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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雁歸鄉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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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雁歸鄉 (三)

祁飛白?

他與斷月山莊無親無故的, 來此只能為了劉阿婆身上的怪病。也是,她這莊子裏都出了事,人來人往的不回頭關能好到哪去?

怕不是要成瘟疫了。

此刻, 祁飛白正坐立不安地等在書房裏, 賬冊與密報看似毫不設防地堆在書案之上,他硬是沒敢偷看一眼。

也幸好他沒那個膽子, 書封底下掩著精心設下的符文,若敢妄動,“少將軍斷了只手”的消息怕不是這會就傳進不回頭關了。

祁飛白還沒到弱冠之年,正是頑皮猴似的年紀。讓他靜坐還不如扔進敵營裏去切瓜砍菜, 他在木椅上換了八百個姿勢, 難免抓耳撓腮地琢磨:怎麽還不來, 莫非易莊主不樂意見他?

聽說莊主是個鬼修——特別厲害的那種,還會生吃小孩。不過祁飛白自認為不算孩子,遂自告奮勇地接下了挑子。

近日那可怖的怪病不僅禍害了守軍, 更是波及到了城民, 眼見著給問天閣傳去的求助信沒個回音,他只能硬著頭皮叩開斷月崖的山封, 尋求這位神秘莊主的幫助。

祁飛白屁股都要蹭著火了, 他一拍大腿, 就要去尋那個引他過來的齊管事問個明白,易莊主到底何時才能見他?

恰好在這時, 易渡橋推門而入:“我遲來了, 還請祁小將軍見諒。”

拍大腿的手從善如流地收回去了。

祁飛白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就算易渡橋長得青面獠牙胡子拉碴的, 他也絕不會露出半分震驚!

他不能丟祁家軍的面子!

深吸了口氣,祁飛白謹慎地朝那“吃小孩不眨眼”的鬼修身上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便目瞪口呆。

來人生得不像北地的山鬼,倒像是朵永安城裏開出的芍藥花。她沒做祁飛白想象中華麗的打扮,素衣木簪,唯獨額頭上的叩心印是紅的,使得衣裳壓不住臉,乍一看美得有些詭異。

祁飛白在被窩裏偷讀過許多志異話本,頓時感覺傳言假得很,什麽青面獠牙,易莊主分明是話本裏寫的漂亮女鬼!

他有點找不著北,卻還沒忘立下的誓,萬分正經地向易渡橋一抱拳,表情堅毅得仿佛參軍:“在下祁飛白!”

“我知道。”

他聲音洪亮,易渡橋楞了楞,“小將軍不必多禮。”

她坐在祁飛白的對面,齊瑜端上來兩碗茶,而後頗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易渡橋端起茶碗,吹去熱氣:“祁家軍的名號我也曾聽過,世代忠君報國,實在是令辜月敬服。”

辜月,是她的字嗎?

祁飛白的心跳有點快,他還沒到能有字的年紀,不大會說客套話,艱難地措辭道:“不過是承祖輩功勞而已,飛白不敢居功。”

易渡橋眼睛裏明明白白地寫著“誰誇你了”,臉上卻笑得如沐春風:“說來也算是緣分,我曾在宮宴上見過祁老將軍一次,與其相談甚歡。奈何天意弄人,此後竟再無緣拜訪了。”

祁飛白驚訝道:“我爺爺?他如今正在邊關,正好設宴一見!”

易渡橋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覆雜,緩聲道:“當日見的是祁歸雁老將軍,排輩下來,想是小將軍你的祖爺爺吧。”

祁飛白:“……”

她說誰?

我祖爺爺?

孤身取北蒙將領首級的時候祁飛白都沒害怕過,此時,他驚恐地上下打量過易渡橋一番,切實地感覺到了何為長輩在上的恐懼。

易姑奶奶,失敬!

眼見祁飛白那張稚氣未脫的俊臉上風雲變幻,最後定格在一個心死莫大於哀的表情上,瞧起來恨不得把方才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掐死。

還漂亮女鬼,她都能和祖爺爺論資排輩了!

門外候著的齊瑜沒忍住,捂著臉笑出了聲:“噗。”

易渡橋裝作沒聽見,慈愛地與祁飛白對上了眼。

祁小將軍出師未捷心先死,表情空白地仰頭灌了一整碗茶,才把七零八落的措辭拼了起來。

他沒忘此行的目的,正色道:“近日關內瘟疫蔓延,這事想來易莊主也知道了。我們一堆凡人看不出門道,所以派我來請莊主出手幫忙,救救軍士和百姓們的性命。”

易渡橋:“什麽事,我不知道啊。”

表情坦誠得像祁飛白在故意找茬。

祁飛白:“……”

不是說斷月山莊裏也有人染病了嗎!

後續的話被硬生生憋在了肚子裏,噎得不上不下的,祁飛白欲哭無淚——他想回去練兵。

這破活誰愛幹誰幹,他祁小將軍再也不幹了!

祁家軍的臉不能丟,祁飛白臉紅脖子粗地哽了半晌,先把癥狀大致描述了一遍,再道:“幾天前難民營裏爆發了瘟疫,等我們發現的時候為時已晚,不僅是軍士,連城民都有染病的。北蒙一直對不回頭關虎視眈眈,要是讓他們知道了祁家軍染上了瘟疫,後果不堪設想。”

易渡橋狀似好奇:“你們為何不去找問天閣,反倒來尋我這鬼修?”

祁飛白沒吱聲。

其實不用他說易渡橋也知道,若不是走投無路,沒有凡人願意和斷月山莊扯上關系。

說到底,不回頭關的人是要救的,可她哪能給人打白工?

易渡橋:“此病來勢洶洶,癥狀又如此詭異。想來祁小將軍也有所察覺,這不是普通的瘟疫,倒像是某種咒法。要我出手相助倒不難,我只要一樣東西,看祁小將軍願不願意給了。”

她要什麽?

要人,要錢,還是要祁家的軍權?

祁飛白的心提了起來,試探地問道:“易莊主請講。”

易渡橋的語氣不急不緩:“我要你們割一座城給我。”

祁飛白當即就想否認:“不行!”

“急什麽。”

易渡橋好整以暇地繼續道,“我不要城主的名頭。如今來我山莊的難民越來越多,斷月崖裝不下。我要你們替我接收投奔來的難民與邪修,只要一句民心安定,其他的我一概不管,如何?”

這話大大出乎祁飛白的意料,他探究地看著易渡橋的神色,好似不大相信她只想要此等堪稱微薄的報酬。

這對她有什麽好處,裝不下難民,繼續封山不就行了,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他不回話,易渡橋也不急,喚道:“齊瑜,添茶。”

茶添了一遍又一遍,眼見易渡橋要被灌了個水飽,甚至開始向齊瑜討糕點吃的時候,祁飛白終於坐不住了。

時候不等人,他一拍桌子:“成交!”

易渡橋吃準了他們拿這場瘟疫沒辦法,只能答應下來她的條件。

祁飛白暗暗嘆氣,不愧是姑奶奶。

他被算計得裏衣都沒了,還得提溜著褻褲去替易渡橋數錢。

不回頭關有五座城池,其中最要緊的便是襄平城,占地大得能頂兩座普通城池,半個祁家軍都駐紮在此地。

襄平城固若金湯,別說是北蒙人了,連只蚊子飛進來都難。

而城中如今的慘狀大大出乎了易渡橋的預料。

比起襄平城,當年的金陵城都算得上是眉清目秀——簡直是太安寧了!

易渡橋跟在祁飛白的身後,城民們見到他們後均自動地讓出通行的道路,渾濁的雙眼死死地盯在他們的身上,卻偏生一言不發。

比起不想說話,易渡橋更願意相信他們說不出話。

易渡橋戴著面紗,斷月崖在她離去之後徹底封山,齊瑜被她留在了山莊裏處理事務:“染病的沒有隔離出去嗎?”

祁飛白苦笑:“沒必要了。”

城裏皆是染病的百姓,哪裏能隔得完呢?

而如今,他們連這詭異的瘟疫是怎樣傳染的都不知道。

一只手猝然抓住了易渡橋的腳踝,她低下頭,是個面色灰敗的中年女人。眼底墜著兩抹濃重的烏青,嘴角生出了蘑菇狀的凸起,使得她咬字都變得模糊起來:“救、救我的孩子。”

祁飛白一時忘了易渡橋是個深不可測的鬼修,也顧不上什麽男女大防了,握上易渡橋的手腕向背後拽過去:“莫要沖撞!”

說完,他疑惑地緊皺眉頭,“你孩子呢?”

她說要救孩子,可周圍並無任何孩童的身影。

祁飛白愈發覺得不對,謹慎地向後退了一步。

卻見那女人慘然地爬起來,手掌撫上隆起的小腹,她周身都瘦得脫了相,唯有小腹凸起,像稻桿上搖搖欲墜地長了只西瓜。

“少將軍……孩子在這啊。”

那女人好似明白她藥石罔醫,但決然不肯相信一般,字字泣血地祈求道,“讓我再活幾個月,把孩子生出來,好不好?”

祁飛白的臉色不比她好多少,他不忍再看,也不知如何回話,僵立在大道中央,腿生根了似的,半分也挪不動了。

恍惚間,那女子的臉與劉阿婆重疊在了一起。

災難來臨時,萬萬凡人總歸是最易碎的。

而她們先顧及的仍是孩子。

易渡橋無端地想起了易夫人,或許在某個日子裏,她也會惦念杳無音信的女兒吧?

子欲養而親不待。

當她修成人身之後回到永安城,第一個瞧見的便是爹娘的墳塋。

易渡橋抿了抿唇,開口道:“你與孩子都會活下去。”

無助的低泣中,突然冒出來這樣突兀的一句,那女子與祁飛白都楞住了。

女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脫了力,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易渡橋沒再多說,一擡下頜,示意祁飛白帶路。

有時候,一句話就夠凡人踽踽地活下去了。

不遠處的難民營裏,有個邪修裝扮的黑袍人影將此情此景盡數納入眼底,歪頭問道:“你信她嗎?”

兜帽掉了下來,露出了徐青翰那張俊臉。

沒人理他,他也不用人理,喃喃道:“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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