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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相無言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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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相無言 (終)

易渡橋的一只眼睛向旁邊斜著,映進去了天元價值千金的碎光。

她滿懷疑慮地將靈識從齊瑜身上抽回來,沈墨的異香減淡了幾分,蘊藏的靈力似乎也稀薄了些。

還沒等眼睛歸位,她的另一只眼便緩緩地失去了控制,一時間看起來頗為滑稽。易渡橋沒時間在意這點皮相上的小事,靈識剎那間穿過萬裏,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斷月崖上。

易渡橋沒敢用分身術。她這身本事有許多都是吳伯敬親自教的,若是被看出來端倪就得不償失了。

斷月崖上,風靈毓秀,覆蓋住險峻山頭的奇花異草生得郁郁蔥蔥,小徑上少有人來,偶有小型的靈獸走過,踩倒了一堆無辜野草。

幾乎與野草同色的小蛇游過,目光中的冷色與易渡橋的眼神重合。它熟練地找到了地下宮室的入口,沿著石板間的縫隙擠了進去,一路尋到了吳伯敬的住所。

石壁寒冷,易渡橋被冷得一哆嗦。

她還沒太適應蛇的身體,走起來像條碧綠的蛆。艱難地占據了高處,吳伯敬的動作一覽無餘。

當年剛拜師那會易渡橋便發現了,吳伯敬這人什麽都不太好,唯獨住處收拾得十分規整,使得她能輕易地看到吳伯敬記錄的事務。

不出所料,攤開的賬簿上明細羅列得清楚明白,吳伯敬正提著筆寫著下一行的靈石收支。

漆黑的墨汁在紙上緩緩落下了行字。

來者是客,歡迎萬分。

正聚精會神偷看賬簿的易渡橋心頭一跳,急促示警的直覺催使著她盡快逃離此處。易渡橋來不及多想,靈識霎時撤回本體,驚出一腦門的冷汗。

微弱的爆裂聲傳入她的耳朵,那條倒黴小蛇生挨了吳伯敬一掌,變成新鮮的蛇羹了。

易渡橋還沒倒過來一口驚魂未定的氣,眼前陡然一亮,天上的烏雲散了。

她心底飛快地盤算:吳伯敬應該只發現了有人來過,判斷不出是她的靈識。但賬本上的那些靈石是做什麽的?那些天元可不是個小數目,吳伯敬哪來的錢,平日裏到底盤剝了她多少門人?還有那個內鬼……誰!

徐青翰一身的珠玉都被天雷劈成了炭,頭發也沒好到哪去,唯獨一雙眼睛和笑起來露出的白牙鋥亮,站在窗戶前和易渡橋打了聲招呼:“徒弟啊,功課如何了?”

易渡橋:“……”

她能感覺到徐青翰身上的氣息明顯被天雷劈變了,未曾收斂氣息的時候好似青山當頭壓下,天地靈氣見了他都要心甘情願地為他所用。

她道:“恭喜。”

徐青翰剛入了化神期,身上沒一處不是輕松舒坦的,還沒等樂,先被他這高徒不陰不陽地祝得堵心,心累地擺擺手。

總不能把她逐出師門吧!

而後,他期待地看著易渡橋又要張開的嘴,希冀著能聽到點順心的人話。

隔著花窗,易渡橋認真道:“你衣裳焦了。”

徐青翰一甩手……把他藏進芥子裏換了套衣裳。

易渡橋震驚了,徐青翰竟然還能順便梳個鋥光瓦亮的頭!

易渡橋:“師尊好手藝。”

不知為何,徐青翰聽她的語氣明明沒什麽起伏,卻總覺得在罵他。

他煥然一新地敲了敲窗,寬宏大量地道:“要不要出來,師尊給你看點好玩的。”

易渡橋心裏有事,不太樂意看好玩的,但總不好拒絕,嘆了口氣:“好。”

到了化神這等修為,平常的冷暖早就可以視若無睹了。雪地裏,徐青翰穿著身鑲銀邊的輕薄白袍,寒風獵獵揚起馬尾,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了他一劍一人。

出塵的劍修抱著不退劍嘿嘿一笑,把孤傲決絕的氛圍碎得一幹二凈。

徐青翰煞有介事地伸出手。

一朵晶瑩的霜花在他的掌心凝聚出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多。

直到“砰”的一聲,霜花炸開了,升上半空,灑落下來漫天的霜雪,美輪美奐。

可惜易渡橋早就不是那個為了一朵琉璃花便能心跳如鼓的小姑娘了,她異樣地看著他,表情憐憫得像在看三歲小孩。

教了幾十年這麽個玩意,難為李閱川了。

這時,一聲淒厲的啼鳴劃破了雪色。

正教導岑小眉“不要為外物所擾,師叔放的煙花也不行”的方絮似有所覺,轉頭看向了不遠處。

仙鶴們的巢穴築在蒼樞山的主峰玄暉之上,離方絮的住處不遠。

幾道身影接連越過雪色,趕到了巢穴旁邊。

易渡橋與徐青翰是最早到的。雖然她總覺得徐青翰那把不退劍實在是丟人現眼,晃得眼疼,可那畢竟是神兵利器,她被徐青翰虛虛地攏在懷裏,不退劍比席卷而來的寒風還快一些,不過瞬息便禦劍到地方。

她從不退劍上跳下來,蒼樞山上的仙鶴與凡間的不同,天生地養了千百年,早就成了靈獸。

還是能挖出來天元的靈獸。

莫非只是巧合嗎?

易渡橋不太信,她聽徐青翰道:“夭壽了,誰敢動老頭子養的鳥啊,簡直是太歲頭上動土掌門窩裏動鳥,不要命了!”

就見徐青翰興奮地往巢穴裏走,嘴裏仿若蹦豆子,“我這輩子就沒見過老頭子發火,最多就是罰我抄經。我倒要看看是哪位壯士敢打仙鶴的主意,可得塑個金身供起來才行。”

幸好李閱川本尊不在這,不然得氣出個好歹。

剛進洞口,易渡橋便被雪白的羽毛糊了一臉。她忙掐了個避塵手訣,免了變成只大白鵝的命運。

視線沒了阻礙,濃郁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被眾仙鶴簇擁的中央,枯瘦的小鶴被血浸透了,身上本應雪白的羽毛變成了慘淡的暗紅色,分外詭異。

小鶴哀哀地低鳴出聲,眼神渙散,眼見是活不長了。

仙鶴對他們的氣息並不陌生,自發地給徐青翰讓出來了一條路。

小鶴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了,腦袋軟軟地搭在翅膀上,看著熟悉的仙人走到它身邊:“吱……”

徐青翰沒想到會這麽慘烈,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腦袋:“笑得像老鼠。”

聽不太明白徐青翰的話,小鶴艱難地蹭了蹭他的手。

徐青翰不知道該做出什麽表情。

有時候他也覺得奇怪,走獸在他心裏好似比人還重要。他能一手將孫文放進無底深淵,卻不能毫無憐憫地將小鶴送歸黃泉。

他這番繁雜的心緒易渡橋不知道,或許知道了也不在意。她隨著徐青翰一起蹲下,輕輕撥開長羽,試圖找出小鶴的傷口。

不對。

易渡橋一楞,它身上根本沒有外傷!

血是從皮膚裏洇出去的。

血跡染紅了她的手,易渡橋下意識地撚了撚,還熱著。

許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徐青翰道:“偷獵常用的手段,下毒可比挨個殺要方便得多。”

易渡橋敏銳地察覺出了言外之意,她登時回頭,仙鶴們期盼地站在身後,想等著無所不能的仙人替他們救治族中的孩童。

“別看了。”

徐青翰松開了安撫小鶴的手,“那藥沾了就死,和它待了這麽久,藥石罔醫。”

小鶴胸口的起伏停了下來。

白茸茸的仙鶴們悲鳴出聲,淒厲非常,同民間的叫魂無二。

隨著叫魂聲越來越響,仙鶴們的羽毛逐漸染上了紅色。細細密密的血液伴隨著痛楚流了出來,徐青翰的臉上沒了笑容,罕有地浮上了層怒色。

摳靈石摳到仙鶴的肚子裏了,缺了八輩子德!

易渡橋確信蒼樞山上和凡間的是同一幫人,她將小鶴的屍身安穩地放在柔軟的草葉上,異變陡生,那堆哀鳴著的仙鶴和小鶴同時消失了。

眼花了?

石頭上殘存的血跡無聲昭示著發生的一切並非虛幻,易渡橋沒註意到徐青翰看了過來,十分自立地抽出佩劍,以防有危險出現。

正想安撫徒弟情緒的徐師尊:“……”

突然,玄暉峰上的靈力陡然暴起,吹燈拔蠟地沖進了巢穴裏,路過的靈獸都得被扇兩個耳光。

此等情景,易渡橋再熟悉不過了,分明是靈力亂流!

若是一般人,現在早就嚇得屁滾尿流地逃難去了。易渡橋偏不,她的手裏緊掐著個法訣,打算亂流一來就甩出去。

種種盤算她都計劃好了,反正她肯定不能在亂流裏再死一次。

不然也太丟人了。

還沒等它沖到面前,易渡橋忽地聽見了“喀”的一聲脆響。

她直覺不好,緩緩地轉過頭去,見不退劍鞘四處亂戳,好巧不巧,戳到了石頭縫底下藏著的機關。

徐青翰冤得很,他就隨便敲兩下看看!

可面對易渡橋冷得要結冰的神情,他硬是沒敢出聲,訕訕地上前一步,想拉住徒弟的袖子,省得出危險。

沒拉著,兩人的腳下同時一空,急速下墜。

電光石火間,易渡橋的腦海裏閃過無數個自保的方法。符咒,法訣,乃至於萬金難求的保命仙器都被她從芥子裏摸了出來,攥了滿手。

未曾想,約摸半柱香的黑暗過後,她跌坐在算不上柔軟的木堆裏分毫未傷。發帶應該被亂流割斷了,長發如瀑,披散在她的肩頭。

易渡橋亂摸了兩下,從身子底下抽出來根柴火。

徐青翰的情況比她還差點,腰差點沒撞斷,齜牙咧嘴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你……”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易渡橋不知緣由,疑惑地眨了眨眼。

散亂的發絲間,她額間的叩心印格外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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