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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蒼生柴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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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蒼生柴 (一)

白紙村處於北地,方圓幾十裏找不出第二個冒人煙的地方,偏僻得雀鳥都懶得光顧。

村子裏沒什麽好地方,唯獨中央擺著個祭臺, 旁邊豎著兩只怪模怪樣的塑像, 雕刻得十分精致,臉上畫著詭異的圖騰, 大抵是北方供奉的邪神之類,上不得臺面。

祭臺中的木柴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背對著陽光,一個不速之客拎著裙擺走了下來。

黑發綠衣, 還是個姑娘。

不速之客不是別人, 正是被無緣無故傳送到了這裏的易渡橋。

用手遮著過於耀眼的陽光, 易渡橋無比冷靜地判斷道:“我們進幻境了。”

她心思疾轉,“書裏寫過,能有這種程度的致幻, 也只有蜃樓大陣了。方才師尊你應該是誤打誤撞碰到了陣眼, 你我才會被傳送到了這。奇怪,玄暉峰上不是說禁止設陣的嗎?”

她的尾音略略上挑, 顯然是在問詢徐青翰。結果他不知道得了什麽失心瘋, 表情空白地坐在地上, 像是個卡了殼的富貴仙器,金玉其外, 裏面敗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易渡橋見他不說話, 也沒著急,反正書上沒說蜃樓大陣能毀人心神。

她徑自將頭發攏好, 圍著祭壇走了一圈,還真發現了端倪。

北地祭祀, 極為講究神像規格。

兩個毫無差異的邪神塑像一左一右地守在祭壇前方,不僅是塑像,祭壇周圍的花紋雕刻得近乎嚴苛,左右兩邊沒半點差別。

一眼望去,幾乎有被邪神註視的壓迫感,胸膛悶得難以呼吸。

唯有一處除外。

易渡橋提氣躍至半空,伸手把在左邊神像肩頭站著的小鶴塑像拿了下來。右側神像的肩頭空空蕩蕩,並無有與之對應的塑像出現。

斷月崖就在北地,她這些年可沒聽過還有地方興祭祀仙鶴的。

那是問天閣才有的規矩。

她忽然覺得有點眼熟,沒等細看,那銅塑的小鶴竟然振翅活了過來。它的翅膀末端逐漸泛紅,像是被血泡過一般。

易渡橋想起來了,這是剛才死在徐青翰懷裏的那只小鶴。

它怎麽會在這裏,又為何成了銅像?

是蜃樓大陣引發的幻覺嗎?

易渡橋松開手,血淋淋的小鶴飛到與她目光持平的位置,口吐人言:“白紙村村規,請仙人們務必牢記。”

易渡橋:“……嗯?”

什麽村規?

“有的陣法違逆天道,會被強行加以規則束縛。”

徐青翰這只啞炮終於響了,踉踉蹌蹌地站起來,脫了力似的。不過這點意外影響不到他做壞事,他捏住小鶴剛想繼續說話的嘴,“你等會再說。”

他摸了摸袖子裏,放芥子的地方和易渡橋別無二致。一顆富貴仙器被手指抹開,蕩漾起溫和的光亮,正是蒼樞山出產的留影珠。

徐青翰沒笑,只做了個請的動作。

小鶴:“……”

銅質的長羽都氣得炸了起來,奈何天道在上,它不得不忍辱負重地繼續陳述村規。

其一,村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夜裏不得擅自出門,以防驚擾紙仙。

其二,村中均靠賣紙維生,紙仙保佑,切勿動用明火。

其三,莫要靠近紙人。

其四,可以與村民攀談,白紙村村風淳樸,定會十分歡迎仙人到來。

其五,每月均會有紙祭大典,請務必參加,紙仙會庇佑每個信徒。

其六,如若有紙人主動攀談,請勿動用明火,不聞不答便好。

其七,白紙村裏並無紙人。

最後,小鶴不斷沙啞地重覆道:“切勿動用明火——切勿動用明火——”

留影珠盡職盡責地將所見景象盡收眼底,徐青翰把小鶴的嘴捏上了。

易渡橋指了指接住了她的那堆柴火。

不用明火,如何祭祀?

還有蜃樓大陣裏定下的“村規”,先說有紙人,又說沒有,究竟哪一條才是真的?

前路未蔔,他們如今也只能先按照村規行事。

小鶴掙紮的力氣陡然加劇,徐青翰猝不及防地脫了手。它一路飛回了神像的肩頭,再次變回了沈寂的銅像,等待下一位仙人的到來。

易渡橋兀自道:“陣眼想必就在白紙村裏。這村規詭異得很,須得小心行事。”

徐青翰又成啞巴了。

這時,易渡橋總算覺出來了點不正常。從世子爺到徐長老,這人就沒有話少的時候,這是怎麽了?

不得接近紙人的警告還在耳畔縈繞,她登時警惕地向後撤了一步,掌心虛虛地搭在發間,準備一有危險就動用楊柳枝。

徐青翰擡頭。

易渡橋登即要將楊柳枝抽出來,迎面就是一鞭。

還沒等她真正實施,卻看見徐青翰的眼尾紅了幾分。

“你是不是辜月?”

易渡橋:“……”

這比徐青翰是紙人還恐怖!

她意識到了什麽,芥子裏的鏡子隨心意而動,剛好映出來那抹叩心印。

易渡橋認真地想道:原來是偽裝的術法被清幹凈了。

怪她沒想起來,法陣詳解裏面寫過,為了防止陣中人修改規則,法陣內不得使用任何偽裝術法。

易渡橋沒顧得上徐青翰,等她的思緒從藏經塔跑回來時,手已經被徐青翰抓住了。

在做喬十一的時候,他從來沒碰過她的手。

她略略不解地看向徐青翰,決定先把這事揭過去,免得影響她去尋陣眼:“我拜入你門下只為找個東西,斷不會擾你修煉,你盡可放心。”

徐青翰看上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要見我,直接用本名不好麽?莫說是什麽東西,蒼樞山我都能打下來給你當核桃盤著玩,虧得我還想什麽轉世,原來你做了鬼修啊。”

說到這,他意識到了什麽,近乎語無倫次,“怪我……都怪我,但你回來了就好,以後我好好對你,一定!”

他在這邊傾吐衷腸,恨不得把幾十年的相思之苦都向易渡橋說得幹幹凈凈。

徐青翰簡直抑制不住失而覆得的狂喜,他就說天底下怎麽可能有那麽相像的兩個人!

只是他不敢看清,也不敢承認。

他怕只是空歡喜一場。

飛揚跋扈了半生的徐青翰終於剖開了心,每一寸都寫著易渡橋。

他期冀地等著易渡橋的答覆。

他這輩子想要的都能得到,這次應該也不例外。

……吧?

易渡橋靜靜地看著他,沒掙他的手,或許是覺得和被一片無足輕重的落葉纏上沒什麽區別。

她只是不大明白。

如果是這樣,那她受過的苦又算什麽呢?

徐青翰輕飄飄的一句他後悔了,難道她就要順從地原諒他,再次重歸舊好嗎?

他沒有徹夜枯坐過,也沒有枉死在荒山上,更沒有曝屍荒野,連屍身都無人收殮。

他甚至……

他甚至未曾嘗過她的苦楚,便想祈求原諒。

幸好她不在乎了。

“徐仙長。”

於是,易渡橋看著他,“定遠侯家的世子妃,已經埋骨在斷月崖上了。”

她甚至喚的是徐仙長。

在那一瞬間,徐青翰清楚地看見他與易渡橋之間深如萬丈的裂隙,鮮血淋漓地擺在那裏,不容他忽視半分。

徐青翰僵成了祭壇旁邊的銅質神像,沒頂的恐慌壓在了他的頭上,與方絮告知他身中情蠱的那夜一樣。

易渡橋平聲道:“天色不早,我們得去尋個歇腳的地方了。”

村規裏明明白白寫著呢,夜裏不讓出門。

她剛想走,徐青翰不依不饒地追了上來:“當年之事事出有因,辜月,你聽我說,當年方絮說你給我下了情蠱。她就是想騙我進仙門,真的,我一進去就測出來天生靈體了,八十只蠱也毒不著我。”

他一錘掌心,“你是不是氣我沒給你報仇?我回去就把方絮殺了給你解恨好不好,我留著她就是想看看熱鬧,以後……以後我熱鬧都不看了,我只看你好不好?”

易渡橋搖搖頭,加快了腳步:“我沒生氣。”

徐青翰被她甩在身後,慌不擇路地喊道:“我當初沒想和你和離,辜月!”

“我知道。”

被吵到了似的,易渡橋回過頭,微微皺起眉,“當初你大可以來問我個明白。”

是你不信我。

徐青翰近乎是逃走的,臨走前,強行把留影珠塞進了易渡橋的手裏。

他知道不該走,可他好像被易渡橋的話刺到了,撐了幾回沒心沒肺的笑容未果,嘴角耷拉下來,整個人都像被霜打了。

經年精心編織出來的一場大夢醒了,夢裏或怒或怨的易渡橋消失不見,徐青翰的胸膛仿佛被蒼樞山壓住了,喘不過氣來。

比恨他更壞的情況出現了。

易渡橋把他放下了。

轉轉悠悠,沒見到村民,徐青翰溜達回了祭壇旁邊。

兩個意料之外的人出現在了這,他打量了會:“你們兩個果真認識。”

吳伯敬含笑道:“徐仙長聰慧。”

徐青翰的語氣就沒那麽客氣了:“得,這位……喬大叔,別和我說你真是個種菜的。”

吳伯敬不惱,在徐青翰面前裝成了大尾巴狼:“免貴姓吳,正是辜月的師父。”

徐青翰:“呸!”

誰問你姓什麽了,還免貴,他倆加一起都沒他貴!

還什麽師父,易渡橋的正牌師父在這知不知道?正經賜過戒的。

徐青翰渾然不覺在留仙樓賜戒有什麽不妥當的,皺著眉打量他。

吳伯敬既然知道他認出來了易渡橋的身份,那麽他必定也明白這大陣的由來,想要借機做手腳除掉他可能有點困難。

於情於理,他都是易渡橋的師父,徐青翰怎麽著也得尊敬幾分。

可惜徐青翰沒長尊敬那根弦,一見面就開始琢磨怎麽把他和方絮除了。

別以為他不知道他們在計劃著怎麽坑易渡橋。

方絮恍若未覺,問:“想來你也聽到了村規,可要同行?”

“我和你一起走?”

徐青翰指了指自己,滿臉寫著方絮瘋了,“別別別,辜月看到了得怎麽想。以後你和我最少一尺遠,誰也別過界啊。”

吳伯敬笑道:“大家都是朋友,何必如此?我與小絮來此,正是為了幫辜月修好道心,逃出蜃樓,自己人莫要傷了和氣。”

徐青翰假笑。

誰信你。

修道心……辜月的道心怎麽了?

易渡橋敲開了一家村民的門,她大略探查了遍整個白紙村,並未找到合適的空房間。

奇怪的是,白紙村白日裏無人外出,唯有她敲響了門板後才會有人來應聲。村民的態度與村規所說的無二,還沒等她說話,便拉著她往屋裏走,熱情得詭異。

拉著她的是個老婆婆,眉眼間有著當初金陵城外那壞了房子的婆婆的痕跡,她還給人家畫過符。

易渡橋冷笑。蜃樓大陣想借此讓她放下警惕,可惜她不吃這套,謹慎地按照老婆婆的指引行事,半分也不逾矩。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看他白紙村還能如何。

她坐在了床榻上,心下一凜。

宛如紙片摩擦的“沙沙”聲傳了出來,還沒等她問,老婆婆預料到了一般,解釋道:“村裏的人日日做紙活,東西都是紙的,你去別家也一樣。”

易渡橋應了聲,既然是婆婆不讓她去的地方,那還真得看看。

還沒來得及再琢磨,老婆婆熱情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這位仙長,進來坐進來坐。”

遣詞造句和她對易渡橋講的無甚兩樣,磕巴都不帶打一個的。

徐青翰站在門口,即將落下的夕陽被他遙遙地甩在身後。他不知道去了哪,向來整潔的發冠斜斜地歪著,一縷淩亂的碎發沿著頰側落了下來,想笑沒敢笑,隔著老婆婆望了她片刻。

“我不放心你。”

他的睫毛微微顫抖著,“你住的這裏好偏,我找了好久。”

易渡橋等著他繼續說。

徐青翰咽了口口水,略略緊張:“我能住這嗎?”

易渡橋不置可否:“婆婆讓你進了。天要黑了,徐仙長。”

徐青翰不大樂意聽她叫仙長,可是他剛被易渡橋敲了個魂飛魄散,不敢造次,只能安安分分地坐在一邊。

易渡橋只是把實話說了出來,至於這話能在徐青翰的心裏撞出來多少餘波,便不關她的事了。

那前言不搭後語的村規不讓晚上出門,易渡橋不至於第一夜就出去挑戰蜃樓大陣的權威。黑暗籠罩了白紙村,她沒多少睡意,坐在窗邊,透過縫隙窺視著外面發生的一切。

灰白的霧氣不知從何處蔓延過來,將小小的村莊吞了進去。

清晰的白紙摩擦聲響起,易渡橋霎時回頭,只見白日裏還有著溫度的老婆婆周身慘白,五官被潦草的筆跡畫在了臉上,笑瞇瞇地彎了起來,推門而出。

徐青翰坐在她旁邊:“哎呦,這不就靠近紙人了嗎。”

他說習慣了風涼話,一出口便想起來不對,試探地看了眼易渡橋,看她沒什麽反應才放心。

剛來就犯了村規,算不上好事。

易渡橋壓根沒聽他說了什麽,專註地盯著外面灰蒙蒙的霧氣:“村規還說村裏沒有紙人,明早便知真假。”

霧氣裏,摩肩接踵的紙人輪廓慢慢浮現。他們俱穿著村民的衣裳,該種地的種地,該說笑的說笑,看上去仿若白日。更多的紙人在做交易,慘白的紙錢在村民間交換著,彼此臉上畫著的笑容幾欲咧到了耳根。

而在眾多的紙人裏,易渡橋將靈氣凝聚在眼瞳上,一眼就看清楚了其中較為矮小的小女孩穿著的衣飾。

畢竟在一眾灰撲撲的衣裳裏,想看不著白衣也挺難的。

她凝重地讓開地方,不錯眼神地道:“你來看。”

徐青翰依言照做,擰著眉看了半晌,迷茫地問:“你讓我看什麽?”

等易渡橋再看過去的時候,那抹身影已經消失無蹤了。

想了想,她決定據實以告:“我剛才好像看到了方絮。”

但也不算是,紙人少女的個頭才到別人的腰際,瞧起來不過十一二歲,紙糊的五官看上去活潑得很,實在和她所認識的方絮截然不同。

易渡橋不合時宜地想到了岑小眉,玄暉峰上各掃門前雪,岑小眉自從入道後來尋她的次數愈發少了,也不知道她的道修得如何。

她有些難以想象岑小眉冷若冰霜的樣子。

酷似方絮的紙人左拐右拐,敲了敲其中一扇房門。

開門的姑娘氣質出塵,兩人的衣裳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伸出手,牽著紙人進了屋。

吳伯敬等在屋裏:“倒同小時候的你很像。”

方絮:“比我小時候能機靈些。”

被人發現了會跑。

“我剛遇到你那會,你也這麽大。”

吳伯敬道,“渾身上下沒個好肉,看著可憐。”

方絮沒接話。

她一時又成了那個小小的孤女,紙一樣的村子在她的眼裏燃燒著,熱浪舔著肌膚,孤女因為恐懼而嚎啕大哭。

半晌,她垂下眼:“義父的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吳伯敬:“你也學會那些客套話了。說說吧,易渡橋怎麽發現大陣的?”

白紙村裏禁明火,屋裏放了兩顆拳頭大的夜明珠,影影綽綽的光落在方絮的臉上,將一星半點的神色波動掩去了。

她公事公辦地說道:“方絮無能,未曾想那小仙鶴竟然回了巢穴,使其鳴叫,將易渡橋引了過去。”

吳伯敬不笑的時候,看上去宛若一只狠辣的狼王:“你還真是有出息。”

方絮跪了下來:“義父恕罪。”

紙人不明所以,拽了拽方絮的袖子,感覺面前這個大叔好像在欺負她,遂邁著小短腿擋在了方絮身前。

“還真是……比你有活氣。”

伸出手,紙人便落在了吳伯敬的手裏,雙腿胡亂撲騰著,“你以為我費盡心思將她塞進玄暉峰是為了什麽,易渡橋的道心未成,你要拿什麽來驅動陣眼,一捏就碎的紙人嗎?”

出乎他的意料,方絮膝行兩步,將手托在了紙人的下方。

直到吳伯敬松手,她才抱著紙人道:“此次徐天貺意外入局,既然易渡橋的道心不夠,不如再加上他的。”

吳伯敬嗤道:“不過一個元嬰修士。”

方絮一字一頓道:“義父有所不知,徐天貺正是今日臻至化神境。”

正應了易渡橋的那句“一試便知”,兩人平安地渡過了一夜。

隨著第一縷晨光透入窗內,盤腿打坐的易渡橋睜開了眼。

窗外的種種熱鬧都消失了,老婆婆抱著新鮮的稻谷走了進來,慈祥地笑了笑:“醒了啊。”

徐青翰接話:“哎,醒了。婆婆趕早市去了?”

老婆婆的笑容不改:“是啊。”

徐青翰故作疑惑:“這就怪了,我怎麽沒聽到叫賣聲?”

從來沒見過這麽直白的,老婆婆的笑容卡在了臉上似的,半天才含含糊糊應了句:“你睡得沈。”

得饒人處且饒人,徐青翰住了嘴,撐著身子往底下一跳,把紙做的地板踩得嘩啦嘩啦響。

他頗為好奇地湊過去,老婆婆瞧起來要煩死他了,可來者是客,也不好拒絕,只能繃著臉把稻谷和雞蛋往竈臺旁邊放。

徐青翰“謔”了聲。

可了不得,竈臺都是紙紮的!

沒了火怎麽燒菜?

不過紙人吃紙也合理,徐青翰摸了摸芥子裏的辟谷丹,想問易渡橋吃不吃。

嘴張到一半想起來她已然築基了,估計也不需要這些。

“辜月。”

他在腦子裏把老婆婆扔到了一邊,問道,“你只是築基嗎?”

易渡橋沒正面回答:“問這個做什麽?”

立場上,她與徐青翰斷然是敵對的。如果讓問天閣先摸清楚了她的底細,於她,於鬼修都是一大劣勢。

徐青翰沒再問:“我就好奇嘛。”

老婆婆的聲音插了進來:“你們吃不吃飯呀?”

話是對著易渡橋說的,看起來徐青翰就是個添頭。

易渡橋拒絕了。

遭了拒絕,老婆婆看起來有些傷心。她嘟囔著怪腔怪調的民謠,把紙折的稻谷收了起來。

易渡橋安靜地看著她,徐青翰便也等著。只見稻谷收拾完畢後,老婆婆慢悠悠地走到了桌子邊上,拿起來桌上放著的一疊金紙,手指翻飛,正在折東西。

她的動作熟練,金元寶一個個地堆了起來,成了座紙折的小山。

這東西實在是太吉祥如意了,易渡橋看了會,沒發現什麽,遂準備出門。

白日的白紙村毫無人聲,土地幹燥,草木故難以生長。舉目望去,盡是黃壓壓的顏色。

邁過老舊的門檻之前,老婆婆唱的歌聲忽然高了幾分。

“拜紙仙,淚漣漣,柴火堆裏蒼生骨,白紙村裏孤魂冤。”

等到易渡橋駐足細聽時,歌聲偏偏又消失了。

“大陣裏的每處變化都相輔相成,定然不會白唱首童謠給我聽。”

她專註的時候習慣垂下眼,盯著地面,“柴火堆裏蒼生骨……”

在她說出口的一剎那,塵土揚了起來。

易渡橋猛然擡頭,村裏的小路上兀地出現了個豆丁大的孩子,手裏搖著撥浪鼓,是個男娃。

這個小男孩她也記得,當日在街上唱秦樓楚館的花曲子的,也不知挨沒挨過家裏長輩的揍。

蜃樓大陣很喜歡從她的記憶裏尋些人的殼子。

易渡橋偏首:“方絮有問題。”

徐青翰立刻反應過來了,奇怪道:“我忘同你說了,師姐和你師父都來了,但你怎麽知道的?”

易渡橋失聲道:“吳伯敬來了?”

不早說!

“你等等,先和我說,方絮怎麽有問題了?”

易渡橋:“蜃樓大陣喜歡捏出來我認識的人不假,但模樣肯定是變不得的。可昨夜我看到的方絮不同,她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

餘下的不用她說,徐青翰便領會到了。

“所以,那個小姑娘有可能是陣眼。”

“方絮肯定在裏面幹壞事,等我把她處理了。”

易渡橋:“……”

徐青翰:“……”

兩人面面相覷,心裏均想著至少能確認對方不是紙人了。

就沒見過能這麽偏的。

徐青翰決意痛改前非,好生討好易渡橋:“你說得有理。”

正當這邊討論得驢唇不對馬嘴,地上的小孩聽不下去了,撥浪鼓搖得震天響:“餵!”

被打擾了與易渡橋講話,徐青翰十分不爽地低下頭,勉強將視線分給了他點。他笑得如沐春風:“你這撥浪鼓怎麽樣?”

小孩被問懵了,下意識答:“這可是我最喜歡的撥浪鼓!”

“原來是這樣。”

徐青翰的笑意更深了,當年他就是用此等笑容在永安城裏作威作福的,別家公子哥一看他笑轉頭就跑,“哥哥告訴你,城裏的撥浪鼓自己就能響,還能唱歌。你這種破爛,一個大子都不值。”

猶嫌不夠,他補充道,“玩這麽土氣的撥浪鼓,別的小孩可是會笑話你的。”

此番話完美地拿捏住了小孩脆弱的自尊心,那小孩不可置信地瞪了徐青翰半晌,不太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嘴損的大人。借著,他品過來味了,癟了癟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徐青翰心滿意足地打開扇子,搖了兩下。

扇子很快便搖不動了,從小路那邊跑過來一個女人,面色紅潤,眼睛黑亮,把突然出現的小男孩抱進了懷裏。

徐青翰訕訕一笑:完了,給人家的娘招來了。

易渡橋面無表情:自己闖的禍自己擔。

那女人的面目算得上兇惡:“便是你欺負我的孩子?”

徐青翰撒謊不帶打個草稿的,疊聲道:“我可沒。我就是同他講了講外邊是個什麽樣的,你聽過永安城沒?”

他在試探那女子。

她像是看見了什麽惡鬼,臉上的兇相被一層驚惶的神色覆蓋,急急地抱著孩子後退了步:“你怎敢提那些東西!”

徐青翰奇了:“我提什麽了?”

女子:“你在此處提到外鄉,是對紙仙的不敬!明日便是祭祀之日了,你們還是早些回去祈禱,否則明日紙仙降罰,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她的身量與易渡橋差了半個腦袋,清瘦得很,抱孩子走起路來卻分外的快。還不等徐青翰再套些話,那女子已經飛快地離開了。

易渡橋自言自語:“明日祭祀。”

徐青翰無比順暢地接話:“就是你我掉下來那個臺子,也不知道不用火怎麽點柴。”

忽地,易渡橋沒頭沒尾地問:“你昨日敲了多少人家的門?”

徐青翰沒反應過來,嘴比腦子快:“一大半了,就差西邊那十來家。”

“你說你把紙人安置在居所裏了?”

吳伯敬瞧起來不像身在陣中,像在永安城裏最舒坦的客棧,“我不信他們不查房裏的人。小絮,做事要學會‘藏’。”

方絮低眉順眼地應了聲是,蒼樞山上的無情劍修在邪修頭子面前俯首,要是這副卑躬屈膝的模樣被岑小眉她們一眾弟子看見,怕不是要當場碎了道心。

被嚇碎的。

叩門聲響了三下,屋內毫無回音,沒人給他們開門。

奇怪,青天白日的,家中怎會無人?

易渡橋與徐青翰對視一眼。

紙人跑了。

他們來晚了一步,倒也不算無功而返,起碼知道這地方和吳伯敬他們肯定脫不了幹系。

就算現在吳伯敬突然失心瘋了,跑到易渡橋面前嚷嚷說蜃樓大陣就是他布下的,她也不會驚訝了。

她就地趺坐下來,絲毫不在乎裙擺被土沾臟了。

但徐青翰在乎。

他忙脫下外袍,隨手疊了兩下就要往易渡橋的身下塞:“地上臟,你坐著這個。”

怎麽好像自從暴露了身份後,徐青翰腦子都不好使了?

易渡橋把衣裳推了回去,禮貌地解釋道:“我學過避塵訣,捏一個就好。”

徐青翰明白他關心則亂,惆悵地抓了抓頭發,順便摸出來了根新的發帶換上。

頭可斷血可流,他絕對不能埋汰成猴!

古往今來,身陷至蜃樓大陣裏還能關註形象的估計也只有他一人了。

說實話,徐青翰總覺得這陣出來的蹊蹺。

他是不愛看書,並非不看。剛入門時李閱川天天管著他讀書,背不出來要去抄經,再背不出來就得痛失口腹之欲,眼睜睜看著飯食被拿去餵靈獸。

再加上有方絮的襯托——這人簡直過分極了,看陣法符咒過目不忘,心法看過便能融會貫通,活該她冷著張臉做冰雕!

而在浩如煙海的陣法裏,專門有一頁寫了蜃樓大陣。

徐青翰記得格外清楚的原因無他,那書底下不知被哪個前輩看過了,標了一則仙門的奇聞異事。

說是當年有個前輩痛失愛侶,傷心之下創造出了蜃樓大陣,以愛侶的屍骨為陣眼,使得陣中種種屆時彼此間的過往景象,終年沈溺於中,最後走火入魔而亡。

徐青翰讀完了扼腕嘆息,思及只剩一截小指骨的易渡橋,兀地扼不出來了。

他向後翻了翻,那寫字之人繼續寫道:此陣違逆天道,已成禁陣,失傳數百年。

吳伯敬怎麽弄來的禁陣?

還有那個陣眼。徐青翰頓覺毛骨悚然,嘴皮子飛快一碰,把這事撿著同易渡橋說了遍,並適時略去了他不愛讀書和李閱川鬥智鬥勇的那段。

徐青翰是不是讀書的料子,易渡橋比他知道的都清楚。

她沒戳穿,仔細地聽徐青翰講那段關於蜃樓大陣的趣談。

“我在想,這裏的陣眼是不是方絮布的。”

故事不長,說完後,徐青翰一時疑心他們想岔了,陣眼其實根本就不在那個和方絮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紙人身上。

故事裏的仙人用道侶的屍骨做的陣眼,方絮她好好的大活人,還能用什麽做?

修士一生幾千歲,值錢的也就那幾樣東西。

丹修的丹藥,器修的仙器,蒼生道修士的花草與靈獸,劍修的劍。

無情道的……道心。

“以心行道,的確要依靠道心。”

易渡橋本身就是個例子,淡淡道,“無論是楊柳枝,還是你的不退劍,在我這種人的手裏無甚差別,想來方絮也是如此。”

她提出了新的問題,“但如若是這般,她想要什麽?”

徐青翰毫不猶豫:“她一定看上我這副皮相了。”

易渡橋驚異地看向他,莫非當年方絮不是為了誆他入局,而是當真傾慕於他?

於是,徐青翰繼續煞有介事地道:“她和吳伯敬待在一起,定是想換了我的臉給那老頭子用去。不行不行,我可不想後半輩子都當個老頭!”

剛升起來的心緒碎得一幹二凈,以後再也不能信他了。

易渡橋思索道:“你我入陣,可能並不在他們的預料之中。”

仙鶴出事,應當趕過去的是李閱川。就算是他們多管閑事過去了,誰又能保證徐青翰必定會手欠那麽一下,剛好把機關敲開了?

他們很可能是誤打誤撞進了大陣,以至於方絮他們措手不及,只能強行跟了進來。

吳伯敬本來在斷月崖算賬算得好好的,突然飛來了玄暉峰,想必也是因此原因。

易渡橋的思緒轉得飛快,冥冥中,她總覺得忘了點什麽。

“所以辜月,你當時看到仙鶴時為什麽一點也不驚訝,好像早就知道。”

徐青翰更像是象征性一問,他打定主意要跟易渡橋走,要是殺仙鶴這事是她幹的,大不了就不做二十四孝好徒弟——雖然他也沒做過,和李閱川撒個謊,就說被他烤了吃了。

徐長老一生攪混水,忽然被栓上個繩,高興得尾巴都打旋,也不管繩子那端的人樂不樂意牽。

恨嫁恨得驚世駭俗。

易渡橋:“我偷偷下山去看了靈石的走向,發現最近有幾筆天元的來源不對。”

徐青翰:“偷捕靈獸?”

易渡橋:“偷捕靈獸。”

大楚國境裏嚴禁偷捕靈獸,抓到了就是死。做這行的日日吃的都是斷頭飯,若不是亡命徒,斷然不會做這一行。

徐青翰摸了把紙砌的墻,不易察覺的靈氣附在其上,他了然:“我說哪來的那麽多靈氣驅動這麽大的陣法,仙鶴肚子裏的天元還不夠一口的,原來早有儲備。”

他們正巧撞見仙鶴們被大陣“吃”了,才隨之掉了進來。

至於是自投羅網還是其他的,想來是要看造化的。

徐青翰顯然把他當成了“造化”本身,興致勃勃地甩開扇子:“不如明日祭祀,我們去動火玩玩!”

易渡橋:“怎麽突然想動火?”

小鶴的警告如同指甲刮木頭,嘈雜得很。它特意重覆了幾遍不要動火,想來這是白紙村裏最重要的一條規矩。

但易渡橋不得不承認,她動心了。

冷風吹過祭臺,幹燥的柴火高高堆於其上,長短不一,比凡人常用的柴火更細些,與方絮垂在身側的手腕差不多粗細。

小方絮的臉上帶著嬰兒肥,懵懂地被她牽著手,想了想,另一只手拉住了吳伯敬。

“凡人的孩子似乎很喜歡這樣牽著爹娘。”

吳伯敬被握住了食指,“你記得將她藏好,今晚切莫再跑出來。”

方絮沒動。

她的抵觸之意太過明顯,無情道的傳人臉上許久未曾露出如此明顯的情緒。

她或許只淺淺皺了下眉心,寒冰裂開道縫隙,裏面裝的是茫然無措的小方絮。

吳伯敬並未留情,與那個會給易渡橋買糖人的師父截然不同:“你的無情道莫非是一紙空談?”

方絮沈默良久,最終還是松開了拉著小方絮的手:“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方絮明白。”

夜裏,易渡橋依舊將窗戶推開了條縫。

老婆婆離去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她帶著一筐金元寶,去集市裏叫賣去了。

“糖葫蘆,新做的糖葫蘆!”

“我老婆子新折出來的金元寶——”

“哎呀,你賣這個晦不晦氣。都來瞧瞧紅雙喜,整個白紙村都沒有比我這的花樣更多的了!”

易渡橋聽了一會,無端覺得耳熟。

“一群紙人還好意思說金元寶晦氣,嘖嘖。”

徐青翰懶洋洋地往床頭靠,想起來易渡橋還在對面,艱難地挺直了,“昨晚他們也這麽喊的,詞都沒變。”

是了。

他們回來時,婆婆的話也沒變。她本來以為只有進屋時才會這般,原來整個白紙村都處於晝夜輪回的交替循環之中,唯有一處不同。

祭祀。

聽昨天那女人的意思,祭祀隔段時間才有一回。

那麽它就是白紙村裏唯二的變數了。

還有一個是小方絮,沒找著。

紙仙,火種,還有紙人。

七條村規裏提及的事物祭祀都占全了。

易渡橋閉上眼,打坐入定。

等她出去就把這破陣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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