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夢中的中島零是什麽樣的？

她事業成功，稱得上一句年輕有為；職位不低，在普遍對女性不友好的職場中擠掉許多異性競爭對手。

她有千般好萬般好，但都與柳蓮二不相幹。二十六歲的柳蓮二看中的是穩定的家庭，可結了婚，他才發現這不是中島零能給他的。

婚姻的失敗對二十六歲的柳蓮二是一個打擊，但對於十八歲的柳蓮二來說，不是。

他年紀尚輕，對於和另一個女人組建家庭並無太多認知。他對和中島零走進婚姻的幻想，也只不過是到邁進禮堂、在親朋好友們的祝福中結束。即使他經歷過夢中自己的婚姻生活，也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瑣碎。

他實際上並不清楚，夢中的自己為什麽會婚姻失敗。他只能歸咎於中島零的古怪性格。這是很容易理解的。和柳蓮二相比，中島零的性格顯然不屬於正常範疇。

人人都有掌控欲，柳蓮二也不例外。他自然地以為自己可以改變中島零，至少可以讓她變得正常一點。

那他做到了嗎？

當然。中島零顯而易見地變得溫和了許多，也少了幾分陰郁。但她仍然會冷淡地對待別人，仍然會回避問題，仍然會在生氣時一言不發。中島零改變的，只是對待柳蓮二的態度。

可柳蓮二在看到這一點以後，卻生出了貪心。

他貪心地想要得到更多。得到了她的吻，還要她的擁抱；得到了她的親密接觸，還要她的心也靠近；得到了她的喜歡，還要她和自己一樣的愛情。

柳蓮二一樣一樣地得到這些，就像收集拼圖，從邊角開始拼，然後是最重要的拼圖塊。柳蓮二一步步地推進，像循著某幅圖片，慢條斯理地拼完全部。

柳蓮二的失望，不在於他拿不到，而在於他拿到的圖案，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一幅。他的失望，也不是對中島零的失望，而是對自己無法控制全局的失望。沒有人可以控制另外一個人，但柳蓮二卻在無意識中以為自己有這樣的權利和能力。

柳蓮二無法改變中島零，他不能讓中島零給他想要的東西，因為中島零不是他可以控制的對象。他執著於改變中島零就像執著於挽回自己的婚姻，可現在，他才發現這一切並不公平。

十六歲的中島零沒有義務為二十五歲的自己負責，更何況，那還是一段只存在於柳蓮二夢境中的虛無縹緲的婚姻。

柳蓮二的執著並無任何意義。他因為這些執著而衍生出來的失望，更是毫無價值。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他的掌控欲作祟。而他的掌控欲，又源自他的自大。

他以為自己可以改變另一個人，這怎麽不是自大？他以為自己高於中島零，可以命令她愛自己，還是以他想要的方式，這怎麽不是自大？而中島零不能以他想要的方式喜歡他，他就開始失望，幾乎算得上是一種控制她的手段，這怎麽不是自大？

柳蓮二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熱，但這不是因為害羞，而是羞愧。

有多少人敢於承認自己的自大？柳蓮二意識到，不是因為那些人不敢承認，而是因為他們意識不到。即使自大幾乎算得上一種通病，但要這樣清晰地發現自己身上存在這個問題，對任何人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而柳蓮二發現這個事實時，他只感到羞愧。他羞愧於自己的不高尚，更羞愧於自己這麽晚才發現這一點。

柳蓮二推敲自己的想法如同解決一道覆雜的數學題，在得出答案的時刻，他忽然感覺自己心上卸下了沈重的負擔。他的執著和失望，在一瞬間消散了。

就在同時，一直以來被掩蓋的其他東西立刻浮現出來。

人會為絕對的美而震撼。中島零毫無疑問是很美的，但她還沒有美到那種程度。比如，在幸村精市面前，她會顯得有些黯然失色。

但是，此刻，柳蓮二近乎貪婪地註視著中島零的臉。他怎麽從未發現，她有這麽美？他以為自己是熟悉這張臉的，但是此刻，他卻發現她如此陌生。

柳蓮二現在明白為什麽燈光打在中島零身上時，臺下有人抽氣，她的確有令人難以忽視的美貌。可是，她在自己眼裏是最美的。如果有人要問，中島零是否比柳蓮二見過的任何人都要美，柳蓮二也會給出肯定的回答。即使那並不是事實。

原來愛情真的可以壓倒理性。

柳蓮二感覺懷裏的中島零的臉龐比他頭頂打下來的燈光還要亮，她玫瑰色的嘴唇被他親吻過許多次，但那上面的光澤，仍然在深深地吸引著他。他幾乎想要不顧場合地低頭親吻她，因為吻她，在此刻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柳蓮二的雙手扶在中島零的腰側，她的腰幾乎比平時細三分之一，還不如柳蓮二的手掌那樣長。一個詞語立刻闖進柳蓮二的大腦：纖腰一握。

柳蓮二握著中島零的腰，幾乎感覺自己可以帶她去任何地方。她是這樣乖巧，這樣專註，她註視著柳蓮二的眼神，充滿了信賴。

柳蓮二一度懷疑自己分別愛著兩個中島零，但是此刻他明白了，他對夢中的中島零的感情比他想象得還要覆雜，那中間有責任之愛、親人之愛，但絕不包括戀人之愛。

愛情，是他此刻看不夠中島零，是他胸腔中怦怦亂跳的心臟，是他只要被這樣註視著，就漲滿的心情，是他哪怕只要得到一絲回應，都已經感到莫大的幸福，是他可以帶她去任何地方，或者，他願意為她留在任何地方，因為她所在的地方，就是整個世界。

也是他終於讀懂了中島零的意思。

愛情就是兩個人在一起。

現在，什麽也別想讓柳蓮二松開扶著中島零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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