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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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入冬以來,合肥空氣質量就有所下降,每天拉開窗簾,城市的上空都見不到太陽的影子,迎接而來的只有重重霧霾。

陳紫綺在吐魯番的一年,可以說是她自大學以後消費最少的一年,小金庫裏存了有八、九萬塊。最近又要到雙十一節,但她卻沒有任何網購的心思。

辦公室內的老師都在休息,玩手機的玩手機,看電視的看電視。陳紫綺正在電腦上弄教案,明天她有節觀摩課,不少數學老師會來參觀。

她最近食欲都差,人的臉色不像從前那樣好,加上失眠和糟糕的天氣,她上課都喪著臉,連學生見了,都議論紛紛。

在PPT上敲下最後一個鍵,她的教案就完成了。與此同時,辦公室的門響了幾聲,隨即進來了一位男同學,直直走了過來。

“陳老師。”他喊了一聲。

這是陳紫綺班上的學生,她靠在椅子上應付了聲,翻著手機,並不關心旁人。

“有人找你。”他抓抓校服衣擺,覺得不能惹她,畢恭畢敬說道。

“人呢?”她滑手機的手停住了,看門外,一個人也沒。

“在樓下花園。”

陳紫綺點著頭,揮手讓他退出去,想到了什麽,她又開口問道,“男的女的?”

蹦蹦跳跳的心,因為等待這個孩子的回話,而愈發強烈。

“女的。”

戛然而止。她覆又癱靠在椅子上,擺手。

今日無陽光,樓下小花園逢冬季就是殘枝敗柳,如今蒙了一層灰,更是死氣沈沈,也不知道誰找她,還要來個小花園。

遠遠的,她望見了一個人影,纖瘦,婀娜,長發披肩,背影看來,氣質絕佳。

她走近後,才發覺自己的拳頭攥的越來越緊。來人聽到腳步聲,立即回了頭。陳紫綺望著她,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開口,於是,一直沈默,像每一次在她跟前那樣。

“綺綺。”

陳紫綺楞了,這一聲綺綺,陶蘇芬已經十八年沒有喊過了,她記得以前她喊的最多的就是陳紫綺,或者是難聽的掃把星,克星這樣的話。

“你怎麽過來了?”她平靜的說道。

“媽過來看看你。”

陶蘇芬和她也有兩年沒見了,她還是像以往一樣,過得十分滋潤,只不過陳紫綺還是看到了她眼角的魚尾紋,歲月從不繞過任何一個人。

陳紫綺很訝異,也覺奇怪,她皺皺眉頭,似乎是在告訴陶蘇芬,她是不是聽錯了。

“兩年多沒看到你了,怎麽,把媽忘了?”

陳紫綺還未有什麽話脫出口,陶蘇芬就已經走了上來,傾身擁她入了懷抱。

兒時,她入懷抱最多的是陳一維,陶蘇芬的懷抱是少之又少,那事後,這就成了天方夜譚,如今,也像天方夜譚。

不知為何,陳紫綺的眼眶沁滿了水汽,她覺得,恐怕只要一眨眼,她就會哭的稀裏嘩啦。

“綺綺,媽媽過來找你了,以後,我們好好生活。”陶蘇芬輕撫她的後背。

她今日穿了薄大衣,天生體寒,血氣不足,出來久了,後背都發了涼,可此刻,她連尾椎骨那都開始漸生暖意。

“媽。”這一秒,所有的怨都被這一句媽融化了。

下午,她請了一會假,久違的牽起陶蘇芬手,回了家。

“你,怎麽一個人了?”陳紫綺看她在廚房裏做到,支支吾吾,還是問了。

“你說得對,不合適。”

陶蘇芬一言不發的炒了幾個菜,是她們傍晚去菜市場買的。一盤糖醋排骨,灑了芝麻,一碟醋溜白菜,酸辣爽口,一份西紅柿雞蛋,家常可口,還有一碗紫菜蝦米湯。這些全是她以前最喜歡吃的菜,她握著筷子,往嘴裏塞著排骨,一邊咀嚼,一邊哽咽。

從吐魯番回來後,她覺得自己越來越情緒化,眼淚珠子啪嗒往下流。陶蘇芬斯文小口吃著飯,給她遞了張紙巾。

“多大人了,還哭呢,快吃飯吧。”

這一晚,陳紫綺像入了夢境一樣,那些從前在夢裏回環往覆做的夢,今日都一一實現了。她的媽媽,正和她睡在同一張床上,她甚至都感受到那個女人身上的香味,如同她身上的那般,環繞在枕間。

這一夜過去了,她睡的很香,夢裏,她還見到了陳一維,一家三口,住在黃山的小鎮上。那的日出總是很早,那的空氣總是很清,那的山山水水,她都記得,可那的家呢?

她驚醒了。下意識往旁邊摸去,冰冰涼,已然空了。

外頭下了漂泊大雨,她轉頭看向旁邊,陶蘇芬已經不見了。她胳膊伸著打開了床頭的燈,屋內一下全亮了,連帶著外頭的雨聲,也越來越清亮。

她的化妝臺上,有一個首飾櫃,她平常用後都是闔上的,但此時,那裏大敞著。她匆匆穿上鞋,過去查看。

一團糟。

那些大學期間買的貴重奢侈品首飾,還有朋友送的名牌耳環、項鏈通通不見了,剩下的只有一些淘寶款。

她忽然意識到什麽,開始檢查她的櫃子,那裏有她的各種包。

果然,陶蘇芬拿走了她最貴的兩個包。她無力跌坐在地板上,心如同在谷底敲擊。她腳下放了昨天背的包,裏頭的東西全都掉了出來,亂七八糟撒了一地。

她撿起地上的卡包,心中驚慌,趕緊打開來看,哪裏那還有卡,全都被抽光了,只剩了一些會員卡。

搓著兩鬢碎發,她終於止不住心中的失望,悲憤和絕望,痛聲大哭了出來。

為什麽在她瀕臨絕望的臨界點,還要過來踹上她一腳,墜入無盡深淵。親情這種東西,陳紫綺是真的看透了,她比愛情更一文不值,擦幹淚,她趕緊去拿手機查銀行餘額。

不如她所想的是,幾條取款信息,立馬發了過來。

她呆坐在地板上,嘲笑自己的愚笨,陶蘇芬對她的現今一知不解,可卻知道她內心深處的想法,比如密碼,她永遠都是用的爸爸生日。

陶蘇芬騙了陳紫綺,在她心中,她的今日,是陳紫綺毀的,她自私且肯定的認為,自己對她的掠奪是天經地義,她對陳紫綺的感情早就涼透。世上的人都騙她,欺她,與其連承諾都是假的,感情皆是虛情假意,只為利益,那她也會。

陶蘇芬所謂的小丈夫,其實就是個頂著暖男面孔,騙吃騙喝假結婚的江湖渣男。陶蘇芬從他身上找到了陳一維的身影,帶著他用自己賣掉房和近年來從別的男人那掙的錢,環游世界,每天都是大筆大筆的花銷。那個男人告訴她,回去後,他們就能住到香港的男方家裏。

可事實上,陶蘇芬在香港醒來時,就慌神了,男人刪了她,偷光了她所有的卡,原先計劃環游世界後,回國登記領結婚證。當她去警局報警時,才發現他連名字用得都是假的,一夜之間這個人消失的無影無蹤,連帶著她所有的資產和活下去的資本,都煙消雲散了。

她給陶蘇芬撥了電話,那頭一直沒人接,她又微信找她,才發現自己早已被刪。

她持之以恒的給陶蘇芬撥打電話,她要問清楚,到底在她心裏,她陳紫綺算個什麽人物,江湖術士的騙錢伎倆也能用在她身上!她就那麽罪無可恕,不值得被原諒嗎?

“陶蘇芬,你是人嗎?”電話響後,陳紫綺吼著對面的女人。

她已經離了合肥,手上的錢和七七八八的奢侈品加起來可能有十六七萬,足夠她換個地,東山再起。

“媽勸你一句,少相信男人,男人騙我,我就只好騙你。”

“你把我當什麽了?你拿光了我所有的錢,我怎麽活?”

“這麽多年你一個人不是都好好的,名牌首飾和包一個不落,我拿的都是你欠我的。”

陶蘇芬話語裏的輕諷和恨意皆有,讓這句話顯既得雲淡風輕又咬牙切齒。

“陶蘇芬,你當我不會報警是吧?”她大吼道。

“想抓我坐牢嗎,你害死你爸還不夠,還要把我也搭進去,你沒心沒肺到了什麽程度?我已經老了,只能自己一個過活,可你呢,光鮮亮麗,有大把美好時光去掙錢,這些錢,就當是你給我的贍養費!”她也幾乎是吼著告訴她,她做這些都是天經地義。

人到了極致,臉皮也是厚的,更別說這些話,都是歪門邪道。

“贍養費?你就當那是我施舍你的,從今往後,我們斷絕母子關系。陶蘇芬,你給我滾!”

手機拋出去的同時,那頭掛斷了電話。

一室寂靜,她連假期都未告請,悶在被子裏,流了一天的淚。哭到最後,實在是累了乏了,連起來的力氣都沒。天黑之後,她就睡著了,而窗外的雨一直一直下。她想,就這樣下吧,連同血液裏那些骯臟的介質,連同她內心久久不肯放下的執著,一並沖刷走吧。

明天,將會是一個晴朗的日子,她陳紫綺,還是這個城市中,最沒心沒肺的那個孤獨者。

她的手機壞了打不開,身上一毛沒有,去了修手機的地方修好後,用支付寶的餘額付了錢。

只剩最後兩千元,她要撐到下個月初,還有十多天,吃吃喝喝是夠了。

回了學校上課,剛進門就被叫到了校長辦公室,劈頭蓋臉罵了一頓。無故脫崗,擅自曠課,一聲招呼也不打,那麽多老師等著她來講課,行為相當惡劣且影響不好。對此,也給出了相應懲罰,陳紫綺被扣了另加的獎金。

辦公室裏,她一直窩著火不發,對這個大肚腩的忍耐她也是到了極點。當他終於說完時,她像聽了一通南無阿彌陀佛誦經文一般,聽到結束語後,趕緊逃出了這個壓抑的空間。

“年輕人要朝氣一點,天天死氣沈沈的,怎麽教書呢!”校長恨鐵不成鋼似的搖頭。

陳紫綺翻著眼睛,嘴裏笑出一聲,轉了頭。

她早就想罵他了,今兒正好,豁出去了。

“我死氣沈沈?我不會教書?你呢?質疑我教書,你教書嗎?整日一張嘴說道別人,喋喋不休。你看不慣我就直說,我被你罵也罵了,該受的懲罰也受了,你既然不尊重我,我也不必忍著!”喘著氣,在校長跟前義正言辭罵道。

“你你你,你不得了了,竟然敢罵我,你還想不想待在學校了,無法無天了!”校長拍著桌子就站起來了。

“你罵我,就不許我罵你,人人平等,學校門口不是掛著嗎?”

“好啊!陳紫綺,你給我立馬停課回去反省,還治不了你了!”

她火也發了,暢快淋漓,“謝了。”

火氣沖沖的走到了辦公室裏,在桌上收拾自己的東西。自她回來後,桌子用得也跟他們不一樣,舊的。帶的班是年級最差的,但她用了在吐魯番時的激情教他們,也沒被領情。校長侄女更是蹬鼻子上臉,瞧不起她教書,說去支教的那都是有目的的,圖個名頭,有多少是自願支教的。校長更不是個好東西,欺負她外地人,年輕沒經驗好說話,沒考編制前,什麽苦活都塞給她,考上後,她還是這批教師裏,最被他不想扶的人。

對眾人而言,陳紫綺的付出與努力,都是空氣,一文不值。

她被停課兩星期,扣光獎金,需做深刻檢討,再歸校。

月初時,她收到了四千塊的工資,口袋裏的錢堪堪夠溫飽。

谷谷得知此時後,二話沒說給陳紫綺打了一萬塊,就當是先救急的。

林沈那裏,將近一個星期都沒聯系上陳紫綺,最後沒有辦法,還是通過劉煒找到了莊安娜,替他告知一聲。

陳紫綺做自我檢討,少不了一篇檢討書,可她一個字也寫不下去,想想她從前最嗤之以鼻的就是她討厭的人和東西,如今卻要背道而馳,反省和認知自己的錯誤。

她是有錯,作為一名教師,她無故曠課是做錯了。趴在電腦桌前,她在思考自己做老師的初衷,是因為陳一維的願望,而今呢?她已經習慣成為一名教師,教學生讀書,希望他們學有所成,能在日後想起,在他們的初中生涯裏,有這樣一位老師曾給他們帶來過知識,這就足夠。

末了,她還是寫完了一篇痛改前非的檢討書。

再次報道前,莊安娜約了她出來,這距離她們上次見面後,已經有大半個月了,天氣是越來越冷了。

吃飯的地方,寥寥幾人。陳紫綺胃口挺好的,一直在吃。

莊安娜吃的就慢了,她帶著任務過來的。咳了聲,她問道,“你最近怎麽樣?”

“跟校長吵了架,停課半個月,估計下個月工資,得折半。”她頭也不擡,話語聲也盡顯無所謂。

“牛逼,不愧是陳紫綺。”莊安娜頭一回豎起大拇指,又正經了起來,“你和林沈呢?”

陳紫綺頓住,一口壽司卡在嗓子裏。自從上個月他告訴她要在吐魯番創業,她就再沒理過他。微信弄了免打擾,手機也拒絕收信息和電話,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唯一能做的就是逃避。

“就那樣,沒怎麽聯系了。”她咽了下去。

“他聯系不上你,找到了我。”

陳紫綺擡了頭,眨著眼睛想問什麽,隨即又低了下去。

“他很關心你,也擔心你,讓我跟你說別躲著他。”

“我從前也是一個人過得好好的,不需要擔心。”她平靜回道。

“逃避是沒用的,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和他指之間,不是分就是合,耗得越久,心越疼。”她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告訴她,愛情,哪裏有那麽好掌控的。

她搖搖頭,“我想清楚了,人還是得靠自己,我會留在合肥,我跟他,可能真的到頭了。”

她只有自己,父親被自己害死,母親憎恨她,連同那點可憐的身家都被騙了,親情全無。而愛情呢?他是這個世界上她最相信的人,她渴望與他有一個未來,臨了發現,這個世界上根本沒人會遷就她。的確,她自己也自私。

這場談話,最終也沒能讓陳紫綺解鎖林沈,他沈睡在她的手機裏,亦如這個城市,他曾來過,也轉瞬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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