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很難嗎

關燈
第89章 很難嗎

淘金一事,林晗只在書冊上見過。

取河畔泥沙,盛在淘金盆中。金子比泥沙重,只需在河水中反覆淘洗,洗凈沙石,最終就能得到微小的沙金。這樣淘出來的金子純度不足,往往是次品,沒什麽價值,而淘金頗為損時費力,忙活許久,連糊口的錢都賺不到。

十八寨紮根荊川,搶掠來往貨船,按理說不會差了金銀財寶。可這幫水匪唯利是圖,連這點芝麻大小的金子都要貪。

水寨看守嚴密,有監工拿著鞭子四處巡視。林晗鏟了些沙土,淌進寒冷的河水裏裝模作樣地洗沙,暗中觀察後,發現這裏的水匪秩序森嚴,外寨碼頭上,連苦工都編制成伍,每五人有一個監工盯著。

監工上頭則是一般的水匪,好比來劫他們貨船的那幾個。尋常水匪中有小頭目,小頭目往上,想必還有水寨“精英”。

如此縝密的安排,簡直近似軍中的品階。區區匪徒,能修葺高墻,還能整頓編隊,秩序井然,著實令他有些開眼,好奇這寨主究竟是何方鬼怪。

林晗正在思忖之時,一旁的方黎昕趁著監工不在,竟然跟幾個苦工打成一片,閑聊之時不忘套話。這些苦工已經來水寨許久,短的呆了半年,長的有兩年的,都是被抓來的,日日夜夜在水邊做事,吃不飽也穿不暖,個個皮肉黢黑,瘦骨嶙峋。

林晗聽他們說了幾句,插嘴問道:“幾位大哥來這麽久了,都沒見過寨中頭領?”

一人悄摸道:“大頭領都在內寨,咱們怎麽見得著?不過,外灘碼頭這也有頭領,姓段,年紀輕輕的——可是個壞家夥。”

“壞?”林晗故作驚訝,悄聲道,“哎呀,我好怕呀。有多壞?”

那人放下手裏的盆,往四周瞅了一圈。冬月水邊寒風大,監工們也都想偷懶,此刻都回碼頭船寨去了,瞧不見人影。

“怕就對了,”苦工一臉詭秘地朝他耳語,“聽說,那家夥會吃人!”

林晗先是一怔,嘴角扯出點僵硬的弧度,訕笑道:“那,那是挺可怕的,哈哈……”

這話一聽就荒謬可笑,離譜程度堪比盛京流傳甚廣的謠言:裴信吃小孩。

那人看他不信,正欲打開話匣子細說。遠處船寨裏突然冒出個監工,攥著鞭子朝他們厲喝一聲:“嘰嘰咕咕什麽,想挨鞭子?!”

兩人立馬分開老遠。監工大步流星地跨到他幾個跟前,鷹一般的眼神來回掃視:“你們誰叫魏富貴?”

林晗慢吞吞地站起來:“我。”

監工上下瞧了瞧他,“喲”了一聲,嘴裏吹出個拐彎口哨:“這身段不錯。來,跟上。”

水匪說完便朝船寨返回,林晗正要跟上,忽聽衛戈叫了他一聲。

“小心點,”衛戈臉色有些凝重,“一刻後沒回來,我去找你。”

林晗對他點點頭,估摸著這幫賊是要他寫信。

船寨距離不遠,沿著河灘走一百來步便能到。幾個水匪跟在他後頭押著,待林晗進了船寨,便老老實實地候在外頭,把寨門圍得水洩不通。

寨子設在水上,幾十條大小船只用鐵鎖相連,隨著波濤晃蕩起伏。

林晗上了船,一眼望見裏頭坐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深褐的獸皮袍子,眼角有道疤,正百無聊賴地拿小刀銼指甲。

那人身旁站著個狗腿子監工,對著頭領笑得一臉諂媚,兩人不時朝林晗瞟一眼,眼神意味深長。

“才讓手下去拿紙筆,這會見了人,倒是有些後悔。”

這頭領身形偉岸,坐姿十分豪放,懶散地靠在座上,手臂撐著左腮,一邊欣賞眼前人,一邊笑道:“魏公子,要不你別走了,就留在寨子裏伺候我,不會虧待你的。”

林晗佯裝慌亂:“這,好漢說的什麽話,都是男人,什麽伺候不伺候。我讓家裏送幾個美人來就是了。”

“別裝蒜了。”那人斜睨著他,岔開腿歪坐著,“老子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是什麽貨色。不肯伺候我,家裏有姘頭不成?正好,把他也叫來,咱三個一塊玩,反正大爺我來者不拒。”

林晗強忍著怒意,眸中一暗,悄悄磨了磨牙,面上仍是無辜道:“真是冤枉我了。二頭領仔細想想,留人總會膩味,換了真金白銀,想要多俏的都能找著,三個五個十個,何愁身邊沒有美人?”

那人被他引導著一想,覺得有些道理,便不再多言,只一雙眼睛在林晗身上來來回回地看。林晗被他盯得怒火中燒,還要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耐心等著人送筆墨來。

他心中暗想,等破了水寨,定要把這狗賊的眼珠子剜出來。

不到半刻,有人取來了筆墨。林晗揮毫落紙,飛快寫完一封書信,遞給水匪看。

那二頭領瞅了瞅還沒幹透的墨跡,道:“盛京來的?如今京中情況如何,裴信那奸賊死了麽?聽說他生了重病,離死不遠了吧?”

一聽裴信的名字,林晗霎時警惕,為難道:“京中貴人的事,咱們小老百姓怎麽知道。”

“哼,百姓?”二頭領譏笑道,“大爺我落草之前,也是出身高華。要不是那狗皇帝殺了聶帥,如今早就改朝換代了,哪輪得到姓裴的一家獨大。”

林晗聽出了門道,恍然大悟。怪不得寨裏的水賊上下嚴整,原來這頭目出自蒼鱗軍!

他心事重重地退出船寨,走到河灘邊,正遇上心急如焚的衛戈。

“怎麽樣?”衛戈握了握他的手,哪知自己的手太冰涼,反而惹得林晗一個寒戰,“水匪為難你了?”

林晗搖了搖頭,為避人耳目,牽著衛戈的手在淺灘邊蹲下,正要張嘴說出方才的發現,垂頭一瞥,竟發現衛戈的淘金盆中密布著細碎的沙金。

林晗頓時傻眼。方才他費心勞神地淘了半天,連針尖大小的碎金都見不著,這人什麽運氣,一刻不到,已經賺得盆滿缽滿?

他難以置信地指了指那堆金子,緩緩合上下巴:“你這是怎麽辦到的?”

衛戈一怔,明白他是在問淘金的事,順著瞧了瞧金子,淡淡道:“怎麽了,金子很難淘嗎?”

林晗楞楞地盯著他,一時不知如何接口。

他倆圍在一處,惹得方黎昕好奇來看。方小公子壓低了聲問道:“情況如何,什麽時候動手?”

“不著急,先混進內寨看看。”林晗思索一瞬,對二人道,“十八寨比我想的覆雜,方才套出水賊的話,他們的二頭領居然是蒼鱗軍舊部,說不定還是聶銘的心腹。”

兩人的神情倏然變得嚴肅。林晗想得很長遠,二頭領是原蒼鱗軍精銳、聶銘心腹,那麽大頭領當初的身份只會更高。

他沈重地閉了閉眼。聶家已經被滿門誅殺,卻未能斬草除根,遺毒遍布各處,不知何年才能灰飛煙滅。

初來水寨,不宜輕舉妄動。林晗蹲在水邊賣力地淘了一天泥沙,累得手酸腿痛,照舊見不著半點金子。

到了太陽落山的時候,監工出來驗活。林晗趁人不註意,從衛戈那薅走些沙金,總算蒙混過關。

做苦工累,只能喝刷鍋水一樣的稀粥,晚上更是沒處遮風避雨。一人一條獨木船當作睡覺的地方,漂在碼頭邊聽奔湧的江波。夜裏水賊都萬分警戒,十來個人舉著火把在河灘邊輪流巡守,連只鳥都飛不過。

林晗吹了一夜的風,第二日清早昏昏沈沈的,被兩岸崖壁上的鳥鳴聲吵醒。他強撐著坐起身子,睜開眼四處看看,月明星稀,不遠處還能瞧見巡邏的人影。

他的船和衛戈的船停在一處。林晗下意識伸手往旁邊摸索,卻空空蕩蕩,不見人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