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行行重行行

關燈
行行重行行

惠銀的頭有點疼。

她站在青廬前。身邊站著潘家姐妹,話說個沒完,嘁嘁喳喳,比屋瓦上那一大群雀鳥還惱人。說的人不是別人,就是她阿姐。

說的話也不是什麽中聽的話:

“……阿娘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我還當是在說笑呢。”長女說。

“你不是哭了一夜嗎?”二女說。

“誰哭了?我又不是沒人要。我只是不明白,玉人怎麽會和惠銀阿姐扯上邊呢?”

“大家都不明白吧?我還聽說鄰裏間流行一句話。”

“什麽話?”

“虎女嫁玉人,何事不可能?”

姐妹呵呵笑起來。動作很大,前俯後仰,髻上用銀絲銀片攢成的花釵不住亂顫,嵌在花心的瑪瑙珠子上上下下,閃爍著刺眼的紅芒。

二女又說:“這就是所謂‘蒹葭倚玉樹’。”

“什麽意思?”長女問。

二女看看惠銀,抿著嘴笑。

惠銀趁隙說:“你們不進去說話嗎?何必站在這裏給太陽曬呢?”

二人不答,又問起她阿姐的事情。惠銀只得苦笑。

沒能幫阿姐說幾句話,心裏有些歉疚。

一來礙於交情。二來她不慣爭執。三來今天是大喜日子,不好傷和氣。

午後的陽光明晃晃的,並不炙熱,卻覺得有一股熱氣蒸著自己。人聲、犬吠、鳥叫,還有牛鳴馬嘶,交織而成的聲浪一波一波湧來,她的胸口愈發堵得慌。人站不穩了,搖搖晃晃。

一旁的侍婢細柳嚇一跳,伸手攙扶,又對潘家姐妹說:“二位千金行行好,我家女郎不能久站,還是進去坐著說話吧。就算站在外面,男客也不會註意到這邊,更不會註意到二位的。”

潘家姐妹心思讓人一語戳破,沈下臉色。一前一後,扭頭走進青廬。

惠銀斜了細柳一眼。

細柳眨眨眼睛:“我說錯什麽了嗎?”

惠銀忍不住笑了。掏出手巾擦擦臉際的汗,跟著走進去。

廬裏已經不少女眷就榻,洶洶的人聲化為窸窸窣窣的碎語。惠銀見惠歌裝扮齊整,一個人端坐在正中間的榻上,二手緊緊交握一柄白紈團扇,便走過去坐在她身邊,笑說:“阿姐這樣子真好看。”

她一直在外面迎賓陪客,現在才有機會和惠歌說說話。

惠歌扯扯嘴角,勉強笑一笑:“是嗎?可是我一直冒汗。很緊張。”

惠銀拍拍她的手背:“緊張什麽?”

惠歌看看她,張張嘴唇,卻只是籲出一口氣。

她看看門外,說:“我也不知道。”

她覺得今天的自己很不一樣。千回百轉的發髻。層層疊疊的衣裳。沈重的裝飾似乎也約束她的心神,感覺從未有過的莊重肅穆。同時又覺得別扭憋屈。心跳得很快,快到腦袋有些暈,指尖有些發顫。

另外一個令她緊張的原因是即將到來的新郎。

不知他作何感想。

這些都很難向惠銀說明,只好裝傻。

賀梅進來了。左右寒暄,在賓客中激起一陣言語的浪濤。

廬外響起樂聲。新郎到了。

眾人紛紛站起。

賀梅領著惠歌來到門邊,說:“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麽好說了。雖然是你的選擇,如果受到什麽委屈,還是隨時可以回家……”

惠歌想,是不是爺娘眼中的孩子永遠長不大呢?永遠有一份無止盡的擔憂?真是不容易阿。

阿娘溫熱的手令她感到依戀,偎在心裏,眼眶也紅了。

賀梅的聲音開始沙啞。擔心失態,不說了,領著女眷出廬。

留下小紅和另外三個從婢,陪在惠歌身邊等待。

惠歌知道,接下來要打婿。有些忐忑,想要推開沈沈的門簾偷覷,但是頭頂高聳的發髻巍巍欲墜,不敢輕舉妄動,只好以扇掩面耐心等著。

隔著一層青布幔,外面的聲響模模糊糊,也聽不出個究竟。

終於等到阿娘領她出廬。燦燦的陽光刷過屋瓦,刷過樹梢,刷過人群,左一片美服華飾,右一片滑粉艷脂。

這一波色彩的怒濤也沒能淹沒那人的容顏。

溫雅纖潤,真像玉人。

烏溜溜的眼睛瑩透晶亮,木蘭色的唇瓣微啟。

表情幽微,看不出是喜是悲。

亟欲見他,趁著在阿娘身後悄悄露出一雙眼睛,再飛快躲進扇後。

所有翩翩的浮想在看見他的那一刻散去。

只剩下心跳聲,震耳欲聾。

行禮,拜別。奏樂,登車。

始終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她忍不住想下車,回到自己房裏倒頭就睡。

車輪聲隆隆作響,像春日的雷聲,令人怔忡。

明家位於城北的孝敬裏,比蝦蟆裏更東更北,也更荒涼。

裏外隔著一排檉柳是城墻。檉柳的葉子細細密密,如果天陰欲雨,柳葉會冒出朦朦朧朧的霧氣。一年常開三次花,白中帶粉。曾經有人在陰天路過,見雲霧似的綠意中蕩著一抹粉白,以為是柳花。湊近一瞧,居然是一只沾血的素手,直在那裏招搖。那人嚇一大跳,回去害一場大病,後來遇見一位有方術的道士才得瘥。

城墻外面五裏是墳場。經常有狗群在這裏嚎哭,聽得人心慌,愈發不敢靠近。因此孝敬裏有個不中聽的名字叫“鬼哭裏”。

裏內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巷。巷尾有一圈柳條籬笆,一邊的角落延伸出一片棚架,爬著青漫漫的瓠瓜葉。前方接近屋側有棵高聳的木蘭,此時花已落盡,葉子郁郁蒼蒼,像層層的青簾,覆在屋上。另一邊角落則是三叢碧幽幽的竹子。

籬笆上的門用片片的木板紮成。後面三四間草屋,主屋西側一間草棚。

這就是明璘生活的地方。

如果不是門前的人群,看不出一點迎新婦的喜氣。

感覺像走進另一間森森的青廬,繼續著無盡的等待。

門前站著那天在樂善寺見過的女人。明璘的阿娘。她的阿家。

還是梳著月牙髻,左低右高,像意味深長的微笑。髻邊多出二朵珠花,銅絲裹珍珠。紅服黑裙,裙前露出的鞋頭也是紅的,爬著卷草紋繡。身邊二個孩子垂手侍立。一男一女,是明璘的弟妹,她的小郎和小姑,模樣很稚嫩。其餘親友隨從不過七八人。

車前鋪上花氈,擺上馬鞍。惠歌踏在氈上,跨過馬鞍,來到前堂。

賓主就席。有個人站在堂前說話,原來就是媒人明參軍。

幾句祝詞之後,新人交拜。

廚人手捧銅盤,盤中一只黃澄澄的炙豚。片下肉來放進漆碗,新人執同一雙漆箸食用。再從尊長開始行炙。

侍婢送上來一個朱雀銜環雙連銅杯。

雀首銜一只薄而細的銅環,兩只翅膀劃著波濤的弧度滾下去又卷上來。翅膀下有兩個酒杯,廣口高足,杯緣和杯底各自連著雀身和雀爪。

前面共食叫“共牢”,現在共飲叫“合巹”。聽說合巹的意思是把瓠瓜剖開,一人取一瓢飲。現在這種方式少見了,都用這樣一個雙連杯,一人執一邊,同時飲盡。

杯裏的酒有種辛香。似乎摻了生姜和肉桂。

交禮完畢。侍婢領著二人進入堂後另一間草屋。

意外的寬敞。

二側各開二扇直欞窗,窗外暮色沈沈。屋裏東西不多,一張床,一張矮榻,三四個木箱。榻上一張木案,案上一盞短足陶缽油燈,在室內烘起一圈杏黃色的火光。跳跳的顫顫的火光。

小紅和從婢出去搬嫁奩。她把紈扇擱在榻上,轉過身來看他。

他也看著她,一雙眼睛烏沈沈的,既熟悉又陌生。

沈靜的眼神令她局促。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總是令她局促。

惠歌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麽。

問問他累不累?問問他明天的日程?

聽說今天交拜是成妻之禮,明天見舅姑是成婦之禮。漢人的習俗還有“看新婦”,就是在前堂停坐三朝,供內賓外客認識認識。

畢竟漢人講究一點的家庭,女子不能輕易見人,叔嫂之間亦不相見,要認識只能趁這個時候。但是北朝的女子習慣拋頭露臉,少有這禮俗。

沈默一直持續,惠歌逼著自己開口。她聽見自己說:“你會恨我嗎?”

這句話迸出來,惠歌自己也嚇一跳。

這個問題從下聘開始就令她輾轉反側。如果娶她是他阿娘的意思,他中意的另有其人,那麽他會恨她嗎?如果他中意的是那個天仙一樣的表妹,從此念念不忘,魂牽夢縈,那自己該怎麽辦?本來打算嫁進來先探探究竟再說,沒想到她心裏這麽藏不住東西。

現在這樣問,卻好像她存心破壞似的。

當她正絞盡腦汁想著如何解釋的時候,聽見明璘嘆出一口氣。

輕得讓她有種錯覺,或許是窗外的風聲。

明璘說:“只怕是你會恨我。”

惠歌一呆。明璘卻笑了,對她莫可奈何似的。

他開始介紹他家。廚室在東側,水缸也在那裏。廁室在西側,驢棚後方。

最後說:“你先休息。明早我再來看你。”人便走出去了。

惠歌坐到榻上,長長籲出一口氣。

混亂的思緒,疲憊的身軀,令她困極。沒仔細想為什麽明璘要明天早上才來找她,或許前堂還有些親友要打發。如果還在薛家,可能倒在榻上就睡了。如今初來乍到,不好恣意,打起精神整理嫁奩,擺設用具。

直到夜深,她才更衣洗漱,熄燈睡下。

隔日拜姑,奉上棗粟衣物。阿家的神色森冷。

她十分疑惑。既然是她選的她,為什麽不像喜歡她的樣子呢?

午後,惠歌來到書齋。

書齋是一間用芒草白茅葺成的小屋,位於明家最後方,從前院看不見。沒有門扇,左右二個窗幾乎占去一半墻面,欞條的間隔約有一掌寬,窗上架著竹木短檐。

站在門前,可以看見裏面一條幽幽的走道,二側書櫥羅列。

走進去才發現,左邊的書櫥後方靠墻擺著短榻,巧妙地避開門口和東側窗口。榻邊不遠處有窗,方位對著明家後方的籬笆。窗上垂著薄薄的麻簾,攔住視線,篩進光線。

明璘端坐在榻上,持紙寫字。

見她來了,用一個小巧的漆櫝壓住紙,筆擱上筆山。

惠歌看看左右,睜大眼睛表示讚嘆。問:“這些書卷全部都是你抄寫的嗎?”

每一個書櫥有四層架,架上書山累累。墻上或櫥側的空處還有用布巾捆起垂掛的書。墻角堆著藤笥,裏面也是書。整間書齋看上去估計有上千卷。

是不是要聚集這麽多書才能有這麽奇特的香味?像走進夏天的森林。

還是因為書櫥裏放著許多木瓜?

原來這就是明璘身上的香味來源。只是淡了許多,顯得遙遠,難以捉摸。

明璘帶著微笑說:“大部分。有一些是家傳的藏書。”

明璘下榻,從榻邊的書櫥開始,耐心地一一介紹分類和收藏的方式。

這裏是詩文詞賦,那裏是經籍史書。

上面是百家譜一類的譜牒。下面是法書,包括陰陽、蔔祝、小道、經藏。

收藏在書笥裏的是家傳的舊本,軸朽紙脆,除了曬書尋常不輕啟。那些書的抄本一律用布巾捆起,以別於他書。

還有一些內容雜糅紛錯的雜書,收掛在榻邊的墻上。

惠歌看看墻上的書,看看身邊的人。悄聲問:“為什麽有人站在門外?”

她註意很久了。此時稍稍斜身去看,那道晦暗的人影還橫在門前地上。

明璘朝門口瞥一眼。悄聲回:“子不言母過。”

惠歌皺眉。字面上的意思是兒子不能談論母親的過錯。但是這樣講不就表示門邊的人影是他阿娘?

為什麽阿家要站在門外?偷聽?偷看?

她想出去確認,轉身走出二步,右手突然被明璘捉住。

他側著臉看她。麻簾篩下的光線為他的眉骨和鼻梁鎏上一層金邊,頰邊往脖頸直暗下去,臉色半陰半晴。

惠歌感覺胸口凝滯了一瞬。

明璘搖搖頭。神色和動作透露出他的習以為常。

她一下子有些感傷。好像稍微明白他是如何長成這樣一個人的。

明璘松開手。說:“這裏的書你想看就看。不要破壞就好。”

“我才不會破壞東西。何況是你的書?”

惠歌嘟噥。忽然想著,這就是他找她來書齋的原因?給她書看?難道他是在對她好嗎?

“這些書多一個人看,就能少一些蠹魚。”

“……”原來是為了這些破書。

“怎麽了?”他註意到她不滿的眼光。

“沒什麽。”

再看看門外,人影不見了。

她的眼神收回來,落到榻上,本來想看明璘在寫些什麽,卻註意到壓紙的漆櫝。沈沈的暗紅色,長寬不過三四寸。質地不凡,樣式精巧。或許是用來裝墨錠或雌黃。

明璘對這些書和文具真是珍重得很。

明璘回到榻上,繼續抄書。

惠歌前後轉個二圈,揀了一卷《漢書》,坐到榻上另一邊。她不想坐得太難看,仔細地將雙腳收在杏黃褶裙裏頭。書卷攤在榻上,雙手抱胸看了起來。

看著看著,手撐在膝上,臉頰貼上手掌。

看著看著,手臂貼上榻面,人歪倒在書前。

這裏真是睡覺的好地方。光線和溫度都宜人,還有書香味。

榻面有點粗糙。還好,習慣了也不礙事。

明璘聽見微微的鼾聲,斜眼看去,發現人睡著了。嘴角微微翹起。

或許昨夜沒睡好。但是她以前就愛睡覺。

為什麽要拿《漢書》呢?她知道那兩個字的意思嗎?

他擱下紙筆。拿起一旁的漆櫝。打開來,裏面只有一根小巧的羽毛。

纖白的羽管,毛色青瑩,根部些許泛黃。

他輕輕撚起來端詳。這是繡眼兒的尾羽,換羽的時候落下的最長的一根。

看看手中的羽毛,再看看羽毛後面呼呼大睡的人。他將羽毛收進漆櫝,悄悄挪到惠歌身後。只見她雙眼緊閉,雙唇微張。有一種獸崽的純真的憨態。

他悄悄俯身。

惠歌醒來的時候,明璘已經不見了。

她似乎作了個夢,記不清內容,只覺得臉際好像有羽毛拂落。

明璘大半時間都在書齋,甚至晚上睡覺也是。成婚數日,二人始終沒有同床共枕,行夫妻之實。

惠歌捉不著他的心思。他當初雖然拒絕她,卻似乎並不討厭她。

明家有很多規矩,當阿家教訓她的時候,他會把責任攬在身上。私下解釋的時候也不厭煩或惡氣。

例如名諱。

明璘的阿爺叫明紹遐,字遠懷。阿祖叫明慶胤。曾祖叫明岏。談話中不可以提到這些名字,同音也不行。說了就是犯諱,對士人而言是一種羞辱,輕者流淚,重者拳腳相向。

或者例如座次。

明家講究座次,有尊位和卑位之分。坐西朝東的位子最尊貴。聽說從前漢人的房門一般開在東南方,以門口而言,西南隅是最隱密的地方,叫作“奧”。為人子者居不主奧。為人子息尚不能坐在尊位,何況為人新婦。她只能坐在西向的卑位。

還有例如穿衣。

這一天早晨,左右等不到明璘,惠歌先到阿家房裏問候。翠華一雙彎刃似的眼睛對著她揮上揮下,一邊撫平膝上的裙褶,一邊說:“去把衣服穿好再來見我。”

惠歌回到房裏,低頭盯著身上的衣裙。

哪裏有問題?

款式?廣袖襦衫和褶裙,路上隨處可見。

顏色?茜色衫,白布裏衣,青色裙。這些顏色對一個新婦來說也不奇怪吧?

忽然想到衣襟的掩法。從前她註意過人們的衣襟,長邊並不全部斜往同一個方向,尤其衣襟緣繡的時候特別明顯。有些人著衣是左襟在前,有些則是右襟在前。她一直以為那是個人習慣的關系,像是慣用右手或左手的差異。在薛家也是二者皆有。難道不是嗎?

她解開襦衫的系帶,兩手捉著兩襟。襟上厚實的紋繡令她感覺沈重。

她來明家越久,倒是越手足無措。現在連衣服都不會穿了。

她問一旁的小紅:“難道是我衣襟方向的問題?”

小紅看她,皺著眉。一臉同樣的疑惑。

她的雙手捉著衣襟在胸前開開闔闔。

“我本來是怎麽穿的去了?”焦慮令她沒了手腳。

小紅的目光飄往門口。

惠歌正感覺有人靠近,兩只手已經從背後繞過來,分別握住她的兩只手。那人的右手捉著她的右手,她的右手捉著右襟,往身體左側環去。另一只手接著捉住她的另一只手,將左襟覆上右襟。

這兩個動作完成之後,那人也幾乎完成一個從背後擁抱她的動作。幾乎。

她感覺到背後有股淡淡的暖意。那片胸膛離她很近很近。

那道熟悉的溫柔的嗓音在她耳邊說:“右襟在下,這叫‘右衽’。”

惠歌不明白。那是她聽慣的嗓音,為什麽現在如此令她頭皮發麻?

甚至失去話語的形狀,無法辨識涵義,像遠方聽不清的歌聲。或許是因為在這樣近的距離說話,那人的鼻息拂在她耳際,幽幽的,若有似無,像一種暗香,令人失魂。

她張開嘴,想說些什麽,唇齒卻傻著。只能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咚咚亂響。

“右衽是明家的習慣。”明璘說完,放開她的手。

惠歌有種古怪的感覺。明璘那句話似乎經過琢磨,避免刺痛她。右衽大概是漢人的習慣,但是他沒這樣說。還說“明家”,而不是“我家”,莫名地令她感到親近,仿佛兩人站在同一邊,阿家和明家站在對面。

明璘說:“對不起,我來晚了。剛才來了客人。”

“這麽早?找你作什麽?”

“沒什麽。你先穿好衣服。”

因為阿家的緣故,惠歌對明璘的依戀愈來愈深,但是他不和她一起睡覺。

歸寧的時候,阿娘問她,過得好嗎?她也不知道該如何說起。

直到這一天夜裏。

惠歌更衣盥漱之後,小紅捧著巾盤出去了。她正要吹滅油燈,門扇發出輕微的吱呦聲。

擡頭一看,進來的是明璘。

她嚇一跳,問:“你怎麽來了?”

問出來才覺得不倫不類,他們已經是夫妻,同室共寢不是理所當然嗎?

明璘緩緩走到她面前。腳步沈沈的。眼光重重的。

他的樣子不太對勁。

案上那一盞短足陶缽裏的燈油所剩無幾,快枯了。隨著門扇送進來的晚風,火光發著細細的抖顫,像一顆巨大的脆弱的浮沫,即將破滅。

明璘說,明天他要出遠門。

有一位從伯到鄰近的北兗州作刺史,他要前去拜訪。

惠歌只聽過兗州,就在徐州北邊。只是這時候行政區劃常常變動,北兗州大概就是國家覺得地廣人稀,管轄不易,將兗州北邊的郡縣劃分幾個出來。

她雖然舍不得,可是也不想阻礙他的前途,便問:“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他突然走過來,拉起她一雙手。她楞楞地由他拉著。

良久,他才開口:“要是……”

她看著他的喉結無聲地提起和墜落。

看著他的眉睫垂下來,黑溜瑩潤的眸色晦暗下去。

他緩緩放下她的手,笑說:“你好好睡吧。”

人匆匆走了。

惠歌楞在原地。

那個未成形的問題令她不安。

要是?要是什麽?

他要去面對什麽?還是他會發生什麽?

或許她應該追上去問個明白。但是他不想說的東西她從來沒有問出來過。

同時有些失望和怒意。成婚才沒幾個月,他不僅不碰她,現在還要出遠門。

她埋頭睡下了。

睡得不安穩,隱約聽見雞鳴和鼓聲。醒來的時候天才濛濛亮。

明璘的神色如常,淡淡的,像天上的雲色。執手過後,他坐上騾車走了。

惠歌轉身進門。看見木蘭的葉子簌簌落了一大片。

木蘭這種樹是先開花後長葉。春天的時候一樹的花,夏天的時候一樹的葉,顯得心性專一。她想,秋天要到了,不知道他帶上夾絮的覆衣了沒有。

木蘭的葉子掉光了。

木蘭開花了,謝光了。木蘭長葉了,落盡了。

花紅花雕。葉青葉落。

這一別,八年過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