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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涼州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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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涼州之行

林晗的目光落到她腰間,平平無奇的青布裙襇中垂著塊白玉牌,隱約可見篆刻的“蘭”字。

“所以,你明面上是太後的人,暗地卻為裴相做事?”

明婳俯首低眉,不卑不亢:“奴婢在宮中多年,自然唯太後娘娘是從。只是,丞相對我等孤女有救命之恩,明婳也甘願受他差遣。”

“那你找我做什麽?”林晗直言道,“我不是太後,也不是丞相。我只想問問你,你既跟著公主,為何公主不見了,偏你安然無恙地回來?”

明婳聽出譏諷之意,動了動唇,遠山似的黛眉含愁帶怨,像是籠罩著雲霧。

半晌,她一手攬著布裙,朝林晗緩慢鄭重地跪下,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奴婢自知罪孽深重,來向貴人請罪。”

她伏在地上,驟然帶出些哭腔,兩只皓白的手微微發抖,不過須臾,整個肩膀便難以自制地戰栗。清淚順著低埋的臉蛋淌,墜到地上,打濕了一塊塵埃。

看她哭得傷心,似有隱情,林晗不免心軟,嗓音柔和了些。

“何罪之有?起來說話。”

明婳不肯起身,強忍著哽咽:“奴婢罪在未能護好公主,未完成丞相和世子的囑托。”

林晗眉心擰起。他早就知道新月居有人和燕雲軍暗中聯絡,卻沒想到,明婳竟是受衛戈命令保護平都公主的。

明婳稍稍擡頭,清秀面容上淚珠滾滾:“奴婢人微言輕,自知難以取信於貴人。有些話要說,煩請貴人一聽。”

“你起來吧,”林晗輕輕一嘆,更是溫柔了許多,“我聽著呢。”

明婳躬身拜了拜,這才站起,舉止大方端莊,不像宮女,倒和名門教養出的閨秀有得一拼。

“奴婢幼時涼州戰亂,舉家逃難到塞外,撞上胡人,父親和哥哥被殺,母親帶著我和妹妹逃過一劫,卻流落異鄉,被胡人幾度轉賣,淪為娼籍。”

林晗垂著眼睫,道:“可你佩著蘭字令,應當是蘭庭衛。”

明婳抹去淚痕,垂頭淺笑:“貴人不知,蘭庭衛中一半是家世淒慘的孤女。當初丞相出兵西北,帶回許多漂泊在外的梁人,奴婢便是那時入京,在霜漵長大。”

林晗記得很清楚,裴信出兵西北,拿下涼州大權,約莫是十來年前的事,那時他沒繼位,還是個小屁孩。

裴信凱旋回京後,便在盛京北郊,鷺水之岸,出資修建了許多館閣。最著名的有兩處,一名“蘅亭芳沚”,二曰“荻川霜漵”,專門收容年幼孤兒。不光供給食宿,還教讀書和技藝,等到成年,是去是留,往何處謀生,皆由自己定奪。

他也不是無償做好事。每隔兩三年,要從這些人中擢選佼佼者,派老師分門別類地教學,培養成武藝高強的死士,或是精通技藝的眼線。

明婳便是後者。

林晗聽她表明身份,卻覺得眼前迷霧更加濃重了。裴信和衛戈都主戰,按理說,他倆應當巴不得和親的事被攪黃了。

他原以為,公主鴆殺達戎王的事有他們推波助瀾,哪知道他倆居然派明婳保護平都。而明婳身為暗線,表面順服太後,暗中卻效忠裴信,豈不是說,裴信跟太後不睦,以至於到了明爭暗鬥的地步。

他百思不得緣由,問道:“太後為何要殺平都?你家主公想開戰,照他的性子,哪會管區區公主的死活,竟派你護著她?”

明婳斟酌片刻,道:“太後娘娘威勢如山,旁人難以窺測她的心機。至於主公……人心不是鐵石,或許只是不想搭上條無辜的性命。”

“無辜?”林晗嗅出她話裏的隱意,“這怎麽說?”

明婳皺起眉,語氣重了些,憤恨不平:“那夜在若澤草原上,公主根本沒有下毒!達戎王飲下的鴆酒,分明是他們自己人安排的。”

林晗睜大眼,略有些驚愕。

原來賀蘭稚蓄謀已久,這仗是非打不可的。

兩國交戰與否並非取決於一方,賀蘭稚一心要挑起事端,梁國朝廷定下的和親之策壓根行不通。

林晗陰沈著臉,低喃道:“好個賀蘭稚。”

“達戎王死後,公主不願受辱,飲毒自盡……”明婳眼中浮出悲戚之色,懇求道,“奴婢辦事不力,恐怕太後不會給我活路,更無顏面對主公。世子對公主頗為憐憫,您那日來看望她,想必也是仁厚之人,明婳無處可去,故而前來投奔。”

林晗沈思良久,道:“邊關不比宮裏,姑娘跟著我們,會吃苦。”

“奴婢本是涼州人,何來吃苦一說?”明婳自嘲道,“若貴人不願,奴婢這便告退。”

她屈膝行禮,緩步後撤,旋即動身離開。林晗轉念一想,把人叫住,道:“罷了,你先在這住。等世子回來,聽他安排。”

說到衛戈,他頓時眼睛一亮:“你那晚也在草原上,可知戰況如何?”

明婳怔了怔,道:“當時太混亂,奴婢光顧逃命,沒留意太多。只是這些天聽說,兩軍激戰數回,塞外商道全部斷了。”

林晗點點頭,便叫韓煉出來,帶明婳找間屋子落腳。明婳感激地道了聲謝,離去時步態輕盈,氣息沈穩,像會武功,能夠自保。

翌日卯時,天色漆黑,受降城大軍整兵出征。林晗則帶著幾十燕雲軍前往涼州,預備著見息慎一面,請他出手幫忙。

銀騎跋涉兩日,逐漸逼近梁國疆土。近來多事之秋,林晗一路派出諸多斥候,持續探聽前路情報。燕雲軍疾行到涼州城外,便有斥候回報,達戎丹朱部的軍隊和一隊官軍撞上,正打得不可開交。

林晗領著麾下前進,果見兩股散兵在靠近長城的野樹林邊。官軍人數不多,陣型已亂,被達戎人殺得節節敗退。

“韓煉。”

他握著馬鞭,揚起下頷示意。韓煉立時率一半人馬馳騁而去,沖入達戎軍陣,把追兵隊列攔腰截斷,勢不可擋。

林晗按轡徐行,走上一處山坡,俯瞰戰況。

那股官軍不敵達戎人,但氣勢勇猛,毫無敗逃之意。其中有個年輕軍官,和他差不多的歲數,一身玄黑劄甲,膂力驚人,策馬時揮動陌刀,以一擋眾,猶如霸王再世。他識得燕雲軍的旗號裝束,知道友軍來援,立時整頓陣型,與韓煉前後合擊。

不出片刻戰況逆轉,輪到達戎人丟盔棄甲,抱頭北竄。林晗仔細觀望著達戎人的動作,親眼見識到胡族“迅如飆至”的行軍速度,一時驚得說不出話,回過神來,韓煉已帶著那隊官軍朝他而來。

涼州小將軍感激涕零,躍下馬背,走近向林晗拱手,嗓音爽朗,有著少年人的蓬勃銳意。

“涼州息謹,多謝友軍襄助!敢問同僚高姓大名?”

林晗淺淺一笑,從容下馬,溫聲道:“原來是謹兒。”

息謹不料他叫自己小名,猛然一怔,細細打量林晗樣貌,越看越覺眼熟。

他心直口快,狐疑道:“你,你長得好像我家一位長輩……”

“是啊,”林晗笑道,“我姓穆,你得叫我聲表兄。”

息謹霎時定在原地,迷惑不已。林晗與息夫人有九分相像,即使有疤,也遮不住神韻。再加上這個姓氏,表兄,他的來歷不言而喻。

息夫人和息慎多年未見,兩家難免生疏。息謹只知有個姑姑嫁進宗室,有個表兄做了皇帝,卻不知姑姑膝下有幾個兒女,面前的表兄是何身份。

他性格單純耿直,聽林晗這麽說,他長相又做不得假,立馬信以為真。

“表兄、表兄為何到涼州來了?你且等等,與我一同回城見見父親。”

林晗甚少遇到和他一樣沒心眼的,忍俊不禁,道:“好,我此行就是來求見涼帥的,勞煩表弟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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