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川撥棹

關燈
川撥棹

抄書。

這個要求實在是太過奇怪,幾個孩子都面面相覷起來,一點不明白齊滺的葫蘆裏賣的究竟是什麽藥。

那個最大的孩子問:“你要我們抄什麽書?”

忽然間,這個孩子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他立刻警惕起來,眼中滿是戒備:“你是不是要我們抄反對朝廷的反書,趁機再給我們的家人定罪?”

聽到了這句話的齊滺:“……”

在這個瞬間,齊滺都好奇起來,這個孩子究竟都經歷過什麽,才能在第一時間將事情想得這麽離譜。

不過齊滺一想到在這個時代,十四歲的孩子甚至可以是家裏的頂梁柱,甚至歷史上有某位攝政王被處死的時候才十四歲、死後還留有幾個遺腹子,齊滺又對這個孩子的想法釋懷了。

齊滺看著這個孩子的眼睛說道:“你想多了,我還沒有這麽無聊。”

說著,齊滺很是好奇:“你叫什麽名字?”

這個孩子一看就不是池中物,齊滺覺得他在歷史上籍籍無名的可能性不太大。

姓韓……

梁虞時姓韓的文臣武將被齊滺在腦子裏搜刮了個遍,倒是有一個名字能和面前這個孩子對得上。

莫非……

孩子說道:“我叫韓令節。”

齊滺:“……”

沒聽過。

韓令節這個名字對齊滺來說是陌生的,齊滺能想到的梁虞時期有名的人叫韓令榮,是虞朝一位赫赫有名的名將,曾經創下三千人大敗突勒十萬大軍的戰績,是虞朝乃至整個華國歷史都青史留名的名將。

韓令榮這個名字明顯和韓令節與韓令荃有點子什麽關系,這麽一想,齊滺便問:“你們可是有一個兄弟叫韓令榮?”

赫赫有名的名將啊,這樣的人才當然要關起來剝削,絕不能白白拱手送人!

然而齊滺的話音剛落,立時喜提一陣沈默。幾個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楞是未曾開口,唯剩下齊滺一個人看著這幾個不說話的孩子好奇得抓心撓肝。

齊滺忍不住問:“怎麽了嗎?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抱著弟弟的韓令荃哆哆嗦嗦地上前一步,問:“大人怎麽知道我弟弟的名字的?”

韓令荃滿心疑惑,似乎是不明白自家弟弟什麽時候會被齊滺這樣的人物記掛在心上。

只是韓令荃也不知道,此時此刻的齊滺也是一陣迷糊。

面前這個小不點是韓令榮?

赫赫有名的將軍現在才一歲出頭?

齊滺為剛剛升起的想要剝削韓令榮的心思感到羞恥。他連忙搖了搖頭,說道:“無事了,你、”

齊滺頓了半天,終是咽下心底湧起的所有苦澀,說道:“你記得好好照顧你弟弟。”

等他平安長大了,我再剝削他。

韓令荃哪裏知道齊滺心底藏著這樣齷齪的心思,他只為自己的弟弟能夠得到齊滺的青眼而感到欣慰,心想自己的弟弟這樣被齊滺喜愛,想必以後不會有性命之虞了。

咽下了悲催的心情,齊滺這才道:“我讓你們來,只是想讓你們幫忙整理幾份書籍。”

說著,齊滺對身邊的來喜道:“把書分給他們。”

來喜得令,將托盤上的書一冊一冊地分給這幾個韓家的弟子。幾個孩子拿到書時,就看到書頁上是一列清秀的字跡——

《一年級語文》

最大的韓令節看著這幾個字,只覺得這幾個字分開來每個字他都認識,但合在一起他卻不解其意。

他身為昌黎韓氏主枝子嗣,三歲識四書五歲誦五經,現如今十四歲,學問已經好到他的爺爺、昌黎韓氏的當家家主韓林都誇讚他有朝一日必成名家大儒。

昌黎韓氏幾百年的積累下來,讓韓令節學了滿身學問,還沒有什麽東西能讓他看不懂猜不透。年輕人爭強好勝的心一下子湧上心頭,韓令節迫不及待地打開這冊《一年級語文》看了起來。

只是看完之後他卻覺得有些失望——

這上面的內容都是他從小就讀過的東西,全都是四書五經二十四孝之類的摘抄,乏善可陳到韓令節連繼續翻看的欲望都沒有。

韓令節的神色被齊滺看在眼裏,他又看了看其他的孩子,便見但凡大一些的孩子無一例外露出的都是不以為然的神色,就像以為看到的燕窩魚翅,結果一嘗,不過是粉絲煮銀耳。

果然都是蜜罐裏長大的孩子,這些平常百姓看都看不到的財富,在他們的眼中竟是如此的稀松平常。

齊滺的心情低落了一瞬,才恢覆平靜。他對面前這幾個孩子說:“這些書不是給你們看的,而是給那些沒讀過書的孩子看的。”

沒讀過書的孩子?

幾個孩子都一時語塞,唯有韓令節很快反應過來,問:“你這是什麽意思?沒讀過書的孩子?是指誰?”

齊滺解釋道:“我與陛下打算在各個縣城、村莊開設書院,這些書是用來教那些孩子的。”

迎著幾個孩子瞬間瞪大的眼睛,齊滺道:“那些孩子都是窮苦人家出身,我也不要求他們有多少學問,只是要求他們明事理就夠了,因此我選擇了這幾篇文章。”

說著,齊滺看向這幾個孩子,在他們不解的目光中,齊滺解釋道:“我之所以將你們幾個要來,就是為了做一個實驗。”

“實驗?”韓令節咀嚼著這個詞語,問,“你要我們做什麽?”

齊滺:“我要聽聽你們的想法,我想知道你們怎麽看待我選出的幾篇文章,又怎麽看待我選擇的教學方法。”

頓了頓,齊滺又看了看幾個明顯不到十歲的孩子,繼而說道:“現在,你們還有另一個任務——”

在韓令節不解的目光中,齊滺道:“你們幾個大孩子去教幾個小孩子,每個休沐日我會來檢查他們的學習成果。如果他們的成果不好,我就罰你們。”

韓令節的臉瞬間就黑了。

齊滺覺得這個小孩子變臉還挺好玩的,一個看著倨傲不已滿身傲慢的孩子,實則內裏自有溝壑,知道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齊滺覺得,有朝一日,韓令節必然可成大器。

想到這是一個未來可以讓他剝削的可憐孩子,齊滺對韓令節的態度更加和藹了,他甚至是笑瞇瞇地對韓令節說:“我只罰你一個哦。”

韓令節:“……”

幾個孩子風中淩亂,不知所措地看著手中的書籍。而齊滺則是近乎哼著小曲走出了側院。一個轉角之後,齊滺就看見了站在樹下的蕭楫舟。

他穿著一襲玄色長袍,黑發被金冠高高豎起,頗有幾分“高餘冠之岌岌兮,長餘佩之陸離”的君子風流。

齊滺心情近乎雀躍地問:“文殊奴,你怎麽來了?”

蕭楫舟含笑看著他,輕聲說道:“怕你不習慣,所以來看看你。”

這話說得繾綣又暧昧,隱隱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溫柔的王富全和來喜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免得自己的呼吸影響到面前互訴衷腸的兩個人。

只是可惜齊滺忘記長了某些細胞,聽到蕭楫舟這語調溫柔的話,他下意識擺擺手,不在乎地說道:“哪裏哪裏,我一個人睡在這裏不知道有多快活。”

蕭楫舟:“……”

恍惚間,蕭楫舟覺得自己的心口都被淩空射了一劍,空蕩蕩得讓他一時之間甚至沒辦法表達出他的心情。

齊滺一點沒看出來蕭楫舟的心塞,他還在自顧自地說:“你知道這種感覺嗎?就像是我上初中之後終於從家裏搬出來那樣,整個人自由快活得不得了。”

然而這話說得卻讓蕭楫舟頓時楞住了。他曾聽齊滺說過他經歷的教育體系,知道初中是十二歲左右的孩子應該經歷的階段。

在大梁,十二歲的孩子已經可以外出賺錢養家了,但在齊滺的時代,十二歲的孩子還是父母的掌中寶,甚至在一些父母的眼中,十二歲的孩子和兩歲的孩子無異。

更何況在齊滺的訴說裏,明顯是他和父母的關系不好,所以才會用“從家裏搬出去是得到了自由”這樣的形容詞。

蕭楫舟下意識問道:“你的父母對你不好嗎?”

難道齊滺的父母也像他的父皇母後一樣,對自己的孩子幾乎不念半分親情?

蕭楫舟的話換得齊滺的怔楞。

這是蕭楫舟第一次在齊滺的臉上看到這種情緒。在他的記憶裏,齊滺從來都是快樂得如同天上的太陽,再濃重的烏雲也遮不住齊滺身上的光。

可是現在,齊滺整個人都彌漫著一種悲戚,像是一個瞬間,天氣便由晴轉陰。

蕭楫舟意識到不妙,他下意識想說“我不問了”,但在他開口之前,齊滺卻開口了:“……其實吧,也不是,他們對我還是挺好的。”

自己的過去簡直一團亂麻,齊滺一時之間都想不通怎麽在最短的時間裏長話短說,只能邊想邊壓縮:“簡單來說,就是我小時候家裏很窮,我父母在我剛出生的時候就走了……嗯,我是說,他們去了其他的地方討生活,留下我一個人和爺爺住。”

“那時候情況有些覆雜,我父母變得有錢了,但是他們也沒辦法很好的照顧孩子,聽說我妹妹小時候還被保姆虐待過。爺爺聽到了之後不放心我,怎麽也不肯讓我去和爸媽住在一起。”

“後來爺爺去世了,我爸媽就把我接到了身邊。但是那個時候我已經十二歲了,再加上他們身邊有了妹妹,所以我們怎麽也親近不起來。”

“但是吧,他們對我還是挺好的。”見蕭楫舟露出可憐同情的目光,齊滺知道蕭楫舟是誤會了,連忙說道,“他們對我真的很好,我從小到大幾乎都沒吃過苦。”

為了讓蕭楫舟相信他真的不是吃糠咽菜長大的,齊滺掰著手指頭數他的父母都為他做了什麽:“他們在經濟上從來都是滿足我的,我學書法、學古琴、學舞蹈,他們都沒有反對過,反而還花大價錢幫我請老師。”

“我說我想學馬術,他們不但給我請了老師,還從國外花了大價錢幫我買了一匹很漂亮的馬——你要知道,學馬術在我們那時候是很貴的,普通人家根本負擔不起這個開銷。”

“我還學過射箭,他們特意請了很有名的老師教我,還為我買了一張很漂亮的弓。”

“我喜歡看書,自己的房間放不下,我媽知道了就專門給我打掃了一個房間做書房。”

最終,齊滺總結:“他們對我真的很好,連我妹妹都沒有我這樣的待遇,只要我在家,那必然是以我的喜好為準。我喜歡重鹽的食物,我妹妹不喜歡,但只要我在家裏,桌子上必然都是我愛吃東西,妹妹鬧脾氣,媽媽反而會訓她。”

只是……這樣的優待,越發讓齊滺覺得自己在家裏像個客人。他就像這個家庭的過客,所以家裏會以招待客人的方式來招待他。

他的父母從來沒有虧待過他,但是和妹妹比起來,齊滺與這個家缺少了一份融入感。這樣的陌生感讓他在家裏總覺得哪裏都不對勁。

齊滺這輩子都忘不了,當他在鄉下第一次看到他的父母的時候,他覺得他們生活在兩個時空。

一處是他和爺爺,在鄉下過著簡樸的生活,幾乎與世隔絕;另一處是他的爸爸媽媽和妹妹,在城裏過著奢靡的生活。

齊滺還記得,在爺爺葬禮持續的七天裏,他的妹妹換了十七條裙子,可他的衣櫃裏加一起都沒有十七件衣服。

這樣的格格不入感讓他對這個家感到陌生,尤其是跟父母生活之後,陌生的感覺越發明顯。不同的生活習慣讓他在這個家庭裏並不快樂,甚至他的一口方言甚至都沒辦法和不會方言的妹妹交談。

這樣的隔閡才使得齊滺在家裏住了三個月之後便毅然決然地選擇住校,離這個家遠遠的。

後來的事實也證明齊滺的選擇是對的,他不再和家人一起生活,反而減少了很多摩擦。妹妹將他如圖親戚一般對待,態度反而比最開始好了許多。

於是,就這樣,在之後的很多年裏,齊滺無一例外選擇了住校很少回家。他說他是自由的鳥,這句話一點都不假。

齊滺眨眨眼,他的臉上帶著甜甜的笑,唇畔的兩個梨渦仿佛能甜出蜜來:“文殊奴,我真的很幸運的,我的父母給予了我最好的物質條件,他們做到了一切他們能為我做的事。我很知足,並認為我的過去是十分快樂且沒有遺憾的。”

蕭楫舟沒說信也沒說不信,他只是一下子伸出手,將齊滺摟在懷裏,緊緊地不松手。

齊滺不明所以:“文殊奴?”

蕭楫舟緊緊地抱著他,在齊滺的耳邊說:“阿滺,以後我會對你好的,我不會讓你再難過了。”

他緊緊抱著齊滺,像是在抱著他最寶貴的東西。

微風拂過,帶著綿延的柳絮。有那麽一個瞬間,齊滺甚至覺得柳絮穿透蕭楫舟的身體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若非如此,他怎麽會想哭?

舟舟:由於狗作者今天讓我抱到我老婆了,我決定不弄死他了

狗作者:謝主隆恩(喜極而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