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柳蓮二的第一反應是荒謬。

任何一個人恐怕都無法理解中島零話裏的邏輯。畢竟愛情是建立在相互吸引的基礎上。如果沒有這個前提，兩個人怎麽會在一起？更別談什麽更加親密了。

但是，柳蓮二和中島零的情況不是這樣。他們並沒有經歷過相互吸引的階段，而且，恐怕未來也不會經歷。

想要取悅中島零不是一件很簡單的事，但是也並不算難。可是無論柳蓮二做了多少，他都無法讓中島零對他產生男女之間的感情。柳蓮二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直到現在，他明白了，就像柳蓮二不讓自己產生厭惡的情緒一樣，中島零也不讓她自己有任何動心的念頭。

那麽，他們之間還會有愛情嗎？

“愛情是不可靠的。”中島零說。

中島零的確沒有戀愛經驗，但她讀過、看過許多以愛情為主題的文學書和電影。她讀了一本又一本，看了一部又一部，最終只發現了愛情的幻滅。

愛情是一種莫名其妙，又十分脆弱的東西。起初不知所起，最後不知所蹤。有些人的愛情像火一樣熾熱，來得太快、太迅猛，有如狂風暴雨，去得又疾，好像一陣風，在消逝以後只留下灰燼。

這讓中島零恐懼。

中島零少年老成，她缺乏社會經驗，但是書籍和電影拓寬了她的視野，高質量的文學書籍讓她對那些人物的心理感同身受，所以她讀得越多，越發現愛情的不可控。

中島零有一個非常穩定的內核，她控制著圍繞在身邊的一切，切割掉所有不穩定、不持續的關系，留下的才是她想要的。

愛情這樣像煙火一樣脆弱的東西，在中島零看穿了它最終不過是幻滅以後，就連它的美麗也一並拒絕。她不想體會熾烈的感情燃盡後的空虛，也不想感受兩個人竭力想要回到熱戀時期的無奈，更不想面對時間不會倒流、消逝的感情再也不會出現的可悲現實。

“激情也不可靠。”她說，“說得太多，有一天會無話可說；感情太劇烈，有一天會燃燒殆盡。”

中島零曾經有過熱烈的感情嗎？當然。雖然那不是愛情，只是友情。但是，在最初的無話不談後，兩人很快就因為已經把話說盡了，開始相對無言。而習慣了大量交流後的感情沒有了燃料，最終兩個人只能漸行漸遠。

她們沒有任何錯，只是向對方靠近得太快，感情才會後繼無力。

中島零就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把控自己和別人的關系的。她不會把自己攤開，毫無保留地給別人看。謎團和新奇感有助於維系感情。這就是為什麽柳蓮二以前不知道她會打網球，她也從來沒有提起過；這也是為什麽中島零從來不會主動去了解柳蓮二，她需要時不時從柳蓮二身上獲得新鮮感。

“細水長流，這樣不好嗎？”

柳蓮二終於把中島零的想法串了起來。

中島零的種種行為，全都是她在思考過後特意做出的選擇。柳蓮二以為她不懂愛情，其實她看得很透徹。正是因為太透徹，她才會選擇拒絕愛情。而中島零對他的態度發生變化，也不是因為對他產生了朦朧的愛情，而是在柳蓮二長久的付出下，水到渠成的結果。

其他人的戀愛是先動心，後建立關系。中島零和柳蓮二卻是先建立關系，再說別的。如果……如果柳蓮二沒有一開始就和中島零交往，而是慢慢接近她，是不是會不一樣？

那他永遠也別想等到他們交往的這一天了。柳蓮二立刻得出了結論。

這是一個悖論。柳蓮二得出這一結論後就把這個問題扔到了腦後。他不喜歡假設過去，畢竟人不可能預知。他每次做的，都是當時最正確的選擇。他不是神，不能要求事情的發展都如自己所料。他已經盡力了。

“那，你喜歡我嗎？”柳蓮二問。

中島零沒有猶豫：“當然。”

如果不喜歡柳蓮二，中島零不可能和他那麽親近。這指的不是肢體接觸，而是心理上的。中島零不愛勉強自己，她對柳蓮二親近，完全是發自內心。這不是喜歡，還是什麽？

但是，我愛你。柳蓮二在心裏說。

什麽是愛呢？

愛是信任、忍耐、依賴，愛比喜歡覆雜一點，痛苦一點，沈重一點，也讓柳蓮二更懷疑自己一點。

柳蓮二從未停止過對自己的懷疑。他能，或者願意，承擔這樣的愛嗎？即使中島零永遠無法回應他相應的感情，甚至此刻，發現了她連愛情也不能回應，他也願意持續愛她嗎？

可是中島零沒有向他要求這樣的愛。中島零什麽也沒有要求，這些都是柳蓮二自己要給她的，所以他也應該承受對方的拒絕。

更何況這不是拒絕，而是不知情。中島零不知道柳蓮二要給她什麽，她也就無從拒絕，自然，也無從接受。

柳蓮二註視著中島零的眼睛，她怎麽會知道呢？她也不該知道。中島零不應該知道自己在柳蓮二眼裏究竟是什麽樣的，就像她也不應該知道柳蓮二到底對她抱有怎樣覆雜的感情一樣。

“這就夠了。”柳蓮二在心裏嘆了一口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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