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發現這一點以後，柳蓮二的心裏生出了一絲無力感。

他怎麽能不感到無力呢？此時柳蓮二已經和中島零交往了一年多，這樣久的時間裏，他最終收獲了一個打著情侶名號的朋友，這怎麽能不讓人感覺滑稽和挫敗？

柳蓮二不感覺滑稽。他笑不出來。他甚至覺得自己是喜劇默片的主角，在用包裹著痛苦內核的故事娛樂大眾。即使觀眾笑得前仰後合，片裏的主角還是陷在自己的困境中。柳蓮二此刻就身處這樣的困境，於是他只感到挫敗。

在這樣的心情下，柳蓮二開始感覺和中島零在一起已經沒有那麽美好了。他不再期待和她在一起的時間，也不再感覺約會時鐘表走得太快，他甚至會走神。即使他知道，和女生約會時，走神是一件多失禮的事。中島零並不生氣——即使她叫了好幾聲，柳蓮二才回過神來——她只是用過分安靜，甚至算得上沈靜的眼神看著柳蓮二，而在以前，中島零這樣看他時，他都要懷疑自己是否做錯了事。

柳蓮二在慢慢失去對中島零的感覺。

許多人認為柳蓮二非常理性，但在他身上，同樣有無法忽視的感性。甚至可以說，在他理性的外殼下，包裹著一顆非常感性的心。柳蓮二就像一個駕船的船長，依靠這顆感性的心把控航向，而理性，不過是在確定的航向下，精確的定位而已。

現在，他駕著的這艘船，已經辨不清方向。就像他也辨不清自己的心。

人在做事時用不用心，是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來的。柳蓮二不是不知道自己表現糟糕，但是他實在無法做得更好。

他就帶著這樣的心情走上了舞臺。

第二幕開始，公主在花園裏哀嘆：“我的眼淚不是為花朵雕謝而流，也不是為時間逝去而流，那讓我流淚的，是我的心上人。他比掌管光明的阿波羅還要明亮，比把火種賜給人類的普羅米修斯還要讓我滿懷希望。可是我擔心，這光明會沈入無邊的黑暗，希望也會比眼淚還要苦澀。我的心上人，我何時才能再見你一面？現在不是夜裏的夢境，我卻感覺你已經在我身邊。”【註】

王子登場：“是什麽讓花朵這樣快地雕謝？是像命運一樣無情的狂風，還是像前路一樣可怖的暴雨？如果這是命中註定，我會毫不猶豫地迎頭而上。可我還徘徊在這王宮之中，不是出於怯懦，也不是想要退縮，我只是想再看一眼她的容顏。她的頭發比陽光還要燦爛，她的嘴唇比玫瑰還要嬌艷，她湛藍的眼睛比天空還要清澈。如果她肯多看我一眼，我願意拿著寶劍和盾牌和龍搏鬥。”

公主：“是黑夜已經降臨了嗎？是月亮已經升起了嗎？這是在夢中，還是仁慈的天神，讓我再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王子：“她臉龐上的光輝讓花朵黯然失色，連星星也要躲避，我朝思暮想的女神，她倚靠在花園裏，那姿態是多麽美妙！這不是虛無的夢境，而是你我可觸及的現實。請你擡起頭吧，用溫柔的眼光看我，那會讓我充滿力量，即使有十個敵人沖向我，也不能讓我退縮。”

公主擡起頭看著王子，站了起來，然後，撲進了他懷裏。

“……”

“……”

本來這裏還有一段表明心意的對白，但是，中島零穿著高跟鞋根本站不穩，如果不是柳蓮二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現在她就要倒在地上了。不過沒關系，還來得及補救，抱著也一樣可以說臺詞。

但是，中島零擡起頭時，突然發現柳蓮二在用一種非常奇特的眼神看她。

頭頂的燈光打在中島零的臉上，她的容貌與平時頗為不同。漆黑的頭發變成了金色，直發也成了卷發，眼睛也因為戴上了變色隱形眼鏡而變成了淺藍色。柳蓮二突然意識到，這不是他夢中的中島零。

正如二十六歲的柳蓮二和現在的柳蓮二不相等，現在的中島零也不等於二十五歲的中島零。

這是很容易就能理解的。但是，柳蓮二直到此刻，才真正地明白了這一點。

一樣的姓名，一樣的容貌，一樣的秉性……柳蓮二在不自覺地把兩個中島零劃上等號。

很多人希望人生從頭來過，只是為了彌補遺憾，追回往昔。柳蓮二不敢問自己，他苦苦追求中島零，是不是出於這樣的心理？是不是也有不服輸的原因？柳蓮二一次次地向中島零妥協，甚至願意以一種畸形的方式和她相處，是不是只是為了證明自己？

柳蓮二更不敢自問，他是不是分別愛著夢中和現實裏的兩個中島零？柳蓮二忽然發現自己從來沒有分開過她們兩個，或者說，他也沒想過要分開。

可是，他此刻擁抱著的，不是夢中和他結婚的那個中島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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