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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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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本始元年  戊申

春,天子下詔:“褒有德,賞元功,古今通誼也。”令有司論定策安宗廟功,大司馬大將軍霍光功過太尉周勃,車騎將軍張安世、丞相楊敞功比丞相陳平,前將軍韓增、禦史大夫蔡義功比潁陰侯灌嬰,太僕杜延年功比朱虛侯劉章,皆封侯益土。”

黃門至府宣詔,曰:“故丞相安平侯敞,居位守職,與大將軍光、車騎將軍安世定策安宗廟,功賞未加而薨,益封敞嗣子忠四千八百戶,襲安平侯。”楊忠接旨,稟母親,自夫君去後,英兒閉閣獨居,數日未語,憶初為楊氏婦,與君盟:“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今斯人已去,獨坐空室,悲不能止,長子襲爵亦未見喜色,楊惲言他事以寬解:“聞衛將軍張安世薦蘇武,言其明習故事,可為鑒借,主上時時召武,甚寵,武所得賞賜,盡與昆弟故人,家不餘財,真有節之士。”英兒聞之淚目,此故人身經風霜,晚來喪子,迄今武健,殊不易也。

不忍母親落淚,楊忠笑道:“朝時,大將軍稽首還政,天子謙讓不受,令諸事先白大將軍,然後奏禦,主上虛己斂容,霍光無咎可尋,朝廷暫安,百姓之福。”

“霍光探天子心意,主上應對得當。”司馬英讚道。

“舉朝皆知,大將軍安,朝乃安,故天子褒獎功臣,益封霍光萬七千戶,主上深得其要,母親無慮。”楊惲道。

司馬英笑嘆:“與疆敵對,惟當忍之,彼不能忍,我能忍,方能勝之。”

“公卿承霍夫人意,欲以大將軍小女為後,然主上下詔,欲求微時故劍,大臣知聖意所指,請立許婕妤為後,霍氏大怒,怕此波未易平。”楊惲道。

“主上為庶人時,人皆不願為親,獨暴室嗇夫許廣漢以女妻之,此微時情誼,固不免深念。”楊忠嘆。

“後位空虛,終惹人覬覦,如此甚好。”司馬英道。

“霍氏一門掌兵,大將軍子禹為中郎將,諸婿為東西宮衛尉,領胡、越兵,黨親連體,根據朝廷,昌邑王廢,大將軍權益重,主上恭己,不生事,方為上。”楊忠道。

“孔子言:‘無為而治者,其舜也歟!’舜之恭己,果如是哉!”楊惲忿。

“主上不觸霍氏兵權,然亦有為,河南太守丞黃霸寬和、持法平,主上召為廷尉正,數決疑獄,庭中稱平,民得其惠。”楊忠道。

“僅此便已勝過昭帝。”司馬英嘆。

“然黃霸下獄,卻無人為言。”楊惲道。

“此何故?”司馬英問。

“主上言武帝功德茂盛,廟樂未稱,令群臣議,長信少府夏侯勝道:‘武帝雖有攘四夷,廣土境之功,然多殺士眾,竭民財力,奢泰無度,天下虛耗,百姓流離,物故者半,蝗蟲大起,赤地數千裏,人民相食,蓄積至今未覆,無德澤於民,不宜為立廟樂。’丞相、禦史劾奏夏侯勝非議詔書,毀先帝,不道,黃霸阿縱勝,不舉劾,亦下獄。”楊惲道。

“夏侯勝所言不差,武帝之季,國家疲極,大小怨嘆,流民四起,《傳》不雲乎:‘國之興也,視民如赤子,其亡也,以民為草芥。’武帝非至於亡國不為《罪己詔》,此眾皆共睹。且人臣之誼,當直言正論,非阿意順旨。”司馬英道。

“黃霸於獄中從夏侯勝受《尚書》,雖系更冬,講論不怠,眾聞之,皆敬慕。”楊忠道。

“朝聞道,夕死可。黃霸日後必大有可為。”司馬英頷首道。

“大將軍攬政二十年,丞相皆避席,附大將軍者得高位,逆大將軍者下廷尉,如此忠直之臣何能建功業!”楊惲怨道。

“人性清靜,本無系累,嗜欲所牽,舍己逐物,然得失難料,霍光犯忌諱,觸眾怒,難長久。”司馬英道。

楊惲自小授教於大父,及長博通經史,性倜儻有大志,好結交英俊儒生,名顯於朝廷,父親薨逝,兄長嗣爵,為典屬國,楊惲亦遷左曹,然終難望霍氏項背,不免焦躁。

楊忠慰道:“陛下初即位,孤特獨立,莫可據杖,且憂被黜,以人情揣之,主上惡霍光必甚於我等,不過隱忍待機。父親雖出大將軍幕府,位至丞相,然除上官桀、廢昌邑王之事,均非大將軍腹心,大將軍此時不用,他日自得主上信用。”忠兒得政之要,司馬英甚慰。

楊惲亦知,權臣外家,勢陵於君,權隆於主,終不可長,眼下既不能有為,但韜光養晦,以待來日。

本始三年  庚戌

許皇後當娠,病,大將軍夫人霍顯聞,欲借機除之,道無從。女醫淳於衍,霍氏素所善,為其夫求安池監,霍顯知淳於衍入宮侍皇後疾,因生心,避左右,謂衍道:“少夫幸告我以事,我亦欲求少夫,可乎?”

淳於衍忙道:“夫人所言,何事不可!”

霍顯長嘆:“將軍素愛小女成君,欲奇貴之,然無由以進,願累少夫。

淳於衍不解:“此何謂邪?”

霍顯幽幽道:“婦人產子,九死一生。今皇後免身,少夫投毒以去之,成君即為皇後,事成,富貴與少夫共之。”

淳於衍驚,道:“皇後之藥眾醫官共治,且有人先嘗,安能投毒耶!”

霍顯不悅,道:“但恐少夫無意耳。”

淳於衍不安,道:“事洩,族誅矣!”

霍顯驕橫,道:“大將軍領天下,誰敢言之!緩急相護,定不負少夫。”

淳於衍思之良久,道:“願盡力。”即搗附子,攜入長定宮,皇後免身後,淳於衍取附子合太醫藥丸以飲皇後,有頃,皇後頭岑岑,疑藥中有毒,遂加煩悶,崩。

人有上書告諸醫侍疾無狀,皆收系詔獄,劾不道。霍顯恐急,語霍光,光大驚,令吏毋急淳於衍,會奏上,署衍毋論。群臣皆疑,然自上官桀與霍光爭權,光誅桀,行武帝法度,以刑罰痛繩群下,故無人敢言。

本始四年辛亥

三月,乙卯,立霍光女霍成君為皇後,大赦天下。

四月,壬寅,四十九郡國同日地震,山崩、壞城郭、室屋,殺六千餘人。詔丞相、禦史、列侯言應變之道。天子素服,避正殿五日,大赦天下,釋夏侯勝、黃霸,以夏侯勝為諫大夫、給事中,黃霸為揚州刺史。

黃霸臨行,別天子,與上言:“主上以為大將軍何如人也?”

天子道:“社稷之臣。”

黃霸沈沈道:“大將軍乃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與在,主亡與亡。”

天子默。

黃霸繼道:“大臣太重者國危,左右太親者身蔽。國家假大將軍權太甚,今自佐史以上至於大吏皆大將軍之黨,劉氏微弱。大將軍有驕主色,陛下謙讓,臣主失禮,竊為陛下憂。”

天子良久道:“寡人臨天下日淺,未聞社稷之長計,幸甚以教。”

黃霸戚戚,道:“以言為戒,最國家之大患,願主上博覽兼聽,早以義割恩,《書》不雲乎:‘毋若火,始庸庸。’”

黃霸拜別,天子目送,頹然。

去歲,漢與烏孫聯兵擊匈奴,遣禦史大夫田廣明為祁連將軍,將四萬餘騎出西河;度遼將軍範明友將三萬餘騎,出張掖;前將軍韓增將三萬餘騎,出雲中;後將軍趙充國為蒲類將軍,將三萬餘騎出酒泉;雲中太守田順為虎牙將軍,將三萬餘騎出五原,期以出塞各二千餘裏。烏孫昆彌發精兵五萬騎,常惠持節護之,從西方入,至右谷蠡王庭,獲單於父行及嫂、居次、名王、犁汙都尉、千長、騎將以下四萬級,馬、牛、羊、驢、橐佗七十餘萬頭。漢五將皆無所獲,不至期而還,範明友乃霍光之婿,見大將軍不言,天子寬而未罪,如今念來,怒實難平。

地節二年,春,大將軍病篤,天子臨問,涕泣,即日拜光子禹為右將軍。三月,庚午,大將軍薨。天子、太後親臨喪,太中大夫任宣與侍禦史五人持節護喪事,賜梓宮、便房、黃腸題湊各一具,皆如乘輿制度。公卿以下皆會葬,謚曰宣成侯。

霍光既薨,朝議紛紛,欲傾者眾,楊惲見霍氏不安,知兩下相傾,朝廷必有大變,散朝歸家,與母親、哥哥議:“主上封車騎將軍張安世為大司馬,何為以霍山為奉車都尉,領尚書事?”

“毋空大位,以塞爭權,故以車騎為大將軍,此所以安社稷而絕未萌也。霍光新喪,為撫霍氏眾心,乃封霍山,然以霍山之才領尚書事,實不足慮。霍光薨,天子始親政,諸事不得不慎,惲兒亦不可輕舉。”司馬英誡。

“霍氏昆弟、諸婿雖據權勢,然朝議紛紛,聞禦史大夫魏相因許後之父許廣漢奏封事,言:‘春秋譏世卿,宋惡三世為大夫,及魯季孫之專權,皆危亂國家。自後元以來,祿去王室,政由冢宰,今霍光死,子覆為右將軍,兄子秉樞機,夫人及諸女通籍長信宮,驕奢放縱,恐漸不治,宜損奪其權,破散陰謀,以固萬世之基。’如此霍氏還能擅政?”楊惲疑。

“霍禹器小,霍山無謀,霍顯驕縱,霍氏無能為,明矣!然霍光一子六婿皆掌兵,餘侄孫、孫婿尚不計,主上需漸去其勢,急之,恐生變亂。”司馬英道。

“故事,諸上書者皆為二封,領尚書者先發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禦史大夫諫主上去副封以防壅蔽,故霍山雖領尚書,然不知書中所雲,主上之意明矣。”楊忠道。

“主上日聞所不聞,明所不知,自丞相以下各奉職奏事,莫敢茍且,漢之中興其在此乎!”楊惲嘆。

“主上以鳳凰集魯,群鳥從之為嘉瑞,大赦天下,想大將軍薨,主上解於窒窋,以此喻之。主上既振羽翼,天下影從,何事不可為。”楊忠道。

“聞許皇後乃霍顯令女醫毒殺之,霍光一死,閭巷皆議,若真如此,霍氏不憂不亡。”楊惲道。

“霍光廢帝,霍顯弒後,臣子之惡,莫大於是。”司馬英嘆。

“霍顯驕橫,有不臣之心,曾言置天子如投棋,皇後豈在目中。”楊惲道。

“聞霍顯廣置第室,羅鐘鼓,立曲旃,作乘輿輦,侍婢以五彩絲挽顯游戲第中,與監奴馮子都亂,無所不為。” 楊惲妻藺氏道。

司馬英笑道:“霍氏尊盛日久,內不能善,當有此事,然天子將去霍氏,夫人尚如此興致,可不嘆兮。《書》不雲乎:‘臣不作威,不作福,靡有後羞。’”

“輕慮淺謀,挑怨招禍,不顧大害,焉能不死。”楊惲道。

“聞霍顯改霍光時所造塋而奢大之,起三出闕,築神道,北臨昭靈,南出承恩,盛飾祠室,輦閣通屬永巷,而幽良人婢妾以守,眾皆非之,不知霍顯何故為此。”藺氏道。

“僭越制度,此塋恐不能用。”司馬英緩緩道。

“前日魏霍兩家奴爭道,霍氏奴入禦史府,欲踏大夫門,禦史大夫叩頭謝,乃去,霍氏張狂,目中無主,何事不敢為!””藺氏道。

司馬英皺眉,豈有禦史大夫跪謝家奴之理,此怨結根深,霍氏豈能不危。天子本欲剪除霍氏,朝臣皆應之,霍禹尚驕縱悖理,不知懼,此何人哉!高臺頹,曲池平,墳墓生荊棘,牧豎游其上,霍光亦如是乎?

“霍光不智,故有後患。霍氏之亡,必不久矣!”楊惲道。

眾臣見霍光死,霍後無子,欲於此時建儲君,絕霍氏望,遂請天子,天子亦憐許後早終,皇子孤苦,地節三年,四月,戊申,立皇子奭為皇太子,以丙吉為太傅,太中大夫疏廣為少傅,封太子外祖父許廣漢為平恩侯,霍雲為冠陽侯。

霍顯聞立太子,怒,不食,嘔血,憤道:“此乃民間時子,安得立!他日皇後有子,反為王邪?”遂教霍後毒太子,後數召太子賜食,阿保輒嘗之,計不得行。

太子外祖父以為太子少,恐為所害,欲使其弟中郎將許舜護太子家,天子問少傅疏廣,疏廣亦聞霍氏毒許後事,慮太子不安,主上社稷不穩,然護太子周全,非必以許氏矣,道:“太子國儲副君,師友必選天下英俊,不宜獨親外家許氏,示陋。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屬已備,今覆使舜護太子家,非所以廣太子德於天下也。”天子善其言,疏廣由是見器重。

京師大雨雹,大行丞蕭望之上書,言大臣任政,一姓專權所至。天子拜望之為謁者,令吏民得奏封事,不關尚書,群臣覲見獨往來。丞相韋賢以老病乞骸骨,天子以禦史大夫魏相為丞相,丙吉為禦史大夫,數燕見言事,平恩侯許廣漢與侍中金安上徑出入省中。

天子漸聞霍氏毒許後事,乃徙霍光女婿度遼將軍、未央衛尉範明有為光祿勳,出次女婿中郎將、羽林監任勝為安定太守。月餘,覆出霍光姊婿給事中張朔為蜀郡太守,孫婿中郎將王漢為武威太守,徙霍光長女婿長樂衛尉鄧廣漢為少府。以張安世為衛將軍,兩宮衛尉、城門、北兵皆屬焉。於是諸領胡、越騎,羽林及兩宮衛尉,悉易以所親信許、史子弟。

天子以霍禹為大司馬,冠小冠,亡印綬,罷其屯兵官屬,禹稱病不朝,故長史任宣侯問,禹怒道:“縣官非我家將軍不得至是,今將軍墳墓未乾,盡斥我家,奪我印綬,反任許、史,天子無恩於舊,何能安天下!”

任宣見霍禹怨望深,乃道:“大將軍持國柄,殺生在手,廷尉李種、王平,左馮翊賈勝胡,田丞相女婿少府徐仁皆因逆將軍意下獄死。百官以下但事大將軍家奴馮子都,視丞相亡如也。各自有時,今許、史自天子骨肉,貴正宜耳。大司馬欲用是怨恨,愚以為不可。”

“為之奈何?”霍禹嘆。

“天道盈而不溢,人道謙卑以自牧。時去兮!不可疆求。”任宣知霍禹乃常才,素無定計,霍氏子弟驕矜,其敗必矣!然既受霍氏之任,坐受其祿,此時不諫,事敗之日,必受誅連。

霍禹默然良久,嘆道:“諸人誤我,以至於今。”遂起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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