。孫孫給弄得幾乎哭斷了氣。”

翠華嘆口氣,對李夫人說:“胡人正自難與言。狼心狗肺,真禽獸爾。”

淑光哭道:“今日孫孫幸免於難,誰知來日如何?與之一日共居,就是一日居處不安,養虎為患。這種日子,湣悴深至,何可為心?”

為心,忍耐的意思。何可為心,如何忍耐的意思。

李夫人雖不知女兒所言真假,但見情勢甚好,便幫腔著說:“大婦獨守空閨多年,見著別人夫妻恩愛,又有螽斯麟趾之慶,有些別的不好的心思,也是情有可原。只是這樣下去終究不是辦法,還是分門析戶才能安貼。我書念得少,也知道防患於未然的道理。老夫人這樣聖明,也覺得如此這般才能兩全其美吧?”

墻邊箱笥上的陽光悄悄變了形狀,像金塊鼓鑄成了矛鐏,一支一支橫伸進來。塵封的暗金色的利器。

紅羅鬥帳的半面也映得分外鮮煥,像日暮的紅霞。

翠華轉著指上的銀指環。她的手指枯細,指環松松套著而已。

“分門析戶,傳了出去,別人會怎麽說我們明家?”

淑光又指向惠歌:“阿家,這女人遲早有一天會害死孫孫的!”

這時惠歌終於轉過臉,擡著的下頦指向淑光。

她緩緩走近,說:“你說,你看見我想要摀死你兒子?”

“對!我看……”

淑光扭過臉,方才張口,話音未歇,峨峨的發髻倏地崩塌。

長發如瀑,瀉了一身。

隨即一聲重響,像一支激箭射中耳邊的實木鵠的。

淑光先看見地上銀箏和瑤瑟呆傻的臉,才順著她們的目光看向身後。

床邊疊著的木箱葦笥,有大有小。其中一個赭紅大箱上放著一黑木小箱。

一只碩大的老鼠給一支珍珠釵釘在那裏。

靠近眼睛的位置。釵身幾乎全沒進去。

剎那間就入了輪回,一點掙紮也不剩。

長長的身體,長長的尾巴,垂在箱上。

迎著窗外朗潤的陽光,灰不溜丟的鼠皮像虎皮一般黃澄澄的,上面呈著一顆碩大的珍珠。

陽光鎏在白晃晃的珠面上,光艷奪目。

下方一道淋淋漓漓的血流,一箱一箱淌下來。靡靡遲遲,像一條無盡的時間的長河。

惠歌說:“以前有個文人說得好,‘人鹹知修其容,莫知飾其性。’君子養心,莫善於誠。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語,不離走獸。一個人說話,馬鹿顛倒,和這些禽獸又有什麽差別?我確實是看見一只黑貓進了你房裏,聽見孩子的哭聲才進來察看。我就疑惑一只老畜生怎麽敢明目張膽地侵門踏戶,原來是給一只賊鼠子引進來的。我才短力微,不能讓貓回來,好歹能留下老鼠。”

淑光頂上的主釵被摘了,髻中小釵還留著幾支,殘缺的發髻像斷垣一樣懸在那裏。

不是全然散著發,更有一種亂糟糟的狼狽樣。塗脂抹粉的臉透著青色,像陰影下的泥塑。

她聽出惠歌的諷刺,驚駭很快被憤怒掩蓋。

本來就是油煎火辣的性子,又意識到眾目睽睽,自己的樣子很丟人。

她調轉頭來,正要反唇相譏,突然給人將她的臉打回原來的方向。

啪!

空中迸出的那爽脆的聲響,仿佛是條鞭子打出來的。

淑光半邊臉都紅了,人搖搖晃晃。抹著胭脂的地方更是深濃,看上去斑斑的。

她直起腰,顫聲說:“你……你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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