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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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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

隔天早上,惠歌來到三姨娘家。

惠歌的阿娘是鮮卑人,本姓賀蘭,原屬於賀蘭部。

賀蘭也有叫作“賀賴”的,因為是北方胡人的語言,漢語音譯會有些微差異。意思是馬,也不是普通的馬,而是駮馬。駮在漢人的傳說中是一種像馬的猛獸,身體的毛是白的,尾巴是黑的,頭上有一隻角,還有老虎的牙齒和爪子,可以吃虎豹。當漢人發現北方有一種駿馬,身體黑白相間,與傳說中的駮描述相似,就取名為駮馬,北語則稱這種馬為“賀蘭”。

至於賀蘭部的起源,有人說,那是在北方有一座山,山上長著許多白草,遠遠望去,好似駮的毛色一樣,那座山被叫作賀蘭山,居住在附近的部落被叫作賀蘭部。也有人說,北方有一種人,身材高大,從事漁獵,善養駮馬,他們居住在一條河邊,那條河被漢人稱為駮髯水,賀蘭部是那種人往南遷徒的分支。

當鮮卑人還生活在北邊草原的時候,追逐著水草生活。

追著追著,遇到其他人,打得過的就燒殺擄掠,打不過的就握手言和,一起喝水,一起吃草,一起追逐下一批水草。因此鮮卑人的組織就這樣組成一個“落”,再由數百千落,結為一個“部”。“落”的領導者是小帥,“部”的領導者是大人。各部大人之間,依照部落強弱決定地位,但是部的獨立性非常高,鮮卑人的部與部之間,類似漢人的國與國。

其中,建立魏國的是拓跋部。

拓拔部的人會把頭髮剃去部分,原先被漢人叫作禿髮。禿髮難聽,改作“拓跋”。

拓跋部與賀蘭部曾經有非常密切的姻親關系。在中原被各族佔據的混亂時期,拓跋部一度衰危,經賀蘭部大力相助而建國,而賀蘭部面臨其他部族的侵伐時,卻被拓跋部趁隙吞併了。

拓跋部平定中原之後,採取離散諸部的策略。鮮卑人的部落改成漢人的編戶,各部人民四處分散,各自分給一塊土地定居。定居之後也不能再像從前一樣,愛往哪跑就往哪跑。原來的部落首領雖然在名位或生活上有優厚的對待,但是對部落的統領權從此瓦解。

賀蘭部定居的地方在相州。

惠歌的外曾祖是賀蘭部落的小帥之一,落腳的地方在相州安陽城。外祖父擔任相州別駕的時候,結識她阿公。

惠歌的父輩起源叱幹部的部落大人,受賜過爵位。惠歌的阿公原本在平城裡當官,得罪太後,外放到枋頭鎮當鎮將。

魏國在地方的編制上,早期除了州郡縣,為了軍事需求還設“鎮”,鎮下皆置戍城。有的鎮自治一方,有的鎮管轄區域與州郡重疊,有時候也會由州郡長官兼鎮將。而相州的汲郡,太守所在的治所便是枋頭。惠歌的外祖父作為州別駕,除了大小州事須經過他副署外,還會跟著長官巡行郡縣或督護郡事。惠歌的阿公來到枋頭當鎮將,公事上與外祖父有往來,兩個都是離開權力中心的人,沒事就互吐苦水。

苦水的源頭,在於魏國草創之初,官吏沒有固定的俸祿,亦即沒有明文的、統一的、按官品高低發給的酬勞制度。他們的收入來源,仍是鮮卑人在草原的生活習慣──先掠奪,後分配,仰賴皇帝論功行賞或心血來潮。儘管朝廷會發給文武廩給,像是粟、肉、酒、鹽和衣物等等,但是配給不因官員職位的高低而有多寡的區別。而且僅以官員自己一人的用度計算,不包括家屬奴僕,維繫家庭生活的收入仍然仰賴皇帝的班賞。

官員的貧富取決於和皇帝關系的親疏,像惠歌外祖父這樣的地方官吏,以及阿公這樣戍守軍鎮的將士,南向征戰的機會不多,又不在皇帝眼前晃悠,賞賜總是輪不到他們。

處境之艱難可想而知──魚肉百姓正常,不魚肉百姓不正常。

後來,惠歌的阿公又蒙皇帝賞識,調到南方的徐州當長官,擔任徐州刺史。刺史對自己的佐吏有部分的任命權,沒有任命權的職位也有推舉權。阿公推舉外祖父為徐州平南府功曹參軍,兼領睢陵縣令。

魏國官吏的任用,在沒有俸祿的時候,也沒有任期的限制。惠歌的阿公在徐州當刺史,一當就是許多年。徐州是邊境,與敵國梁國接壤,很受皇帝重視。賞賜不少,家業頗有發展,阿公與外祖父兩家也互相結親。

賀蘭氏,賜漢姓賀。惠歌的阿娘叫賀梅。上面有一個姐姐,下面有兩個妹妹。其中一個叫賀椿,因為在姐妹中排行第三,惠歌叫她三姨娘。賀梅嫁到徐州之後,賀椿也嫁給徐州的富姓莫氏,與惠歌家同樣住在睢陵城,因此往來最為密切。

三姨娘住在延福裏,和惠歌家只隔兩條街。

距離近,平常阿娘都坐板輿過去。板輿是一塊方形的板子,大小僅容一個成人獨坐,前後各有一輿夫,雙手抓.住板邊的木條擡行,比牛馬拉車簡便。今天阿娘卻用帷車──四面用帷帳罩住的隱密的牛車,裡面裝載不少食蔬綿綵。

惠歌想,可能還有些別的客人。到了三姨娘家,發現大姨娘也來了。

大姨娘叫賀柳。因為夫家在相州的緣故,歸寧次數最多,三.不五時會為其他阿妹捎來家鄉的訊息。小.姨娘賀桃嫁得最遠,尋常難以相見。

客人們聚集在後堂。大人坐一連榻,惠歌一幹小輩另坐一連榻。

連榻長而廣。底部不是實心,側邊剜出連續的缽型的洞。洞很大,每兩個缽洞用一根木板與對側相連,探頭往缽洞看去,榻底明晃晃的。偶爾榻上的人動作稍大,可以看見塵灰飄飄落下,染上門外的晨光,像一蓬一蓬的金屑。

惠歌坐的這張連榻刻四個缽洞,洞與洞之間形成的足,長面兩側加起來共有六個。這張六足連榻可以坐滿六個大人,現在坐著四個少女──坐的都是女兒,男兒早早呼朋引伴,到園子裡玩去了。

惠歌盤腿坐在榻上,面向堂門。

右邊坐著阿妹惠銀,左邊坐著大姨娘的長女尉令椿。尉令椿身邊挨著她外妹尉令萱。大姨娘第一任丈夫病死,再嫁尉氏,令椿也為尉家養育,從尉姓。這個時候同母異父的阿妹,稱為外妹。

四人約略圍成一個圓,侍婢在這個圓中陸續擺上盤碗。

一個有足的瓷盤放到惠歌跟前。瓷盤高四五寸,外緣淺褐色,顏色往內漸深。盤裡疊著許多琥珀餳。每一顆大小如碁石,顏色如琥珀,因此得名。這瓷盤顏色選擇很好,琥珀餳有盤底的深蘊,盤面有琥珀餳的流光,看上去很富麗。放在其他顏色的盤碗裡,一定沒有這樣引人食欲。

另外一個擺上的同式樣的瓷盤裡,放著曬乾去核的杏肉。黯淡的橘黃色,表皮扁扁皺皺的。沒有琥珀餳那麼好看,倒是惠歌喜歡的滋味,又酸又甜,吃多也不膩。每個人身邊各放上一個瓷托,瓷托上有一個深腹瓷杯,斟滿清水。

侍婢來回穿梭的時候,令椿向惠歌搭訕著說:“表妹好像瘦了一點。”

“有嗎?”惠歌嘴裡嚼著杏肉。

這種親族聚會,多的是虛浮的無聊的談話。阿娘與姐妹相聚固然歡喜,有許多話可說,可是惠歌與這些表姐妹一年見不上二三次,不怎麼熟稔,她也不是喜歡應酬周旋的人,因此一臉意興闌珊。

“有阿。最近學了些什麼?開始學織紉了嗎?”

惠歌嘴裡的杏肉從右邊嚼到左邊,再從左邊嚼到右邊。細細嚼爛,嚥下,說:“學《論語》。”

“《論語》?漢人的書?”

“對。”

“學那個作什麼?”

“我也不知道。”

“……”

令椿見惠歌似乎沒有什麼談天的意思,一旁的惠銀只是將身上的腰帶翻來覆去地看,連點心也不吃,便沒再多說什麼,望著門外喝水。

一會兒,一個少女款款走進堂門。

少女頭頂偏髻。頭髮全部朝上梳攏,在頭頂束結,往右側拉出及耳的髮環。髮環靠近髻心的位置,下面簪一朵金花固定,上面簪一朵金花裝飾。上面的金花另外伴著兩片金葉子,葉子中間疊著三顆寶石。兩顆紅的,一顆藍的,質地很好,背著光也晶瑩璀璨。

少女上穿杏黃窄袖襦衫,下著紅圍裳,白褶裙。她將長長的裙擺卷在手上,手曲在胸前,腰下的裙裳散著漣漪似的皺褶。拉起的褶裙下面露出一截黑色筒裙,一雙紅繡鞋。

那是三姨娘的長女──莫盼盼。

惠歌也看見盼盼了。如果有一位士人站在她旁邊,她可能會聽到一個好聽的形容,說那情態是嬌女步春,徒倚而前。但是沒有,所以她懷疑盼盼可能腳上有傷,每一步那麼小心翼翼,走兩步要歇一口氣。

盼盼先到長輩坐著的連榻前問候,再走來小輩的連榻。她背對榻上的人坐下,讓婢女脫下她的繡鞋。轉過臉來,見惠歌和令椿兩人之間的空處較大,提著裙挪坐過來。仔細整理好膝上的裙襬,才擡眼看榻上的客人。

令椿的目光早等在那裡,見盼盼擡眼,立刻搭話:“好久未見,表妹越來越漂亮了。”

“有畫妝阿,當然漂亮。”盼盼笑回。

“那也要人先長得好看,人不好看,畫了也是浪費。”令椿說。

惠歌聽到這裡,在堂門外游蕩的眼神又飄回來看盼盼。

盼盼是小眼睛。短鼻,薄唇,五官不出眾。幸好臉也小,下頷尖溜,有一些嬌俏的韻味。今天她畫了兩道長長的眉毛,眉心中間貼一朵金花鈿,紅頰,紅唇。或許是梳偏髻的關系,頭向□□,下頷輕擡,流露一種少女特有的蠻橫和驕矜。與其說是稱讚盼盼妝飾的漂亮,不如說是在稱讚她妝飾的努力。

對於精心打扮過的女子,不讚美她,跟批評她一樣令人傷心。

令萱附和:“表妹不化妝也漂亮。”

惠歌不以為然,也知道這種讚美交換是社交的內容之一,直抒胸臆只會遭罪。她不願說出違背本意的話,也無意討好盼盼,看見令萱投來尋求支持的眼光,刻意舉杯喝水,隔開視線,並不搭腔。

一旁的惠銀說:“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表姐化妝。”

惠銀十三歲,座中年紀最小。惠歌是親姐,其餘也都是她的表姐。

令椿笑問:“現在開始註重打扮,是不是有對象了?”

這個時候成年早,嫁娶更早,盼盼也早已到了尋覓良匹的時候。

盼盼笑靨更深,片刻,點了點頭。

令椿“嗳喲”一聲,笑說:“誰家郎君這麼有福氣阿?”

盼盼說:“你們住得遠,說了也不知道的。”

令萱立刻反駁:“誰說的?我就聽說過,你們縣裡有個佳少年,長得可好看,眼是眼,鼻是鼻,嘴是嘴。”

盼盼嬌嗔:“誰不是眼是眼,鼻是鼻,嘴是嘴的?”

惠歌看著盼盼,不懂這個表姐為什麼化了妝就像換了一個人。

三姨娘是富貴人家,盼盼是第一個女兒,家裡當公主來養。

這個時候的公主名聲很壞,每一個有跟公主結婚的可能的名門貴冑,到了適婚年齡的時候,心裡都惴惴的。萬中選一的駙馬有“五可”──美胄,名才,孝悌,俊容,好風儀。挑駙馬的公主有“五不可”──□□,妒忌,任性,狷急,不婉順。

盼盼除了□□還看不出來以外,其他都具備了。今天以前的盼盼不太笑,話不多,如今不僅一反常態,連聲音都甜膩得令惠歌頭皮發麻。

惠歌留神盼盼,惠銀倒在意令萱的話,問說:“這說的是我們縣裡的誰阿?”

令萱說:“聽說姓‘明’,明亮的明。祖籍平原,世代碩儒的漢人。”

惠銀還想細問,被盼盼搶走話頭:“我阿父有個朋友,住在隔壁的留縣,之前帶著他家郎子來拜訪,就這樣認識了。”

令椿說:“能夠讓表妹上心的人,一定很優秀。”

盼盼說:“優秀自然是很優秀的,最重要的是對我很好。”

令椿問:“怎麼個好法?”

盼盼的頭往□□了傾,低笑一聲,說:“上次他來,我就像今天這樣的打扮,問他意見,他說好看是好看,可惜我髻上的髮飾,配不上我的容貌。他說,只有天上的星星可以匹配,等他更有能力的時候,就會摘一顆來送我,還問我想要什麼顏色。”盼盼說完,滿臉堆笑。

惠歌沒來由一股惡寒,忍不住搓搓手臂。惠銀只是喝水。令萱乾笑。

令椿說:“哇,如此良人,可真令表姐羨慕阿。”

盼盼挨近令椿,拉過她的手:“阿姐一定也能找到一個好伴侶的。”

令椿說:“我有阿妹這麼幸運就好了。”

兩個情竇初開的少女意氣相投,聊在一處。

惠銀用食指點點惠歌的肩:“你聽過嗎?令萱說的那位明郎。”

惠歌一手托著下巴,眼神茫然:“誰阿?‘明天’還是‘明年’?”

惠銀白她一眼。惠歌為自己無聊的玩笑嘻嘻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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