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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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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彈

惠寶雙眼緊閉。

臉色白得可怕,在陽光下甚至有些透明。不像人,像一塊純凈的白石英。有些人會用石英一類美麗的石子來裝飾園林的池底。小弟看上去也像躺在水裏,面上蒙著一層淡淡的青青的水色。

惠歌抱起小弟的時候,感覺像掉進雪地裏。

惠寶的身體沒有一點溫度。

寬大的袖子掩著細細的手,那手也是冷的。臉上卻冒著汗。

惠歌一手攬肩,一手輕拍那張臉,低喚:“小弟!小弟!”

惠寶的眼睛先是閉得更緊,然後慢慢打開。看見惠歌,扯扯兩瓣小小的嘴唇,艱難地笑笑。

惠歌一把抱起惠寶,正要走,一道陰暗的人影斜斜橫過來。

她看看腳下的人影,緩緩擡眼。

薛普野雙手橫抱胸前,擋住去路。

他褪去上衫。可以清楚看見一身肌肉,像體內有風才能漲得那樣飽滿。

再往一旁看去。亭階上坐著五六個少年,和方才堂前交錯而過的是同一群人。二個是薛普野同父異母的小弟,其餘是隨行友人。臉孔都很相似:一臉的笑意和歹意。

一個人站在階前,手裏牽著一條腰帶,腰帶另一端系著一雙手,手的主人是惠寶的侍婢秀蘭。一臉涕淚縱橫。見惠歌看自己,掙紮著大喊:“元女快去找夫人!他們會弄出人命的。”

惠歌收回目光。

她想,阿娘不可能放惠寶和這群狗崽子一起玩。走過這園子通往廚室和廁室,惠寶沒理由去廚室,有可能是如廁。出來就遇見這一群人,尋事挑釁。

她對著前面的人重重吐出二個字:“滾開。”

薛普野一臉無辜:“滾去哪裏?我們的游戲還沒結束呢!”

“什麽游戲?”

“角抵呀。從姐知道角抵怎麽玩嗎?一方求饒算輸。”

亭階上有人說:“聽說城裏有個很會角抵的虎女,就姓薛。會不會是她阿?”

薛普野“哦”了一聲,表情和音調都很輕蔑:“失敬。失敬。”

亭階上湧起一陣不懷好意的笑浪,刺人耳朵。

惠歌想,不知道薛普野腳程多快。她如果從這裏起跑,能不能後發先至跑到木門那裏?

薛普野朝她作揖:“久仰大名,還請從姐不吝賜教。”

“我不想弄臟衣服。”

今天節日,惠歌穿戴的都是好東西。頭是仔細梳的雙鬟髻,髻根上的綠松石花勝是阿娘特地給她插上的,說宗親都是現實的貨色,身上有個起眼的東西才能多見笑臉。身上穿的是朱紅交領廣袖襦。袖子特長,很好地藏住手,作什麽都耗力,因此作什麽都顯得端莊自持。身下套的是纁色褶襉長裙。人不動,風一吹就有細細密密的折皺。腰際束的是白絲大帶,為了將下面兩條紳帶垂出好看的長度,讓小紅反覆紮了三四遍才滿意。

一動手,這一身衣裳都毀了。

薛普野冷笑:“只怕到時候你要難過的不只是衣服。”

“你還不滾開?害死我小弟的罪名你擔得起嗎?”

惠歌的指尖微顫,掌心發寒。不知道是因為怒意還是酒意。

“為什麽我要擔這個罪名?他自己摔倒的,大家不是都看見了嗎?”

薛普野手往旁一送,亭階上一片響應:

“看見了。”

“我們都有看到呢。”

“自己走路不長眼,怪得了誰?”

惠歌將惠寶放到地上。

惠寶嘴唇動了動。她摸了摸他的臉。

起身。挽起兩手長長的袖子,在背上紮成結,放出兩條□□的手臂。

惠歌對著薛普野翹了一下嘴角。

看上去像是笑,薛普野跟著笑一下。笑容盛開之際,他的肩膀中了一腳。

亭階上的少年沒有人看清,惠歌如何左腳往前一踩,右腳一個墊步,來到薛普野身邊。他們只看見那條淺紅色的褶襉裙飛揚起來,裏頭的杏黃合袴一閃而過,一只腳重重甩上薛普野的左肩,像趕路的人手中狠狠的馬鞭。

這一腳下去,二個人心裏都沈了沈。

薛普野悶哼一聲,五臟六腑似乎震了震。沒想到她行動如此之快。

惠歌這一腳用足力氣,對方硬生生接下還沒倒地。那一身肌肉原來不是吹起來的。

惠歌正要收腳變招,腳踝一緊,讓薛普野捉在手裏。他忍著痛,一手將惠歌的腳往後拽,想將她拖倒在地。

惠歌的確過去了,卻順著薛普野的手勁,腳尖朝地輕點,腰身急扭,左腳朝對方面頰飛去。攻勢迅疾,薛普野來不及舉手擋下,給這一腳重賞一個耳刮子。

耳朵裏像放進一窩蜂,嗡嗡地叫得他頭痛。

薛普野忍不住松開手。

惠歌收腳,又抄起對方捉她腳的那只手。雙腳屈起,腰往下塌。以肩為支撐,整個人全身像條鞭子,使勁將薛普野往前甩。

姿勢行雲流水,毫無滯泥。

薛普野從惠歌肩上滾過。在地上攤成一個大字的時候,腦裏還是一窩蜂。

惠歌退開兩步,整整氣息。

薛普野跳起來。呼嚕嚕晃晃腦袋,穩住身體,一聲怒吼,撲向惠歌。

惠歌雙手上托,擋住薛普野右掌一劈。接著雙手下沈,擋住左拳的一轟。薛普野連連挨打,羞怒攻心,一招一式使足了勁。惠歌若用一只手去擋,就要連退三步,若用兩只手去擋,雖只退一步,卻也無力反擊。

薛普野見惠歌步步後退,離池子越來越近,手腳施展也會受阻。攻勢兇猛起來,一拳接著一拳砸往惠歌的頭顱。

惠歌左擋右架,擋下二拳。拳勁帶來的疼痛從手臂直連到肩背,以至於來不及閃躲下方勾來的臂膀,給薛普野一把勒住脖子。緊接著肚腹中一記膝擊,差點讓她把肚子裏的角黍吐出來。

亭階上爆出一陣喝采。

少年們見薛普野勒住惠歌的脖子,已是勝利在握,現在多多吆喝,等一下就能多多邀功。他們等了這麽久才有歡呼的機會,暗中都覺得虎女名不虛傳。

喝采聲中有一個細細的聲音:“阿姐!”

惠歌將那聲驚呼聽在耳裏,忍著窒息的痛楚,左掌捏爪,往薛普野的□□抓去。她一心想贏,只知道那是男子最脆弱的地方,其他通通不管。

薛普野沒想到惠歌這樣大膽,只怕被她抓斷命根,連忙伸手去擋。

惠歌變爪為拳,朝上一鉆,砸中薛普野的下頷,掙脫箝制。

同時不再收斂,左腳橫墊,一手回身下劈。接著兩肩往下垂勁,一手扭腰上拍。再來左右一齊收手上舉,往前一躍,雙手交握從薛普野的頭上錘下──

電光石火之間,招招正中。

眾人看著薛普野的頭像稀泥似的,一下子甩向左邊,一下子甩向右邊,最後甩在地上,濺起一地花葉紛飛。

一只只眼睛和嘴巴張在那裏,一張張面孔都像是大眼睛大嘴巴的木雕。

薛普野的臉貼著地,沈沈的腦中有些不解,又有些悔恨。

他憑著自己一身蠻力,每回阿爺請來教導武藝的師傅,他都先打上一頓。畢竟如果連他都打不過,哪有資格教他呢?一連打跑幾個,沒人敢上門,懂得也只有那一招半式,抓到人就靠蠻力摔下去。平日聽到的全是讚美,自己也相信那些讚美來自實力,今天才知道可能不是。

惠歌一面喘息,一面移位,將薛普野放在她與池子之間。雙肩拱起,肚腹內陷,想把體中那份痛楚包覆起來。薛普野的拳拙,卻重,感覺五臟六腑都攪再一起了。

薛普野久久未動。惠歌慢慢松開一口氣,退開數步,轉過身要去抱小弟。

最先聽見的是秀蘭的尖叫。

扭頭看見一顆彈丸朝她的頭顱飛來。

額際一陣劇痛。

一顆石制的彈丸裹著血,跌到腿上,再滾到地上。

出手的是薛普野的小弟。不過十一二歲,像每個被寵壞的孩子一樣,有種天真的狠毒。他見阿兄輸了,滿腹不甘,從囊袋裏摸出一顆彈丸,張弓奮力朝惠歌彈去。他的彈技在洛陽是拔尖的,可以把一只鳥的羽毛彈得一乾二凈又不讓鳥死掉。

惠歌看看亭階上的人們,模模糊糊,影影綽綽,一張一張,面目全非。

劇烈的疼痛淡了,手腳像水一樣飄飄拂拂。

一絲腥味鉆進鼻子。

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從她的手心、腳心,還有說不清是身體還是心底的深處湧上來。洶湧的舒適對她而言既陌生又熟悉,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但是感受到的現在一點也不害怕。

這種對鮮血的敏銳和眷戀,來自她的祖祖輩輩,來自北方草原兇猛殘酷的生活,來自那個女人與男人一樣驃悍、甚至更驃悍的時候。這股已經被稀釋的野性似乎悄悄在她身上匯集了。

理智寸寸毀裂的這個時候,才發現那腥味如此誘人。

血氣奔騰起來。□□把心思放逐得很遠,才能任己獨行,放縱肆虐。

惠歌對接下來的事情幾乎沒有意識。踢翻幾個人,扭下幾只手腕,折斷幾根臂骨,碰破幾顆頭顱。她看見許多人的臉。不只薛普野,還有祖母、叔父、叔母、姑姐妹、諸多宗親……這真是一團亂得不能再亂的糾結,像瓷罌上面細細密密的紋路。想把這東西狠狠砸碎,來個頭破血流卻幹凈利落的了結。

當她在亭前放倒一個少年,掄起拳頭,朝那顆頭顱砸下去的時候,蒼白的腦海浮現一張熟悉的面孔。秀美不可方物。霎時回過神來,被自己的舉止嚇一跳──

她想殺人嗎?

拳頭因此一偏,擦著少年的臉頰,砸在一旁的泥地上。

那少年還醒著,暈過去的是呼吸。隔了半晌,才戰戰兢兢吐出一口氣來。

背後來了攻勢,惠歌側眼瞥去,飛起右腳。起腳的同時感覺異樣,作為支點的左腳踏松了。

才發現自己踏在亭前高地的邊緣,另一邊就是荷池。

攻過來的薛普野再次橫飛出去。惠歌踢中人之後也往池塘直落而下。

嘩──!

冰涼浸入肌骨。

遍體寒徹。

或許是冷意凍壞知覺,除了冷沒有其他感覺,也沒有溺水的窒息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在呼吸。

無盡的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發現黑暗在祟動。

原來是由極小的黑點組成,令人想到剛孵化的蟻蠶。黑點中有幾顆光點,像荷葉上的露珠,瑩徹的流光。時隱時現。忽聚忽散。像流螢一樣親近,又像寒星一樣渺遠。

回憶在腦海裏像大雪紛飛。想到明璘,忽然覺得這樣也好。

反正一切都是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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