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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沒法做翻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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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沒法做翻譯了”

在姜哲衍身邊度過了平靜的一晚,第二天,紀光山接到了消防局通知調查的郵件。

走出酒店大堂,迎面撞上刺眼的陽光,紀光山下意識閉眼,往姜哲衍身後躲了一下。

姜哲衍搭住他的肩:“我和導師說過了,晚幾天到實驗室,先陪你解決這裏的事情。”

紀光山沈默地點頭,到消防局後,他看到了樓下的小情侶住戶和第一個被送出來的女同學。看樣子他們已經做好筆錄,準備離開了。

紀光山叫住了他們:“羅暢和另一個同學的情況怎麽樣?”

那對小情侶沈著臉,冷漠地掃了他一眼。走在後面的小個子女生說:“已經醒了,羅暢傷得最嚴重,手臂和後背燒傷面積很大,需要兩三周時間才能回覆。”

“具體多少面積?是幾度燒傷?會留疤,影響身體活動嗎?”

“別想那麽多了。”感覺到現場氣氛微妙,姜哲衍把紀光山拉走了,“不放心的話,過幾天我陪你去醫院看他。”

紀光山悶悶地“嗯”了聲,走到調查室前,回頭看他:“那我進去了。”

“別害怕,事故原因肯定不在你。”姜哲衍又安慰了一句。

紀光山推門進去,坐在桌前,面對兩位調查官,開始講述事情經過。

不過紀光山能提供的信息很少,從聽到警報到把一屋子人救出來,總共只有五分鐘時間,怎麽看他都更像是一個被無辜波及的受害者。

“你說,是你敲窗提醒他們從窗戶裏逃的?”

“對,因為我判斷起火點在門口,火燒得很旺,沒法從門走,就只能跳窗了。”紀光山記得很清楚,當時喊他們跳窗,幾乎瞬間做出的本能反應,“有什麽問題嗎?”

“你的判斷沒錯,門口到沙發這段距離,由於堆積了可燃物、電線和灑落在地上的啤酒,火勢非常大。”調查員肯定了他的想法,“不過需要指出的是,如果再遇到這種情況,特別是作為被困人員,絕對不可以隨便開窗。”

“這樣嗎?”紀光山心裏一咯噔。

“因為開窗會導致大量氧氣湧入,導致火勢失控。在狹小的空間,還容易引發爆炸。”調查員認真分析道,“好在這次沒有造成更加嚴重的損失。我們也和房東溝通過了,她不會追究你的責任。”

“……知道了,謝謝。”

“火災現場我們已經勘測完畢,二樓的受損較小,應該還有很多私人物品可以整理。”

“好的。”

從調查室出來後,紀光山的心情沒有半點緩和,調查員的話就像覆讀機一樣,在他腦中不斷重覆。

或許對他們來說,這只是善意的提醒,但在紀光山看來,它更像是一個警告——自己可能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

如果當時沒有跳窗,而是去廁所裏躲起來,等待專業團隊救援,或許就不會發生爆炸,所有人都不會受傷。

雖然他和羅暢才認識一個月,平時也沒說幾句話,但想到有人因為自己受傷,紀光山還是覺得很難受。

姜哲衍在外面等他,見他面色凝重,上前問道:“怎麽了?”

“沒事,”紀光山心事重重地搖頭,“我先回家整理下東西。”

“好,那我打車。”姜哲衍感覺他還沒從事故中緩過來,又安慰道,“別擔心,有我在。”

回到租房的地方,院子裏還拉著警戒線。姜哲衍拉起警戒線,和他一起鉆進去。

焦炭和玻璃散落一地,泥地裏插著很多木頭,焦糊味還沒完全散開,無不顯示著那晚慘烈的景象。

外側的樓梯也被燒斷了一截,變得搖晃松動。

“別看了。”姜哲衍把紀光山拉到身邊,擋住他的眼睛,小心地走到二樓。

位於起火點正上方的客廳收到爆炸的沖擊,地板翹起來了很多塊。姜哲衍帶著他繞開這些地方,走進了臥室。

好在屋裏的大部分東西都保存下來了,紀光山走到書桌前,拿起手機按了幾下。

“好像沒電了。”

“我有充電寶,別碰這裏的插頭。”姜哲衍搶過他的手機。連上電源後,屏幕上出現了正在充電的提示,看樣子還能用。

但是電腦因為連著充電線,主板可能燒壞了。姜哲衍讓他不要亂動,帶去店裏做下檢查。

“電腦裏有重要文件嗎?”

“可能會丟一些視頻素材吧,像證件之類的東西,我都會提前備份。”

“那就好。”姜哲衍找了塊幹毛巾,小心地拔出插頭,“實在不行就換新的,這臺電腦你也用很久了。”

紀光山輕輕地應了聲,打開行李箱,把上個月剛掛進衣櫃的衣服又塞了回去。

短短幾個月裏,經歷了兩次搬家,紀光山有種說不出的累,整理完一箱東西,坐在床裏休息了很久。

“剩下的我來。”姜哲衍打開另一個櫃子,捧出幾件揉在一起的厚衣服,分開放在床上,有條不紊地折成棱角分明的方塊。

和他一比,紀光山覺得自己那箱衣服收拾得很邋遢:“沒想到你家務也做得這麽好。”

“小時候爸媽管得嚴。”姜哲衍彎腰放衣服,“其實我不太喜歡整理東西,現在離開了他們,寢室裏就比較亂。”

紀光山看著快收拾幹凈的屋子,悶悶地問:“接下來我們去哪裏?”

這幢房子肯定不能再住人了,按現在的請況,退租後他不用交違約金,也不會涉及賠償問題。

甚至他還可以起訴一樓的住戶。不過按照國外的訴訟成本,可能最後賠的錢還沒自己花出去的多。

“先在學校附近找個酒店住幾天,再慢慢找房子。”姜哲衍合上行李箱,起身看他,“考慮和我合租嗎?”

如今出了這種事,姜哲衍肯定不放心自己再和別人住了。紀光山想起三個月前,他們因為租房的事吵架,又後悔又自責:“要是我當初聽話,也不至於惹出這麽多事情。”

“別這樣想,我當時反對,也只是擔心作息問題,根本想不到他們會把房子燒了。”姜哲衍拎著兩個行李箱,掃了一圈房裏的擺設,“再看下有沒有漏的東西。”

紀光山在屋裏繞了一圈,搖了搖頭,和他走到了屋外。

“要不你帶我去你家住幾天吧。”

“你不上課了?”

“我……”剛經歷完這些,紀光山腦子裏一片混亂,下意識想要逃避,“這周就剩一節課了,我不想去了。”

姜哲衍聞言有些擔心,但最終還是尊重他的選擇:“好,那你先來我這兒休息幾天。”

從蒙村到舊金山沒有地鐵,開車大約兩小時。路上,紀光山靠在姜哲衍身上睡了一會,醒來時已經快到家了。

姜哲衍租的房子是單間studio,和紀光山在央師大讀書時住的戶型差不多,外面是廚房、客廳,臥室和淋浴間做了隔斷。

忙了一整天,到了晚飯的點。姜哲衍去附近的超市買了一袋面包和幾盒速凍食品,草草做了頓晚飯。

紀光山還是忘不了早上調查員說的話,吃飯的時候,試探地問姜哲衍:“學長,你今天也看到那幢房子了。 我讓他們開窗逃生,是不是做錯了?”

姜哲衍吃了口菜,擡頭看他:“怎麽突然問這個?”

“我就是覺得,跳窗太冒險了。如果消防隊能把火控制住,說不定誰都不會受傷。”

“你也說了是‘如果’,萬一等不到救援呢?”姜哲衍整理了一下已知的信息,“那五個人裏,不是已經有人缺氧昏迷了嗎?”

“可是爆炸是開窗引起的,對吧?”

“……”姜哲衍深深地吸口氣。誠然,就理論而言,他無法否認其中的因果關系。

“你不能這樣想,光山。”他換了個角度安慰他,“現實不是可以讀檔重來的游戲,這個結果已經很完美了,你不要有負擔。”

可是他避重就輕的安慰,反而印證了紀光山的猜想。他痛苦地揪著頭發,感覺自己被困在這個問題裏出不去了。

姜哲衍觀察著他的小動作,沈默片刻,突然說:“光山,我明天要去學校註冊,白天就不在家陪你了。”

“沒事,你去吧。”紀光山勉強地笑了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雖然裝得輕松,但潛意識的舉動是騙不了人的。晚上睡覺時,姜哲衍發現紀光山的呼吸聲很沈。他嘗試搭住紀光山的肩,把他摟到自己身邊,換來的卻是他不安的扭動。

好幾次快睡著的時候,姜哲衍都被弄醒了。

但他又不忍心責怪紀光山。翌日清晨,姜哲衍醒來後頭暈得厲害,在客廳裏坐了很久,才有力氣去做飯。

胃口也不是很好。他給紀光山煎了荷包蛋,在電飯鍋裏熱了粥,自己隨便吃了點就出門了。

其實他騙了紀光山。今天出門不是為了註冊學籍,而是去拜訪一個實驗室。

昨天,當紀光山詢問“跳窗是否是最佳方案”時,姜哲衍意識到他給自己出了一道高難度的證明題。

在如此覆雜的條件下,對錯不是幾個公式就可以定論的。

姜哲衍知道紀光山很在意這件事。如果不能肯定這個選擇,他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從燒傷室友的自責裏走出來。

姜振在加州做訪問學者期間,認識了很多熱動力、能源方向的教授,姜哲衍打算用這層關系,請人做一次模擬。

-

人的第六感總是準得可怕。越是擔心的事情,越是容易發生。

臨近起床的時候,紀光山沒頭沒尾地做了很多夢,醒來時頭昏腦脹,打開手機一看,發現網上全是關於自己的視頻。

住在附近的學生清楚地拍到了爆炸前三分鐘,紀光山從屋裏逃出來救人的畫面。

可評論區裏,大家的關註點不是他勇敢的舉動,反而清一色地指責他“錯誤”的救人方式,說他缺乏常識、愚昧無知。

還有自稱藤校動力工程博士的網紅,寫了一篇整整兩頁的小作文,把紀光山當成火場逃生的反面教材,口誅筆伐了一番。

雪上加霜的是,因為之前發過幾個留學vlog,網友根據他的定位,扒了他b站的馬甲。一群人艾特他的大號,問視頻裏的人是不是他。

紀光山在網上也是有15萬粉絲的人了,做了這麽多年自媒體,有人喜歡,自然有人討厭。

兩撥人聚在一起,事情已經發展到連路過的狗都要踩一腳的程度。

紀光山不敢細看這些評論,把那個發帖的博主和網紅博士的信息截圖保存好,放下手機,盡可能地過濾掉這些負面信息。

他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了,按照以前的經驗,保存好證據,然後控制住自己別上網,過幾天輿論就會自然消散。

不如起來練幾篇聽力。本來今天他應該去學校上課的,蒙特利的一年學費要兩萬七千刀,翹一節課就相當於五千塊的損失,他得把這筆錢補回來。

紀光山整理好情緒,走到書桌前,打開了上周的作業。

“Today there are one point eight billion young people……it is the largest cohort in human history……a big challenge.”

明明是正常的語速,也沒有生詞,紀光山聽到的句子卻是不完整的。

他心裏一驚,在這段話還沒說完前就暫停了錄音,低頭看筆記。

紙上的符號非常潦草,紀光山看得一陣恍惚,感覺不像自己寫的。

怎麽一點邏輯都沒有?這裏的y是什麽意思,year還是youth?

楞了足足半分鐘,他還是沒法從這些混亂的符號中理出頭緒。

別說是英譯中了,他連原文主旨都想不起來了。

以前從沒這種情況。紀光山深吸幾口氣,調整好呼吸,不甘心地再試了一次。

筆尖和紙面摩擦的瞬間,紀光山感受到一陣巨大的阻力,手中的筆桿一頓,直接飛了出去,重重砸在桌上。

紀光山像一只驚弓之鳥,被突然的響聲激得渾身一顫,低頭時發現手指全在抖,連握筆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不可置信地癱坐在椅子裏,任憑耳機的材料繼續播放,心情如墜冰窟。

楞了許久,紀光山還是不相信,又打開另一個音頻,強迫自己認真去聽。結果卻適得其反,書桌和椅背之間,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擠壓著他的五臟六腑,讓他喘不上氣來。

堅持了五分鐘,在弦快要崩斷的前一刻,紀光山扯掉耳機跑到廁所裏,吐了一通。

桌上還放著姜哲衍做的愛心早餐,紀光山完全沒有胃口,繞過餐桌,精疲力盡地坐在沙發上。

一閉眼,他又看到了那晚轟然炸裂的房間,聽到了他們的哀嚎與慘叫。

“You should not open the window”“怎麽會有這樣沒常識的人?”“這樣和殺人沒有區別”……

紀光山以為自己可以忘記,但一旦撕開自我懷疑的缺口,調查員的話和網上的評論,就像潮水一般在他腦中翻湧。

到底怎麽做才是對的?

紀光山不知道,他心全亂了。因為此刻,拋開這些無端的指責,他還失去了一件最重要,也是最引以為傲的東西。

他好像……沒法集中註意力了。

紀光山沒有吃飯,抱膝坐在沙發上,胡亂地想了很多東西,好幾次累得快睡著了,又被突然驚醒。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急促的開門聲,姜哲衍砰一聲推開家門,發瘋似的地沖了進來。

四目相撞,一個耷拉著頭發,渾身是汗;一個眼眶通紅,臉上還掛著淚痕。

姜哲衍來不及擦汗,跑到沙發前蹲下:“沒事吧?”

紀光山沒想到會被撞見如此狼狽的模樣,尷尬地眨了眨眼,騙人的腹稿也說不出口了。

姜哲衍握緊拳頭,憤憤地捶了下扶手:“視頻我看到了。這件事拖到現在突然發酵,肯定是有人蓄意為之。你等著,我馬上就把他們揪出來。”

“你別蹚渾水了。”紀光山看他像一條瘋狗,隨時都要沖出咬人的狀態,頓時覺得不妙,“不要因為這種事氣壞身體。”

“這件事不徹底解決,你讓我怎麽冷靜?”姜哲衍手臂上青筋暴起,忍了很久才擠出一句話,“我一定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可事實就是我做錯了吧?”紀光山已經陷在否認的泥潭裏走不出來了,“你是學物理的,肯定比我懂多。難道要你顛覆規律,為我辯解嗎?”

“不是這樣的,我……”

姜哲衍本想說他已經聯系實驗室去還原當時的情況了。話到嘴邊,他卻停住了。

這是一場賭博,他沒有百分百的概率保證紀光山是對的,甚至還會在一通精密的計算後,得到不利於他的結果。

在得到準確答案前,他不想讓紀光山承受這份壓力。

他握住紀光山的手,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見:“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能解決好的。”

可這一刻的猶豫,卻成了紀光山致命的最後一擊。

喜歡和為自己說謊是兩碼事。

至始至終,姜哲衍都站在理性的一邊。其實他什麽都明白,只是沒有戳穿自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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