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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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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40

七年前,大三,晚上十點多。

宋小白坐在食堂裏,面前放著一鍋熱氣騰騰的地鍋雞和兩大碗米飯。

這個點只有這一間夜宵食堂是開著的,只有七八桌人,各自坐的都很開,基本都是約著來喝酒的。

他兩只手交疊扣在腿上,目光一直緊緊盯著不願去入口的位置。

終於,那邊門簾一挑,肖灼走進來了。

“哥!”宋小白立刻站起身來。

肖灼穿著一件黑色棉服,黑色褲子。頭發應該是打了定型,這會卻被他揉亂了,於是頭狀尖刺似的炸毛起來。

他臉色很不好,整個人往那一站陰嗖嗖的。

他走到桌邊先站定了兩秒,垂著眼盯著地鍋雞,嘴角崩了崩:“你沒點酒?”

宋小白一邊幫人把外面的厚棉服脫了,露出左肩上纏著的固定繃帶:“哥……”

沒等他繼續勸,肖灼自己嗤笑了一聲,擡手捏了捏鼻梁:“算了不喝了。”

“等回宿舍八成停水了,要是一身有酒精味能被他說到明年。”

宋小白到白開水的手停頓了一下——他?又是時繁星吧。

他只見過這個人幾次,帥是肯定的,但整個人一眼看過去就冷冷的,不太好親近的樣子。

但他肖哥喜歡那人喜歡的緊。

肖灼不是蠻橫無理的人,但要說細膩體貼實在也夠不上,但宋小白已經能夠從他這些日子零碎的言語裏總結出不少那個叫時繁星的人的生活習慣了。

他腦海裏神游似的盤算著這些事。直到肖灼緩緩開口:“試鏡沒過。”

宋小白猛然被拉回思緒。他頓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嗯。”

肖灼晃了下手裏的杯子,裏面裝著寡淡的白水。他仰頭一飲而盡:“是我的問題,之前那次試鏡就預感到了。”

宋小白不想接這個話題:“肩膀沒事吧?”

“覆位了,就是脫臼而已。”

“半個月不到,都第三次了。”宋小白皺著眉,“這次醫生讓你固定器帶幾天?”

肖灼夾了鍋子裏一塊餅,埋頭連啃了兩大口。

宋小白無語:“比前幾次嚴重吧?”

“求你了吃飯吧,你等我到這個點不餓嗎?”肖灼嗷嗚一聲把人打斷了,“這頓哥請你,這一鍋塞不住你的嘴,我再給你點別的。”

宋小白倒也沒讓他點別的,但那鍋地鍋雞基本都是肖灼一個人炫掉的。

他吃的很撐,撐的五臟六腑都有點痛的感覺。

回到宿舍,他望著樓梯——一想到要爬整整五層,他心裏更加絕望起來。

現在都十二點過了,外頭都沒人了。肖灼就幹脆歪歪靠靠的一步步在樓梯上晃蕩,兩條腿甩的沒骨頭似的。甚至走兩級臺階停一停,發發呆。

等他晃到宿舍門口都十二點半了。

從小床看去,裏頭燈已經熄了。肖灼撇了撇嘴,摸出鑰匙開門。

誰知門一打開,引入眼簾的竟然是一抹暖色亮光——是時繁星書桌上的燈。

而桌前一個人趴在那兒,雙臂抱在一起,腦袋埋在裏面。

肖灼一時楞在門口,這時外面正好起了一陣風,冷氣竄進屋內,趴著的人肩膀一抖,瞬時醒了。

時繁星直起身來,一眼看到他就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肖灼下意識的趕緊把門關上。黑漆漆的宿舍裏,時繁星逆光站在那裏,肖灼靠在門上,莫名有一種太晚回家被抓包的心虛感。

“你怎麽……沒睡啊。”他輕聲問。

“他倆今晚都不在,只有我。”時繁星說,“你的試鏡?”

他的聲音彌散在淩晨的空氣裏,肖灼的心底,覆雜的情緒無限翻湧。

他停頓了幾秒才緩緩回應:“失敗了。”

他其實並不能看的很清楚時繁星的表情,但他可以非常確定,對面這個人心裏一定有對他的遺憾、失望……或許有譴責。

這個試鏡是老吳把他推薦過去的。一個非常非常好的機會。

肖灼很清楚時繁星有多羨慕他——僅限於羨慕,他很清楚這裏面沒有一絲嫉妒的成分。時繁星甚至幫他看了人物小傳,和他討論了很多詞劇本細節。

但他在試鏡中出了打錯,他臨時起意自作聰明,在人物理解裏亂加東西,結果被導演當場點了出來,最後被問的啞口無言。

今天這是第二輪試鏡,他鉚足了勁來展現自己,結果一個用力過猛,把肩膀脫臼的舊傷引出來了。

試鏡沒完成,但他心底也知道,今天自己緊繃的狀態和表現同樣糟糕。

所以這讓現在他不得不告訴對方自己沒把握住機會顯得格外局促。

他更不敢和對方多說。

時繁星的手指用力攥了攥,他有些猶疑,但還是忍不住追問了一句:“有具體的原因嗎?”

“是我們對人物的理解不對?還是試鏡的時候出了什麽問題?導演那邊有提參考意見嗎?”

您可真夠求知若渴的,肖灼心想。

他聽著時繁星的聲音,心底裏完全克制不住的煩躁且崩潰起來。然後他一擡眼,對上那人試探著的純真目光。

肖灼心裏的脾氣在唇邊百轉千回,最後之化作一句:“沒有,都是我的問題。我沒演好行了吧?”

時繁星被人狠狠一刺。“我沒有這個意思。”

肖灼別開視線,扯動嘴角嗤笑了一聲:“我直接睡了,明早起來洗澡吧。你也睡吧,不會有水聲吵你了。”

說著他“啪啪”兩下吧外套甩了,時繁星給他這劇烈的動作嚇了一跳。

他半咬住嘴唇,眼睫顫了顫:“你的肩膀!你……喝酒了嗎?”

肖灼猛地回過頭,舉起胳膊用力聞了一下。這一次他開口時語氣變的更冷硬了幾分:“一口沒喝啊,哪有味道啊?”

“沒……”時繁星輕應道——我不是怪你。

他桌上保溫杯裏其實是蜂蜜水來著,還想問問他肩膀的情況。

然而肖灼根本就不再看他了,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快速收拾了一下就鉆上了床,簾子一關就再不說話了。

他面朝著墻,失落感在狹小的空間裏將他徹底淹沒。而耳朵裏卻豎直了聽著外頭的動靜。

他非常不爭氣的希望時繁星“怕”一下撩開簾子闖進來。

闖進來下一步幹什麽?他沒想好。

肯定會很尷尬吧,那怎麽辦?

親親他?

就在這時只聽一聲很輕的“啪嗒”聲,簾子外面那一團暖色的光熄滅了。

緊接著,他聽到了時繁星爬上上鋪的動靜。

宿舍裏黑漆漆的,歸於一片寂靜。

第二天醒來,明明沒有喝酒的肖灼全身上下卻都叫囂著一種宿醉感。

時繁星已經不在宿舍了,肖灼坐在床邊呆楞了兩秒,後知後覺的意識到昨晚似乎又對人發了脾氣。

那人其實……應該是在等自己回來對吧?

然而輪不到他細想這些事,手機上,老吳已經找了過來。

“下午我在學校,沒課就過來找我一下。”

肖灼懊喪的嘆了口氣:這又得是新一輪的承受。

應付了老吳那邊,還有同學,社團裏的朋友,球隊的學長……

都是真關心,肖灼心裏清楚。

但一遍遍和所有別人解釋這種事,然後再應對對方的安慰,實在太可怕了。

【唉肖哥的肩膀又傷了啊,倒黴了】

【後天的球賽原本還指望肖哥帶飛呢。】

【哥那是脫臼,你們還在這想比賽呢,肖哥來給咱們加油唄,完事了一起聚餐】

【對啊,聚餐才是首位的】

他們的籃球隊群裏,隊長剛和他私聊完,只在群裏和大家說明了一下他肩膀受傷的事。

朋友們嘰嘰喳喳的都冒出來。

肖灼在第一次試鏡失敗後腦子裏就塞滿了這件事,他都忘了球賽時間這麽近了。

他此刻一個人站在教學樓的樓梯轉角,手裏死死攥著手機。他盯了屏幕幾秒,突然紅著眼飛快的打出一句:“沒事,到時候我能上場。”

群裏的聊天一頓。

隊長第一個冒出來:【有病吧?誰讓你上了?啦啦隊裏呆著去】

後面緊跟著就是大家接連反對的聲音。

肖灼看了一陣兄弟們懟自己,心裏堵著的情緒反而好了些。

他接著打字:“這不還有兩天嗎?我這個問題不大,已經覆位了,到時候看情況,盡量上場帶你們飛。”

配了一個帥氣逼人的表情包。

比賽日當天下午,肖灼此時已經摘了護肩,此刻他正一邊往頭上箍發發帶,一邊興沖沖的往背包裏丟比賽用品。

時繁星從外面回來,一開宿舍門,正對上肖灼攏著頭發直起身子。

他的頭發炸毛著,完全露出那幅挺拔的五官。時繁星很喜歡他穿運動服的時,白紅配色的隊服讓肖灼最有少年氣。

但現在他無暇想這些:“你要去打比賽?”

“嗯哼。”

“你的肩膀能行嗎?”

肖灼擡起頭,不說話,卻非常標準的做了一個肩膀環繞的動作。

時繁星的眉頭依舊皺著:“之前你短時間內脫臼了好幾次,今天能不打就別打了。不然很容易形成習慣性脫臼的,往後會更麻煩。”

肖灼用力繃緊了嗓子:“今天是很重要的比賽,贏了就進決賽了。”

時繁星:“那你可以緩過這一輪,然後決賽在上場啊。”

肖灼被他一句話噎的差點咬到舌頭——他現在非常!非常想嗆人。

然後他聽見自己說:“那半決賽能是隨便緩緩的嗎?這場不拿下就根本沒有決賽的事了!”

他說完這句,頭也不擡,根本不看時繁星的反應。直接把包甩到背後,一邊拉著拉鏈一邊就沖出了門。

“哐!”宿舍門在身後關上。

肖灼埋頭用力拉拉鏈,結果竟然連卡了兩下沒拉動。他氣急地咬牙,猛地再拉第三下,“啪”的一聲,金屬扣子竟直接給他扯斷了。

他發紅的指肚攥著那小小一個金屬條,肖灼心裏可憐的火苗被瞬間澆滅至冰點。

他慢慢轉回頭看看宿舍門,猛然想起來,其實他原本是想問時繁星要不要去看比賽的。

比賽的前兩節,他們學院落後三分。下半場,肖灼上場了。

他在第三節裏,用一個漂亮的三分幫助隊伍把比分反超,並拉開了七分領先優勢。

就在他們歡慶之後的下一次開球後,肖灼擡手接到球準備再一次上籃,對面的中衛突然一個爆蹚,從他左側撞了過來。

肖灼渾身一繃,全然沒怕這身體對抗,但他肩頭的劇痛瞬間打斷了他即將升騰起的腎上腺素。

肖灼被宋小白陪著又一次進醫院,又一次脫臼診斷,又一次覆位,然後把剛摘下的護肩再給帶回去。

等他從醫生那裏出來,手機上傳來比賽輸了的消息。

比分在第四節被逆轉了,最後的分叉只有一分。

籃球裏的一分分差,或許就是一個籃板一次反擊的事情,肖灼腦海裏電光火石間已經劃過無數種自己和隊友配合之下,在最後一刻逆轉的可能性。

但這些都不會發生,他現在待在醫院裏。

又失敗了。

從準備試鏡時就開始持續的壓力終於在籃球賽的結果中徹底坍塌。

肖灼埋頭盯著手機屏幕上隊長在群裏發的安慰和鼓勵,還有晚上的聚餐信息,莫名其妙的覺得這他媽都是在罵他。

“哥,走嗎?”宋小白問他。

肖灼擡起頭:“你先回學校吧,聚餐你要去嗎?要麽你就先去他們訂的地方。”

宋小白搖搖頭:“我有晚課的,不去了。”

“那你就先回去。”肖灼頓了一下,“我懶得回宿舍跑一趟了,直接去他們店裏等著吧。”

宋小白:“好。”

肖灼沒有去聚餐的地方,也沒有回宿舍。

他既不想對隊友發脾氣,更不想對時繁星發脾氣。

他自己一個人回了學校,先去了球場——那裏比賽的東西早都撤了,這時已經換了三三兩兩的其他人在打球。

他獨自從場邊繞過去,然後沿著操場旁邊的小路慢悠悠的走。

他覺得前所有為的挫敗,仿佛自己二十年的人生就墜入了最低谷。肖灼自己都知道自己這麽想太離譜,可情緒的黑洞就這麽把他往裏一個勁的吸著,一點都逃不開。

他感覺自己從沒這麽有過得失心,仿佛一切都毀了,看不到未來了。

一路就這麽在外面晃到了天黑。

天上突然就傳來一陣陣的悶雷。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大雨已經澆了下來。

他發誓自己不是故意的,但他就這麽在漆黑黑空無一人的操場上被淋了個透心涼。

糟透了。

他終於從包裏翻出手機,屏幕亮起時,他才意識到現在已經過了十二點了。

並且他有一大堆的未接電話。

“嗡——”就在這裏一個新的電話打了進來,是時繁星。

肖灼想都沒想,直接手指一滑,給掛斷了。

他的心跳開始加快。

那人還在繼續打進來。

他一次次掛斷。

時繁星還沒有睡,肖灼覺得自己的腦子被雨水凍的不能思考了——時繁星要和他說什麽?關心他?還是罵他?

他覺得自己不敢承受前者,更不願面對後者。

他不知不覺竟然走到了操場邊上的器材管理站,此刻這裏當然大門緊閉,他走到狹窄的房檐下,背靠著鐵板卷簾門,衣服上的水在地上滴出一片深色來。

他在思緒在連綿的雨聲中竟然緩緩變得清晰起來。

他發現,自己是真的很喜歡時繁星。

主動跟在人身邊,時不時要逗他一下,然後是現在他倆幾乎已經習以為常的肢體接觸。

所有這些都是一層層窗戶紙,肖灼腦子裏此時此刻只想把這些都捅穿。

想到這些時,他忍不住緩緩蹲了下去。

但是他現在好失敗啊。

像條狗一樣。

所以不管是試鏡還是球賽,他都前所有為的想把一件事做好。他過去十幾年裏都不曾這樣過——他很早就意識到自己會有怎樣的天賦和資源,他不自大,但也從不是妄自菲薄的人。

直到他發現自己喜歡時繁星。

其實什麽都沒有變,他只是喜歡了一個人,但肖灼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卑微。

他把手機關機了,把他往手臂裏一埋,安心裝鴕鳥。

耳邊的雨聲以規則的頻率落在地上,好像永遠都不會停似的。

突然,一串腳步聲把這一切打破了。

那步子走的很快,沒一下都能聽到在地上踩出水花的動靜。

肖灼緩緩擡起眼,一眼看到面前柏油路上的水已經和河一樣在嘩啦啦的往低處流了。

“肖灼——!”

他被這一生喊狠狠嚇了一跳,已經蹲的僵硬的腿突然一軟,他一個屁股蹲癱坐在地上,後背和後腦勺磕在後面的卷簾門上,引起一陣悶響。

然後他擡起頭,看到了面前站著的時繁星。

那人站在自己面前,手裏舉著傘,可是好像他整個人都在發抖,連帶著雨傘也抖個不停,上面的雨滴競相砸在肖灼的臉上。

他慌不擇路的擡手抹掉臉上的水:“時繁星……?”

那人臉色蒼白的嚇人,嘴唇毫無血色。明明打著傘,可他額前的頭發都已經濕透了。袖口和大半個褲管也都已經被雨水打濕變了顏色。

肖灼的大腦完全變為了空白,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身體的第一反應就是去拉時繁星的手。

那人的手指緊緊攥著,肖灼甚至廢了點力才把他深嵌在掌心裏的手指擺開。然後觸及到的就是一片冰涼。

“你……什麽時候出來的?”肖灼呆呆地問。

時繁星只是瞪著他。他眼底的火氣讓肖灼決定無地自容。他短暫的閉了一下眼睛,在心底裏做好了承受一切說教的準備。

一秒,五秒,十秒……

時繁星都沒有說話。

肖灼不得不絕望的強迫自己與對方對視,然後他驚恐地意識到,時繁星,好像哭了。

那人站在那裏,無聲地流淚。

明明他臉上糊了一層雨水,但肖灼還是辨認出了其中兩道滾燙的痕跡。

他想都沒想,一把將人抱進了懷裏。

“肖灼?”時繁星終於開口了,“你肩膀痛不痛啊……”

“沒有,我根本不痛。”

“那你好冷。”

“不冷不冷。”

“你……”時繁星顫抖著嘴唇,語音卡克住了。

他的手指緩緩地攥住了肖灼的袖子。

肖灼只看到他更多的眼淚落下來。他沒有聽到說教,或是責罵和數落。

時繁星做了一件很瘋狂的事,他大半夜從宿舍裏跑出來,為了自己。

他覺得自己整個身心都在這樣“出格”的關心裏融化了。

“時繁星。”肖灼一字一頓的說,“我喜歡你時繁星,我喜歡你。”

謝謝看到這裏的每一個人嗚嗚嗚,我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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