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0章 取經

關燈
第260章 取經

林晗對著一地宮娥宦官道:“去陪著太後娘娘,要出什麽事,就拿你們長樂宮的問罪。”

那些人慌忙應諾,爭先恐後地退入殿中。林晗跨出宮殿大門,衛戈正等候在階上,身後十來個部曲,一看見他,便匆匆走來。

“怎麽樣了?”

林晗無奈地搖頭,道:“我擔心她留著後招,便告訴她穆令昭的死訊,想激一激她。現下安太後應當只顧著悲痛,無心生事了。”

衛戈在殿外聽見那一聲聲令人膽寒的號哭,原來都是含寧的誅心之計。

林晗看出他的想法,拍拍衛戈肩膀,道:“也不盡然,我心裏困惑,她跟丈夫兒子當年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有意試探。不想歪打正著,安太後果然還是疼惜令昭太子的。”

只是人死後才放不下,又有什麽意思?好端端的一家人,為了權勢地位,最終都面目全非。

長樂宮的事情了結,林晗留聶崢守在殿外,帶著衛戈到太微宮查看皇帝。安太後身邊寂寥冷清,皇帝這頭倒是擠滿了人。穆惟楨像是把整個太醫局的醫官都叫來了,滿殿挨挨擠擠,眾人絞盡腦汁地給躺在龍榻上不省人事的皇帝續命。

林晗擰著眉頭問:“怎麽回事?”

穆惟楨臉色鐵青,瞥向一個跪在角落裏的女人,冷聲道:“你問她。”

林晗瞧向那女人。雍容華貴,天姿國色,世間難得的佳麗,正低躬著背,哭得梨花帶雨,洇濕了臉上脂粉,紅痕闌幹。

他負手走到她跟前,忍不住洩出聲輕笑,道:“蘇麗華?”

那女人擡起朦朧淚眼,捏著一角手絹,怯懦地望著他:“衡、衡王殿下?”

明婳說蘭庭衛都認得他,此言不虛。

林晗朝龍榻望了望,乜她一眼,道:“我聽說你很是受寵,天天都伴駕,皇帝怎麽成這樣的,你下的毒?”

蘇麗華嚶嚀一聲,崩潰大哭,伏地叩拜道:“妾身只是一時糊塗。方才長樂宮差人送來一碗粥,命我服侍陛下喝下……之後陛下便昏昏沈沈,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太後讓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

“妾身不知粥中有毒!”蘇麗華以頭搶地。

穆惟楨突然開口:“謀害天子,把她送到刑臺大獄,等候定罪!”

蘇麗華難以置信地揚起臉。她面色慘白,渾身一顫,朝林晗叩首,驚聲道:“殿下救我!”

林晗平靜地瞧著她:“你自己糊塗,一步錯,步步錯,我幫不了你。”

楚王手下甲士闊步走進殿中,將她扣押住。蘇麗華仍想反抗,掙紮不休,兩手緊摳著地磚,口中高呼著陛下。她不會武功,身嬌體弱,須臾便被強硬地拖拽出殿,磨斷了指甲,所過之處沾上幾道刺目的血跡。

林晗望著焦頭爛額的醫官們,道:“陛下如何了?”

穆惟楨面龐蒼白,神情疲憊,長嘆道:“聽天由命吧。”

林晗盯著殿內搖曳的燭光,木然地註視著來往的醫官宮人,心頭沒有半點波瀾。

他是想要皇位,可此刻目睹穆獻琛垂危,實在也高興不起來。

大概是同病相憐吧。

穆惟楨道:“你去處理外朝的事,宮裏就交給我。”

林晗擠出個寡淡的笑,麻木地點頭。

“桓兒走吧,還有的忙。”

衛戈陪在他身邊,彼此一路無話。走到崇慶門前漫長的宮道上,衛戈忽然抱了抱他。

林晗盯著醞釀著暴雨的天空,無力地拍了拍他的背。

衛戈緩緩松開,道:“你不開心。”

林晗接著朝宮城外走,道:“忽然覺得,世間至尊也不過如此。”

可是,天子之位是他想要的,他為了皇位殫精竭慮,熬過無數次危機,走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

“別想太多。外朝要怎麽辦?”

林晗思忖一瞬,道:“先去捉拿安子宓,清算黨羽。再昭告百官今日之事。皇帝要是熬過來,一切都好辦,要是熬不過……”

他頓了頓,望著遠處恢宏的崇慶門,輕聲低喃:“這皇城又要變天了。”

安子宓不過蛇鼠之輩,抓他絲毫不費勁。林晗領著兵馬包圍安府,輕而易舉攻破了家兵的防衛,拿下府中上百號親眷。安子宓見無可挽回,便要逃跑,正翻墻時被人捉住,押送到林晗跟前。

林晗坐在安府正堂品茶,淡淡掃過淪為階下囚的安大將軍,笑道:“你這的茶竟然是江南貢品,宮裏也少有呢,安將軍好福氣呀。”

安子宓被繩索捆著,滿身灰土枯葉,狼狽至極,勉強地陪笑。

“殿下……這是不是有什麽誤會?你怎麽到我府邸亂來呢。”

“別,”林晗嘲道,“我可禁不起你這一聲殿下。”

他心中卻暗想,你安氏不是趾高氣揚,怎麽區區半天,就成了這副慫樣?

“這這這,殿下,有什麽事不能好好商談啊!”安子宓耷拉眉毛,苦著臉,“還是把我松開,有話好說。”

林晗立時起身,斬釘截鐵道:“我跟你沒什麽可說。你有話便跟刑臺堂官說吧。”

安子宓一聽要把他送到大牢,頓時嚇破了膽,連連告饒。林晗充耳不聞,揮了揮手,讓人把他拖下去。

清理過安府,已近深夜,林晗有些困乏,命士卒在府中休整,自己卻想另找個地方睡覺。盛京每夜宵禁,出不了坊,他和衛戈回不去館驛,這一帶住的都是達官貴人,連個下榻的邸店都沒有。

林晗靈光一閃,道:“我家在京中的宅子恰好也在這坊裏,桓兒去我家吧。”

衛戈頷首:“好。都聽你的。”

林晗找了個跑腿的,叫他先往侯府報信,他們隨後就到。正要啟程時,那信使灰溜溜地跑回來,道:“殿下,您說那宅子,地址沒錯?”

林晗奇怪道:“當然沒錯。我又不糊塗,連自己家都記不住。”

“那地方沒宅子呀!”

林晗驚訝道:“啊?”

“千真萬確,宅子已經拆了,如今只剩花園池塘,您要不去瞅瞅?”

衛戈牽著林晗的手,道:“不去了,月亮都掛上中天了,去我家睡吧。”

林晗強撐著精神:“你家宅子也在這坊裏?”

“碰巧而已。”

老天爺,這是什麽緣分,他倆還是街坊。要是衛戈小時候沒走丟,他沒陰差陽錯地進宮,兩人說不定還能玩成竹馬之交。

衛戈說的宅子是他父親少時讀書獨居的住所,不大,區區兩進,布置得簡單清雅。許久沒人居住,管事仆役都還在,收拾得井井有條。

他一進寢房便困得找不著北,倒床淺眠片刻,掛念著明天要辦的事。半夢半醒時衛戈掌著燈回來,叫他一兩聲,林晗沒應。

寢屋裏的光霎時吹滅。衛戈輕手輕腳鉆進被窩,擁著他。

“困成這樣?”他在林晗耳根旁問。

林晗迷糊地哼了兩聲,摁著頸邊的腦袋,隨口催促道:“乖啊,睡你的覺。”

柔軟的頭發蹭了蹭林晗掌心。年輕人血氣方剛,觀察他一會,小心翼翼地抱著腰肢親昵。

林晗睡得不安穩,有些惱火,兩手抓著衛戈臉蛋揉捏。這小子在沙場上日曬雨淋,入手卻跟凝脂似的滑溜,簡直是樁大奇事。

“別再動了,我要睡覺。”林晗佯裝兇悍,惡狠狠瞪他。

衛戈任由他揉搓,說出的話含糊不清,輕飄飄的,帶著股可憐勁。

“你睡就是了,我動作輕些,不吵你,”他擱在林晗腰間的手纏得更緊,“每天只有深更半夜才能這樣抱一抱你。”

林晗頓時心軟,幹脆撥開手臂,認命躺平,望著帳頂嘆氣。

“來吧,動作快些……”

親熱一回,他累得神志不清。身邊人卻好像意猶未盡,不過知道適可而止,即使精神萬分,也只是壓抑著鼻息,抱著林晗老實躺著。

衛戈身上滾燙,火爐似的緊貼著後背,熱得林晗睡不著。但他不忍心分開,熬到一個時辰後才堪堪閉眼。

一夜倏忽過去,林晗卯時起床,摸摸身側,人早就不見了。他問了圈宅子裏的人,管事說衛戈有事先走,今日沒法陪他。

林晗忙著進宮,無暇多想,心裏卻一陣空落落的。坐馬車到皇城的途中便想,莫不是昨晚不讓他求歡,他不開心了?

他先去了長樂宮,有聶崢守著,萬事無憂。

太微宮裏外都是穆惟楨的人,楚王不在,命令太醫署醫官徹夜值守,看顧昏迷的皇帝。林晗找到太醫令,問道:“陛下如何了?”

“衡王放下,太醫署一定不負兩位殿下囑托,盡職侍奉陛下。”

林晗默然點頭,估摸著朝臣快到齊了,便到前朝昭告昨日之事。一天前還是安子宓主持朝會,眨眼就換成了衡王,群臣都是老狐貍,明白安氏已經和宗室角力過一回,較量的結果擺在明面上,安氏一敗塗地。

局勢已定,朝堂上沒人給安氏當出頭鳥喊冤。安子宓不得人心,與三位親王天壤之別,文武百官自然歸服。

皇帝生死未蔔,林晗不想太過招搖,便在朝會上提議惠王監國。惠王的資歷聲望都強過他和穆惟楨,又是長輩,只有他最合適。

林晗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拔除安氏留在朝中的黨羽。接連幾日,他忙著進宮、上朝、審案子,奔波不休,連吃飯都顧不上。清算安氏一黨時,發現出了幾件貪墨大案,從內廷、朝堂、官署牽連到了坊市民間,涉及數千人。

這下林晗徹底成了大忙人,幹脆搬到刑臺住,不歸家了。他原本只是監督刑臺辦事,哪知道案子往深處查,連刑臺幾個堂官都不幹凈,便上請朝廷,把那幾個人革職查辦,由他親自審案。

眨眼的功夫,十來天就過去了,安氏的人抓得差不多,案子也有了眉目。林晗後知後覺記起,似乎許多天不見衛戈。仔細一想,自從那天早上,他確實沒再見過他。

衛戈也不去上朝,不知道在忙什麽。

林晗一陣驚惶,連忙把手裏的事交給屬下,急匆匆朝家裏去。管事站在門外笑臉相迎,問安道:“殿下回來了?”

“郡王呢?”

那管事一臉怔楞,說:“郡王已經多日沒來了,這回沒和殿下一塊過來?”

奇也怪哉。

林晗皺了皺眉,心事重重地走進宅子。他這一日胡思亂想,猜疑不定,心浮氣躁,什麽事都幹不下去。

枯坐到傍晚,宅邸前忽然來了一夥人,備了幾馬車的厚禮送來。林晗差人去問,送的都是打獵得來的皮毛和肉,送禮的人只管押運,也不知道主顧是誰。

掌燈時候,府裏送來幾樣飯食小菜,林晗捏著筷子盯了會,實在沒有胃口。

外間一陣喧鬧,仆婢喜氣洋洋地報信:“郡王回來了!”

林晗放下筷子,腳步如飛地趕到院子裏,瞧見一撥帶弓的武士。衛戈一身大紅錦袍,窄腰緊袖,俊美至極,翩翩地穿過人群。

“回來了?”兩人異口同聲。

進了屋子,林晗斟上一杯酒,打量著他滿身的氣派,道:“打獵去了?”

衛戈嘆了聲,淺抿了口酒液,道:“是。有些事要辦。”

林晗拈酸道:“聽管事說,你都不著家了,上哪野去了?”

也不知衛戈是打了一天獵累著了,還是粗心,竟沒聽出他話裏的醋味,從容地夾了幾根菜吃。

“住在城西淳善坊,離西郊近,懶得來回趕路了。你案子查得怎麽樣?”

林晗冷哼一聲,皮笑肉不笑:“虧你還能想得起我。”

衛戈停下筷子,歪頭瞧他:“你今天回來的?”

林晗暗地裏咬牙切齒。這什麽意思,他不回來他就到處撒歡去?十來天了,他在衙門忙得焦頭爛額,也不找個人過問兩句。

小沒良心的。

一頓飯波詭雲譎。林晗火氣漸消,顧念著自家桓兒年紀小,不太會疼人,便原諒他了。

雖然下定決心不計較他這回,但他心裏卻像是有爪子撓來撓去,胡亂揣測衛戈這幾天幹什麽去了。盛京處處繁華,該不是被什麽勾走魂了吧?

衛戈跟他久別重逢,很是開心,吃得津津有味,全然不知林晗心裏百折千回,上演了一出又一出大戲。

用完晚膳,夜色已深。林晗滿腹心事地進了寢房,點著燈燭等了半晌,不見衛戈人影。他披了件衣裳,心煩氣躁地踱回前廳,從西面窗戶望見管事打著燈籠,領著幾個仆役路過花園,便出聲叫住。

“郡王又跑哪去了?”

管事手裏拎著棍子,道:“郡王歇在書房了。說花園裏有野狐貍,讓我們看著點,別吵著殿下休息。”

林晗不是滋味,他們一路走來都是同床共枕,哪有今天這樣生分?

管事瞧他不說話,輕聲道:“奴婢叫郡王過來?”

“別了,”林晗道,“他都睡下了,別去吵他。”

他怔楞地轉身,想起那幾大車獵物,忽然回頭,問道:“郡王近來常去打獵?”

管事道:“正是。”

“跟誰一塊去的?”

“都是朝中武官……顯貴的人物。最常來邀約的是齊將軍。”

林晗咬了咬嘴唇,盤算著,道:“齊震?”

“正是齊大將軍。”

他倆才認識多久,什麽時候如此要好的?

那天才見第一面,齊震就肯幫衛戈。衛戈容貌極好……莫不是這混賬東西,看上他的人了!

林晗返回寢房,倒在榻上輾轉反側,琢磨主意。

他生平頭一回有如此深重的危機感,有人跟他搶衛戈,該怎麽辦?

他越想越精神,獨自生悶氣。衛戈也傻乎乎的,瞧不出人家用心,還天天跟齊震混在一塊!

如今連覺都不跟他一塊睡了。

好不容易平心靜氣,林晗思量許久,他若是無端指責,吵鬧撒氣,必然惹衛戈心煩。還不如對他好些,想法子更進一步,牢牢地把人套住,讓衛戈知道他的好,永遠舍不得他。

林晗熬了大半夜,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找人一打聽,衛戈果然又走了,囑咐他好好吃飯。

他不留信倒好,林晗聽完這句,氣得頭昏腦漲,哪有吃飯的心思。

他把管事叫到跟前,道:“到平康坊,給我找個最紅的小倌來。”

管事一臉難堪,道:“殿下,這……不大好吧?”

“快去,”林晗皺著眉頭,塞給他一包銀錢,“你跟小倌說,把他們樓裏好玩的,助興的都帶來讓我開開眼,好處應有盡有。”

管事欲言又止。林晗一瞪眼,他硬生生咽下嘴裏的話,垂頭喪氣找人去了。

林晗在府宅裏等了幾盞茶,管事領著個姿容妖媚的男子到他跟前。林晗一邊飲茶,一邊分神觀察他,這小倌一襲青衫,低眉順目地立在他跟前,生得雪膚烏發,艷如桃李,腰身仿佛柳枝一般,弱不堪風。

管事退出屋子,帶上了房門。林晗放下茶盞,道:“你真好看。”

那小倌偷眼打量他,兩頰微紅,怦然心動,眉目間含著情意,嬌聲喚了句:“貴人……”

被他一喚,林晗渾身骨頭都酥了,不由得想:要是我也能學到這本事,還愁抓不住男人?

他清了清嗓子,生怕嚇著人,溫聲問:“我讓你帶的東西,你帶了嗎?”

小倌點點頭,從身後取出個檀木箱子,一只糕點盒子。

林晗好奇地傾身:“都有些什麽?”

那小倌坐到他跟前,放下木箱和糕點盒。林晗審視著桂花糕的紙封,暗暗誇了句乖巧,出來服侍人,竟然還帶著糕點。

他打開箱子,取出些絹本圖卷和形態奇異的玩物,細細地講解。

林晗聽得目瞪口呆,撿起一卷圖畫參詳,道:“那種事,門道居然這樣多?”

小倌臉紅,頷首低眉:“貴人也不像不通人事的呀。”

林晗驚訝道:“這你也看得出來?”

他是會些磨人的伎倆,可哪比得過他們這種術業專攻的!到現在,他也算是黔驢技窮了。

“貴人渾身上下……都有股風流勁。”那小倌忽然嘆了聲,“不過有句話說得好,以色侍人,能得幾時好?做不了心上人的知音,即便情意再深,都會有一拍兩散的時候吧。”

這番話說得林晗感同身受。兩人坐在一塊品起了茶。

林晗翻看著圖卷,道:“可若是不靠這些,恐怕連一刻的心動都抓不住。”

小倌擡起袖子,掩著唇輕笑。

“一刻歡愉,那還不容易。世上有的是助興的妙物,旁人絕對看不出端倪,比如這桂花糕……誒,我的桂花糕呢?”

林晗一臉窘迫,佯裝淡然地指了指空盒子:“這玩意原來不是茶點?怪不得,我吃著格外香甜爽口。”

小倌大睜著眼,盯著空蕩蕩的糕點盒,如臨大敵。

“貴人全吃了?這東西一小口就能助興,等到發作,恐怕要七天七夜……”

“你怎麽不跟我說一聲?”林晗別過眼睛。

小倌仰起面孔,楚楚可憐,權衡一番,咬了咬牙,露出視死如歸的神情。

“也罷,舍命陪君子。”

林晗擺手:“不了,你回去吧。這圖留下讓我看看。”

“那您怎麽辦?”

“我沒想尋歡作樂,就是想找你學一學。”林晗饒有興致地翻閱。

小倌一噎,良久才說:“大奇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