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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公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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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公老虎

聽他說明來意,息謹便抱拳應下,而後像想起什麽,眉頭微蹙。

“可有些不討巧,我今日還有軍令在身,現下不得陪表兄回涼州,恐怕要耽誤一會了。”

這一隊涼州官軍並非精銳,皆輕裝簡行,一看便知是探查情況的斥候。林晗細細一想,笑道:“無礙,謹兒去忙就是,我先帶手下拜見涼帥,待晚些再同你一敘。”

息謹朗然一笑,連連叫了幾聲表兄,率領輕騎北去。兩股軍隊就此告別,分頭而行,日落時分,林晗就領著麾下抵達關口,遠遠瞧見巍峨城門邊駐守著黑壓壓的戍衛。

涼州尚未完全戒嚴,夕陽西下,城關還有不少往來的商賈百姓,一一排著長蛇,由官軍查驗身份了,才能出入。關口守軍見燕雲軍來了,匆匆上報給涼州都尉,不一會便有個守將出關來迎,查問了一番,慎之又慎,再著人通知息慎。

林晗幾月前見過息慎一回,今次再見他,他的兩鬢已然斑白,驟然衰老了幾歲,而雙目炯炯有神。

息慎策馬出城,身後隨行著一眾武官。他穿著戎裝,周身有股駭人的威勢,一望見林晗,登時怔在原處,露出個迷惑的神情。

“你是含寧?”

林晗默然片刻,輕聲應道:“舅舅。”

息慎喜不自勝,嚴厲的眉目頓時舒展開,翻身下馬。

“你怎麽到涼州來了?”他闊步邁到林晗跟前,眼角眉梢都洋溢著激動,握住他的手,“真是天大的好事!快,跟我進城,到府中慢慢說!”

即便是親人,林晗也很少如此親近,下意識便掙了掙,可終究難卻盛情,被舅舅拉住往城裏去。息慎待他很熱忱,好似見著了自己兒子,一路上笑呵呵的,同他噓寒問暖,不肯松手。

兩人攜手到了太守府,息慎屏退屬官,令人端上茶水,將林晗引入書房談話。

“含寧是從塞外來的?前幾日大雪,身體可還好?邊關不比盛京,感染了風寒,可是很遭罪的。”

林晗呷了口茶,醞釀半天,直言道:“舅舅,我此行並非為敘舊,更不是來投靠。番兵圍困宛康,軍情十萬火急,慢一刻,百姓便煎熬一分。既然涼州尚有餘力,舅舅為何不出兵塞外,解燃眉之急呢?”

息慎臉上一凝,隨即笑道:“原來是為了戰事。”

林晗猶豫片刻,道:“涼州軍務,自有涼帥做主,我本不該過問的。可如今我在燕雲軍中,麾下還有眾多將士困在宛康,番兵大軍壓境,把城池圍得水洩不通,不得不來涼州求援啊。”

他這番自陳很是懇切,息慎聽完,神情略有松動,擰著眉毛嘆息:“含寧如今在燕雲軍中當差?”

林晗明白,他這是不放心自己的身份來歷了,忙道:“望帝宮一事,舅舅想必知情的,丞相他……”

息慎遽然盯著他,雙目厲如鷹隼,瞧得起林晗脊背發冷,幾乎要摔了茶盞。

“那你的臉又是怎麽回事?”

林晗撫上臉頰,垂著眼睛,悶聲道:“那夜宮變,我是九死一生逃出來的,受了不少傷。丞相找到我的時候,已經過了幾月,臉上長不好了,便留了疤。”

息慎聽出他的言外之意,雙眼微瞇,從林晗三言兩語間提煉出事情的“經過”。

望帝宮宮變,林晗死裏逃生,幾月來下落不明……而國不可一日無君,朝中大臣另擇新主,裴信找到林晗,朝局已成定勢,為防天下大亂,便只能讓林晗隱姓埋名,藏在燕雲軍中。

“好孩子,”息慎嗓音柔和了些,眉宇間頗為憐憫,長嘆道,“你受苦了。”

林晗端穩茶盞,心頭松了口氣,無奈道:“做一遭皇帝,哪裏苦了。倒是宛康百姓,不但遭受兵燹,還遇著饑荒。”

息慎略有動容,道:“宛康的情勢,我有所聽聞。只是前段日子跟丹朱部交戰,騰不出手,才一直未能出兵。現下涼州軍大勝幾場,丹朱部有敗退的跡象,增援宛康的事,就在這幾日了。”

林晗驚喜地站起身,道:“太好了!還有幾日?”

息慎笑瞇瞇的,眉眼間掛著暖意:“前兩天派出了斥候,等探明了情形,就該出征了。宛康是座堅城,挺過兩三日不在話下,含寧不必太過擔心。”

話音剛落,房門篤篤地響了兩聲,便聽門外有人輕聲喚息慎,說有軍務要他定奪。

林晗得了準訊,心中安穩不少,便不再叨擾,正欲出言告退,息慎便搶著開口了。

“今日天色已晚,燕雲軍不如宿在涼州,等過兩天一同往宛康去。”

林晗晝夜不停地跋涉,此番定下心神,始覺出困倦,感激地應了聲。息慎叫來一個屬官,千叮嚀萬囑咐,讓人好生招待燕雲軍。

“舅舅今日無暇作陪,等明天謹兒回來,再同你們兄弟說說話。”

林晗對著至親長輩,一時乖巧了許多,點頭道:“都聽舅舅的。”

息慎慨然一笑,仍是有些不舍,親自把他送到太守府外,臨走時,站在白石階前長久地目送。自從七歲離家,林晗甚少被至親長輩關照,沒體會到幾分溫煦的親情,息慎如此熱切相待,著實令他意外,一路上回味許久,越發不知所措。

他手下攏共才幾十人馬,便被安排在鄰近太守府的住處。春夏兩季白晝漸長,用過晚膳,天邊仍舊霞光萬道,聚著大片火燒雲。林晗記著當初照拂過他的胡姬康姑娘,便帶著韓煉出門,繞過一兩個裏坊,到她酒肆中去。

胡姬酒肆生意紅火,到了夏日,更是迎來送往,絡繹不絕。還未入夜,店裏已經點了燈,堂中滿當當的食客,皆是本坊人,飲酒的,玩博戲的,呼朋引伴,人聲喧囂。

康姑娘忙得團團轉,俏麗的紅衣在客座間旋旋而動,冷不防被人輕輕一拍肩頭。

林晗捏著面具,在燈下半遮著面,笑道:“康姐姐。”

胡姬一楞,一眼認出他,驚呼道:“你回來了!”

他將一袋錢放在櫃面,道:“想喝姐姐家的葡萄酒了,所以帶著朋友過來,關照姐姐生意。”

康姑娘眼眶泛著淚光,仔細打量他,看他完好無損,破涕為笑。

“好,你去坐著,我這就給你備菜。”

大堂裏人滿為患,腳也落不下,林晗便帶著韓煉上了樓梯,擇了個席位坐下。樓上幽靜許多,熱鬧的人聲立時變得朦朧了,只是油燈點得少,四下裏昏暗,唯有開窗戶的地方透進些暖融融的夕陽。

韓煉帶著劍,不肯入坐,一絲不茍地守在旁邊。林晗邀了他兩回,這人不願聽,便不再多說,等著康姑娘的飯菜。

不過須臾,便有個人影晃晃悠悠地往二樓來。林晗定睛一瞧,是個眼生的小廝,捧著菜牌杯碟,身形倒是高大,可惜腿腳不靈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

這小廝不僅是個跛子,雙手也不利索,熱辣辣的天裏戴了雙毛皮手套,端碗送碟時抖抖索索,差點灑了湯水。

林晗盯了他半晌。這人幹活磨蹭至極,擺兩三件杯盤,像是要他碼一桌席面,始終謹小慎微地垂著腦袋,大氣不敢出。

“怕什麽,”他終於忍不住,責問道,“我長得像老虎,要把你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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