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雁歸鄉 (二)

關燈
第30章 雁歸鄉 (二)

一疊疊的賬本摞得比人還高, 斷月山莊的賬房裏,齊瑜擺弄著仙人燈的符文,試圖將其再調亮些。

門忽然被推開了, 冷風和著未化的雪花“呼啦”一下湧了進來, 糊了齊瑜滿臉。

易渡橋叼著塊不知道從哪個大娘那討來的餅,半點也不覺得丟面子, 就著被蔥油融了的唇脂嚼得滿嘴噴香。

齊瑜:“……”

筆桿子差點沒被捏折了,她想謀權篡位。

齊瑜深吸了口氣,總算把她從“恩將仇報”的懸崖邊上拽了回來,將賬本往易渡橋的方向上一推:“尊上, 近日的收支都在這了。”

易渡橋順手掰了塊餅給她, 賬本無風自動, 繁瑣的數字逐次顯現。

算盤幾乎打出來了火星子,半晌,賬本翻到了底, 易渡橋斑駁的唇妝抿了起來:“你有何想法?”

齊瑜正色道:“有凡人在, 莊子裏的衣食住行均能自給自足,錢倒不是大問題。再加上驅寒大陣已經畫成, 也不必擔心稻谷受災。只是……”

她猶豫了會, “最近投奔莊子的人太多了, 長此以往下去,屬下怕會生出事端。”

別的都好辦, 可斷月崖攏共就這麽大。投奔來的人越來越多, 等到無處安放的時候,總不能把人一兜子都裝進芥子裏去吧?

易渡橋:“我知道了。”

她捏了個避塵符, 把手上嘴上的油光弄幹凈,這才匆匆地離開。

齊瑜嘆口氣, 把倒下的仙人燈扶起來。

剛修好的燈,又被冷風吹壞了。

斷月崖地處北地,不算偏僻,年關後這段時日卻實在苦寒。

冷硬的冬是從北邊吹過來的,此處臨近游牧北蒙與大楚的交壤之處,向北再走二百多裏,就能到萬裏長的不回頭關。

傳言自從大楚建國以來,不回頭關便已經落在此處了。

而不回頭關一帶共有五城十二鎮,一直以來把持著與北蒙往來的樞紐,可謂是兵家必爭之地。

易渡橋不關心兵家,她又不是什麽巾幗女將,兩國交戰之事她管不著。

她關心的是不回頭關這片地盤。

指望大楚皇帝大發善心割塊地給她肯定不行,可易渡橋也做不出裏通外國的事,如此一來,北蒙也惦記不得了。

易渡橋把嘴上最後一點唇脂連著皮咬了下去,有點愁。

她看似手握斷月山莊,萬千鬼修俯首稱臣,實際上還是兩兜空空的窮光蛋。

還能有什麽籌碼能和不回頭關作為交換的?

漫無目的地在山莊裏溜達了圈,所過之處人人臉上帶著笑意,見到她便停下手中的活,道一聲莊主好。

易渡橋把愁緒揣好,依次頷首作為回禮。

這時,一堆豆子大的孩子跑了過來,把易渡橋圍在了中央。

入眼全是烏黑的發旋,易渡橋看得眼暈,索性蹲了下來:“怎麽了?”

那幫蹦豆子卻不說話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推推搡搡的,把一個躲在最後面的小姑娘推了出來。

那小姑娘生得怯怯的,易渡橋無端覺得眼熟——後來她想起來了,當初齊瑜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也是這麽個表情,看起來甚是好欺負。

“莊主姐姐,我有事想求求你。”

小姑娘絞著袖口,恨不得把那粗布絞得九曲十八彎,“阿婆從山下回來後就把自己關在房裏了,讓我去鄰居嬸嬸家住,可是……可是我害怕,我想和阿婆一起睡。他們都說你無所不能,能不能幫我勸勸阿婆?”

易渡橋沒反應過來:“你阿婆?”

話一出口,她差點沒咬了舌頭。

重點是阿婆嗎!

斷月山莊沒定規矩說不許下山,常有凡人去不回頭關一帶做買賣,把多出來的菜換兩個銅板回來貼補家用。

此事易渡橋和齊瑜都清楚,也默許了。可是為何那阿婆從山下回來便不肯見人?肯定有貓膩。

“你家在何處?”

易渡橋話音未落,卻見一個中年女子急匆匆跑了過來,把那怯怯的小姑娘抱進懷裏,賠笑道:“小孩子不懂事,沖撞莊主了。”

易渡橋被她身上的皂角味刮了一鼻子,感覺比起那小姑娘她更像沖撞。

“你便是她說的那個鄰居嬸嬸吧。”

她站起身,雙手各拉著個孩子,“正好,煩請帶我去瞧瞧。”

那女子明顯神色不對,猶豫道:“不過老人家是染了風寒,不必勞煩莊主了,也省得過了病氣。”

易渡橋不鹹不淡地笑了聲:“是嗎?”

仿佛被她這聲笑嚇著了,那女子縮了縮脖子,沒敢出聲。

反倒是小姑娘哭鬧著要下來:“你放開我,我帶莊主姐姐去!”

易渡橋做了個“請”的手勢。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倒要瞧瞧,那女子拼命遮掩的到底是什麽事。

山莊裏的房子算不上大,凡人們裁量尺寸,修士們按照要求伐木造房。往日裏殺人的刀被用來削了木頭,若是有點靈性的,也不知道可曾入過夢大罵主人暴殄天物。

小姑娘叫雲雲,一路上叨叨個沒完,說阿婆姓劉,在逃荒路上撿的她,又說阿婆人可好了,能做出來天底下最好吃的小餛飩。

還會給她多臥一個蛋。

劉阿婆的房子不高,易渡橋要微微低頭才能進去。

門自然是鎖上了,連窗戶都被木頭抵著,銅墻鐵壁似的把所有人攔在外面。

易渡橋不由疑惑,不進不出,劉阿婆吃什麽?

等到一揮手破了鐵鎖後,易渡橋便明白了。

床榻之上蜷縮著一個老人。

她幾乎算不太上“人”了,枯瘦的四肢蜷縮在被褥裏,雙頰凹陷,渾濁的眼珠子要從眼眶骨裏蹦出來,嘴唇幹燥得起皮,仿佛呼吸已經耗盡了她的全部氣力。

最可怖的是,層層疊疊的膿包從她的脖頸上冒了出來,如同枯樹樁上長了幾十斤的大蘑菇,粘稠的液體在蘑菇中湧動著,依稀能聽見黏膩的響聲。

易渡橋砰一聲把門關上了。

“告訴所有人,立刻搬走。”

她用背抵著門,努力向孩子們撐出個寬慰的笑,“阿婆生了病,放心,我會治好的。”

雲雲搖頭,有些執拗地拉住她的手:“我不走。”

易渡橋:“聽話。”

沒等雲雲再開口,那女子卻搶了話茬,眼睛裏含著淚:“莊主是要……把劉阿婆清理了嗎?”

“我知道你們為何瞞著我,不就是怕我看到了之後把你們趕走嗎?”

易渡橋直截了當地說道,“斷月山莊說到做到,絕不會放棄任何一個莊眾。這病來得蹊蹺,把孩子們帶走,快!”

劉阿婆生了重病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不多時便在斷月山莊的每個角落裏蔓延開來。

一方居所被盡數清空,只剩下了易渡橋與聞訊趕來的齊瑜,其他人被下了死令,不得靠近。

而雲雲一眾與其有過接觸的,被齊瑜安排到了醫堂裏暫住,不得任何人探望。

此事聲勢浩大,難免會使人心惶惶。

可易渡橋沒有再好的辦法了。

她戴著一只奇異的手套,那手套用鐵線編成,每寸都刻著齊瑜看不懂的符文。

劉阿婆睜著眼睛,胸膛微微起伏,她好像想說些什麽,張開嘴卻只能嗚嗚咽咽地吐出白色的膿液,顯然已經被她咬破了。

齊瑜終究是沒忍住,轉身沖了出去,扶著門彎腰幹嘔起來。

她的胃裏翻江倒海,恨不得換一雙沒見過此等惡心情形的眼睛。

易渡橋沒比她好多少,她挑開劉阿婆的衣襟,白花花的膿包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仿佛隨時都能炸開。

她沒再進行下一步,保全了劉阿婆或許已然混沌不堪的自尊。

“阿婆,你能聽見我說話麽?”

她耐心地問,“若是能,便眨一下眼。”

過了許久,劉阿婆的眼皮緩緩地動了動。

易渡橋和艱難趕回來的齊瑜對了個眼神,繼續道:“你這身病,是不是下山時染上的?”

這次不用她說,劉阿婆很自覺地眨了眨眼。

她的神色凝重了些,山下有活人的地方只有不回頭關。

不,不對。

難民北上,每個山旮沓裏都有橫陳的屍體,源頭簡直沒得找!

她低喝道:“齊瑜!”

齊瑜顯然也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不等她說,便轉身而去:“屬下這就封山!”

等齊瑜急促的腳步聲遠去,易渡橋才回過頭來。

劉阿婆是醒著的,兩次眨眼卻已經將她身上的所有活氣都吮幹凈了,連骨頭裏都被膿包盡數蛀空,腦子轉不過彎來,一時間忘了她身處何方。目光落在易渡橋身後的虛空裏,透過年輕的莊主,看見了個更瘦小的影子。

她的眼睛裏突然迸發出了光彩,喊道:“雲雲呀……”

在易渡橋聽來,劉阿婆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她湊近了凝神細聽,可劉阿婆只短暫地回光返照了一瞬,臉色霎時灰敗下去。

她在山下遭逢的種種,已經被埋藏在那具被吸幹了的屍身裏了。

易渡橋倒是有辦法讓她再開口,不過就是搜一遍靈,凡人不似修士,經歷過搜靈術後會魂魄盡散,連個全屍怕是也沒有了。

可她想到了那個拽著她袖子的小姑娘。

搜靈術悄然消散在指間,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齊瑜的身子算不上好,這些年來也不過只是個小小築基,禦劍在斷月崖上走了幾個來回,靈力已然虧空,推開門時喘息未平。

易渡橋略略意外地挑起眉。

回來得這麽快?

易渡橋沒多想:“你來的正好,將她封存好,找個地方好生安葬了。”

齊瑜卻沒應聲。

她握了顆靈石,借著靈氣倒過一口氣來,道:“稟尊上,不回頭關的少將軍祁飛白求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