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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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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車禍

紀氏總部大樓管控嚴密, 尤其是這次對外競標會,每一位入場人員必須手持邀請卡。

蘭馨能夠中途趕來,並且無聲無息地坐到靠前的位置, 鞏桐在一閃而逝的短促驚訝後, 便歸位了理所當然。

依照她無與倫比的尊貴地位,不管走去哪裏,應該都能輕而易舉地拿到通行綠牌。

而蘭馨為什麽會要來聽一場對她來說無足輕重的競標會,更是無需多猜。

鞏桐目前所站的位置,便是最優解釋。

端坐臺下的江奕白餘光晃見身旁猝然多出來的身影, 偏頭瞧去, 看見母親端方有度的側顏, 意外的情緒頃刻爬上眼角。

但他轉瞬調整好狀態,將全部的精力集中回鞏桐身上, 隔空給了她一個不用擔心的眼神示意。

入目蘭馨毫無預兆地出現,還是為了自己出現, 鞏桐沒有一點心驚膽戰是不可能的。

但她撞上江奕白堅毅沈穩, 給足安全感的目光,仿若飄蕩波浪滔天的海面一艘渺小漁船, 驚喜地遇上了千載難逢的風平浪靜, 瞬間堆積滿腔的惶惶然又瞬間消淡。

鞏桐甚至再次上揚了嫣紅唇瓣, 展露更為自信坦蕩的笑容,側過身, 繼續張弛有度地介紹設計意圖。

蘭馨四平八穩地落座以後,便聚精會神地望向臺上一席得體職業裝扮的年輕女人, 沒有分給自己兒子一個眼神。

直至聽了好幾分鐘, 她才慢慢轉過視線,瞅向一旁的江奕白。

他始終維持目不斜視的姿勢, 飽含情緒的眼裏除了藏有濃烈到難以掩飾的愛意,仿佛還有一種無法用言語描述的異樣。

“你在羨慕她。”蘭馨忽然小聲開口。

江奕白照常目不轉睛,音量極低地回:“準確點說,我為她感到高興,她能從事自己喜歡的事,不受任何幹擾。”

一個簡簡單單的“幹擾”飄如耳道,蘭馨眸光一凜,恍若遭受了當頭棒喝。

她比其他一個人都要清楚,江奕白曾經有多麽熱愛園林設計。

他們在蓉市的家中有一間上百平米的書房,裏面有堆積如山的紙質畫稿。

江奕白從前一大心願便是窮盡畢生所學,植根於這個變幻無窮、新意無窮的行業。

蘭馨刷了一層昂貴睫毛膏的眼睫僵硬地顫了顫,眸光落向他左手小拇指上的醜陋疤痕,向來堪比巧奪天工藝術品,毫無破綻的神情罕見地暴露了一絲驚懼。

自從江奕白逼不得已遵從她和江照灃的意願,不計一切地重新執掌家族企業,便徹底遠離了園林設計,再也沒有碰過,書房裏的畫稿全部被他封鎖。

這一生或許都不會再打開。

蘭馨緩慢側回腦袋,看向臺上含一抹甘甜笑容,在自身最為熟悉的領域閃閃發光的女人,眸中不由自主多了一層深意。

她似乎有些理解了,從來潔身自好,沒有接近過女色的江奕白為什麽偏偏將她裝進了心裏。

她看似單薄尋常,不堪一擊的身上,存在他一度無限憧憬,卻再也不能隨意觸及的晶亮。

同其他參與競標的團隊代表講完所差無幾,鞏桐做完最後的總結陳詞,感謝大家的聆聽過後,全場較為安靜。

她關閉PPT,舉止適宜地回了座位。

也是江奕白另外一邊。

江奕白立即無所顧忌地握住了她的右手,用力團了團,靠近讚道:“很棒。”

鞏桐和他對了下眼神,率先偏過腦袋,輕聲和那邊的蘭馨打招呼:“阿姨好。”

蘭馨稀罕地給予了回應,偏頭直視,淡淡盯她兩秒,清淺地點了下頭。

又有設計公司的代表站了上去,鞏桐很快擺正坐姿,豎起耳朵,當一個尊重他人,通曉禮數的聽眾。

這場競標會不會故弄玄虛地吊人胃口,現場就會給出結果,看見所有參賽團隊全部上臺講完,紀氏的代表團經過幾番討論,最終派出一位主管上去宣讀最終的得標團隊,鞏桐不可避免地再一次緊張。

特別是對她頗有些意見的蘭馨還在附近,成功與否,都會被她納入眼中。

因此,鞏桐更不想輸。

江奕白用力握住她的手,擦掉了她掌心滲出的潮意,似是掌握了讀心本領,篤定地告訴她:“絕對是你們。”

當聽見紀氏主管念出“青木工作室”幾個字時,鞏桐短暫地呆滯半秒,繼而雙眼一彎,現出了極盛的笑意。

江奕白第一個側過身子,湊近她耳邊說:“恭喜。”

自己所在的工作室中標的緣故,散會後,鞏桐暫且脫離江奕白,走去和紀氏的代表團寒暄幾句。

蘭馨並不急於離開,和江奕白並排站到一處偏角,隔開一段距離註視對面從容社交的鞏桐。

“您怎麽來了?”江奕白問出這句話的時候,目光仍然片刻不離自己的女朋友。

蘭馨身姿筆挺,左側臂彎掛一只重金難求的鱷魚皮提包,視線和他所投去的方向一致:“你不是說我對她有刻板印象,欠缺了解嗎?”

江奕白繾綣的目光深刻描摹鞏桐的一顰一笑,引以為傲地揚起唇角:“她沒有讓您失望。”

他語氣鄭重,用的是確鑿的肯定句,蘭馨也沒有反駁。

起碼在剛才那場競標會上,鞏桐的整體表現還算可圈可點,挑不出毛病。

似乎比她初出茅廬,頭一回面對類似的重要場合,還要好上些許。

這時,一道洪亮的聲音從斜後方響起:“蘭總,當真是你啊?,我好久沒見著你了,今天真是遇了緣。”

蘭馨被迫出國之前,擔任過江氏很長一段時間的副總,是集團數一數二的人物,如今退居二線,還是有一部分老交情這樣尊稱。

母子倆回過頭,瞧見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是紀氏的高管之一。

視覺受阻的原因,高管這個時候才註意到被蘭馨擋了的江奕白,熟絡地笑說:“奕白也在啊,真是巧了。”

混跡一個圈子的人,江奕白、蘭馨和他不算陌生,但也稱不上熟悉,雙方客氣地握了握手,閑扯一番。

“你們在這裏是?”高管好奇地問。

江奕白擡手指向那邊的鞏桐,直截了當地回:“陪我女朋友。”

長袖善舞的高管誇張地“哦”了一聲,迅速打量幾眼鞏桐,沖蘭馨豎起了大拇指:“蘭總未來的兒媳婦真是不凡,好福氣啊。”

蘭馨笑得溫和體面,沒有承認,卻也沒有否認。

高管手上的工作不在少數,沒和他們聊太久就匆匆告別。

鞏桐也和紀氏代表團交談完,走回來,鼓足勇氣說:“快到中午了,阿姨,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蘭馨眼波流轉,淺淡地瞅她兩眼,頷首應下了。

像是早已料定鞏桐這一局必然會拔得頭籌,江奕白提前預定了慶祝的餐廳。

只不過蘭馨的加入是意料之外,抵達餐廳後,他把兩人位換成了三人席。

長方形的實木餐桌,尾端點綴精挑細選的花卉裝飾,鞏桐和江奕白坐一邊,蘭馨則坐對面。

這位曾經馳騁商場數年,令無數敵手聞風喪膽的女強人即使不動聲色,安靜端坐也會外散不容人忽視的強大氣場。

和她一桌用餐,鞏桐難以避免地有點局促,舉止慎之又慎。

江奕白全然不甚在意,時不時給她碗中添菜:“多吃點。”

鞏桐偷偷瞄一眼對坐的蘭馨的面色,在桌子底下用膝蓋碰了碰江奕白的,提醒他悠著點。

江奕白卻似完全不能理解她的用意,她的膝蓋一湊過去,他就貼了上來。

她再躲回去,他又追了過來,直至她避無可避。

兩人的腿在下面悄無聲息地挪動貼合,細微摩挲,表面都行得端莊,很難瞧出端倪。

特別是江奕白,手上的動作依舊如一,又給鞏桐碗裏放了一塊香煎鱈魚:“這個好吃,沒刺。”

他們面上的互動,蘭馨看在眼裏,卻始終沒說什麽,慢條斯理地用著這一餐。

她應該也在審視鞏桐,後者偶爾一次擡眸,會和她視線相撞。

通過蘭馨清清淡淡,不再暗含刀光劍影的神情,鞏桐沒來由覺著,她對自己的敵意沒有那麽大了。

倏爾,江奕白手機傳出了激烈昂揚的交響樂,劉秘書播來了電話。

他專程調整工作進度,安排的休假日子,八面玲瓏的劉秘書通常情況下,不會叨擾他。

而他一旦聯系,便只會是工作上出了大事,他一個職權受限的秘書無從解決。

江奕白深谙此理,卻指尖一滑,毫無猶豫掐斷了電話。

劉秘書約莫特別著急,接連播了兩個,無不被他直接忽略。

交響樂第三次回蕩在這間裝潢高雅的包廂,鞏桐出聲提醒:“你去接吧。”

江奕白仍是想要掐斷,蘭馨瞥他一下:“我又吃不了她。”

江奕白和母親相視兩眼,握了握鞏桐的手,起身走出去接:“你們吃,我馬上回來。”

他一走,寬敞明亮的包廂只有鞏桐和蘭馨,前者顯而易見地更加謹慎,後者卻較為放松。

兩個稱不上熟識和融洽的人獨自相處,蘭馨還算說話算數,沒有出言為難,僅是沈吟須臾後,問了她一句:“奕白有給你說過他的腿傷嗎?”

話題起得莫名其妙,鞏桐微有訝異,老實巴交地點點頭,又搖了兩下:“我只知道他受過傷。”

蘭馨輕“嗯”了一句,扇下黑長的眼睫,一絲不茍的神態無端變化起來,仿若一匹薄紗蓋了下來,朦朧模糊了太多太多。

鞏桐看不明白,卻莫名感覺到了一種哀傷。

一種源自母親內心深處,難以言喻的哀傷。

一餐結束,蘭馨約了幾位太太做美容,先行離去。

江奕白牽起鞏桐的手,走出餐廳。

過去一個多月,鞏桐為了這個競標項目傷透了腦筋,沒有好好松懈過,眼下提出:“我們不忙回去,四處逛逛吧。”

“好。”江奕白都聽她的,正好也想和她深入感受這座北方華城一年一度的金秋美畫。

兩人十指相扣,沿著種滿了筆直楊樹的人行道,慢悠悠前行。

鞏桐心裏裝了事情,垂低的餘光瞟到他的左腿,說出的卻是:“我覺得阿姨對我的印象沒那麽差勁了。”

“你本來就很招人喜歡。”江奕白捏捏她的指節,一口咬定,“之前是她對你有偏見。”

鞏桐添了添嘴唇,試探性問出:“只是這個原因嗎?”

江奕白敏銳地聽出端倪,耳邊飄蕩蘭馨上午在會議室,提到的他在羨慕她的話,同時聯想到先前吃飯時,他因為一通急迫的工作電話,幾分鐘的缺席。

“她和你說了什麽?”江奕白直接詢問。

“沒什麽,”鞏桐淺聲回覆,“就是問我了不了解你的腿傷。”

江奕白雙瞳的光亮搖搖晃晃,緩慢看向她問:“你想了解?”

“嗯。”鞏桐沒有否認,卻又心存忐忑,慌忙補充:“如果你不樂意說的話,也沒關系。”

江奕白不由莞爾:“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訴你。”

他擡眼看向前方一望無際的滿樹金燦,音色淡得能被不時刮過的秋風吹散:“其實沒什麽,就是出過一場車禍,很多年前。”

鞏桐悚然一驚,停下來問:“特別嚴重嗎?”

“算是吧,車子都起火了。”

江奕白敘述的口吻尋常,如同在講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更像是早已忘記了那會兒渾身的累累傷痕。

他左腿和左手小拇指上的醜陋舊疤,不過是零星一角,更多更可怖的傷勢掩藏在了衣衫之下。

江奕白:“當時來了不少記者,應該要上新聞的,但有人壓下來了。”

鞏桐詳細回想,難怪從未聽說。

“車禍是人為的。”江奕白帶著她繼續慢慢走。

鞏桐瞬間想到去年在江錦新店的工地上聽過的八卦,他回國以後,第一時間把二叔送進了監獄。

果不其然,江奕白低聲告知:“就是我血緣關系上的二叔。”

“為什麽?”鞏桐滿腔激憤,不解地問。

“家族爭鬥唄。”江奕白一直認為這個理由可笑至極,偏偏實實在在上演在了自己身上,“當時我爺爺病逝,那個所謂的二叔和我爸媽爭得最厲害,他就對我這顆獨苗苗動手了。

“車禍後,我不省人事了很長一段時間,醒來已經在紐約,我爸媽那會兒被逼得節節敗退,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必須要把我轉移走,外婆也是,留她一個人在國內不可能會安全。

“我那個叔叔做得實在太過,我恨極了他,也清楚他為人心狠手辣,假如我們家不重新站起來,等他徹底在集團坐穩了一把手的位置,遲早會把我們趕盡殺絕,我才會放棄園林設計,改學金融,便於後面反擊。”

聽到這裏,鞏桐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但還是問出來確定:“那場車禍發生在高三?所以你才會突然退學出國?”

她語氣少有的急不可耐,情緒逐漸激動。

江奕白輕點下巴:“是的。”

鞏桐再度止住腳步,反手抓握他的左手,摸過獨特的兩條掌紋,去揉小拇指上的傷疤,豆大淚珠洶湧集聚,無法控制地滾落。

江奕白一慌,忙不疊將她攬入懷中,暗自揣測她心頭最是柔軟,肯定在痛心他的無妄之災。

便沒舍得詳盡告訴她,他那個周末之所以倉促出門,坐上那輛車,和她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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