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川撥棹

關燈
川撥棹

顫顫巍巍的盧念雪佝僂著身體,身上再不見一絲一毫當年意氣風發的能臣模樣。在此刻的盧念雪身上,蕭楫舟看到的只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正在用最低的姿態面對最不堪的自己。

良久,蕭楫舟才聽到自己的聲音:“盧師傅,你至少告訴朕,這究竟是為了什麽。”

他看著頭發已經花白的盧念雪,往日的點點滴滴浮上心頭。

他七歲被外放涼州,父皇繁忙得仿佛忘記了他這個兒子,母親在深宮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一封遙寄思念的信都不敢送出。

七歲的蕭楫舟和他出生的大興唯一的聯系,就是老師盧念雪的那幾封信。正是這幾封信,讓蕭楫舟感受到了親人的關懷,才覺得自己沒有被拋棄。

蕭楫舟甚至有些自欺欺人地說:“盧師傅,哪怕你告訴朕你只是酒後失言,朕也信。”

只是面對蕭楫舟給出的臺階,正直了一輩子的盧念雪選擇繼續正直下去:“臣有罪。”

蕭楫舟閉上了雙眼。

良久,蕭楫舟才輕輕呼出一口氣,他重新睜開眼睛看著跪在地上的盧念雪,又一次問道:“盧師傅,為什麽?你知不知道,你傳出的那些事情,讓阿滺差點在大興城外沒了命。”

聽到蕭楫舟的問話,盧念雪倏爾擡頭,他沒有回答蕭楫舟的問話,而是反問:“那陛下可否告訴臣,陛下一力促成了昌黎韓氏主枝的衰落,究竟是為了陛下的宏圖大業,還是僅僅是因為昌黎韓氏曾經派出刺客刺殺齊滺?”

盧念雪看著蕭楫舟,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慎重:“陛下究竟是為了家國天下,還是僅僅是為了給齊滺報仇?”

【洛陽,沈府】

沈涵看著眼前一臉倔強的韓令萱,一時之間覺得自己額頭都在突突地跳。他不停地在屋中踱步,步履慌亂得再不見一絲風度,絲毫看不出他往日的半分沈穩。

沈涵幾乎是顫抖著手問:“韓姑娘,你怎麽會在那種地方?”

天知道,當元歲神秘兮兮地找到沈涵,告訴他他曾經的未婚妻韓令萱竟然出現在綽影院的時候,沈涵震驚到了何種地步。那個瞬間,沈涵甚至以為是元歲又看他不順眼給他找事,否則怎麽會編出這麽離譜的消息來?

只是沈涵千算萬算都沒有算到,不正經了一輩子的元歲竟然在擔任都察院副使之後難得正經了一次,所說的話都是真的。

韓令萱堂堂昌黎韓氏大小姐,竟然淪落風塵!雖然只是在綽影院頭牌雲書的房中借住,但這個消息也足夠沈涵頭昏腦脹了。

沈涵不理解,真的不理解:“韓姑娘,沈某早已說過,若是你在昌黎住的不慣可以帶著伯母來尋沈某,沈某再不濟,也會給二位一個容身之處,你、你怎麽能去到那種地方?”

韓令萱仰著頭,臉上不見絲毫慌張,她甚至還能反駁:“那種地方?那種是哪種地方?那種地方就這麽見不得人嗎?”

沈涵都快要被氣暈了:“那種地方若是見得人,齊滺何至於將全國的青樓都封掉!”

韓令萱卻冷笑:“那裏的姑娘沒偷沒搶憑自己的本事吃飯,哪裏見不得人了?我看,真正見不得人的是你們這些去歡場尋歡作樂的男人。”

沈涵:“……”

沈涵被懟得啞口無言,他連忙扶住一旁的案幾,才沒讓自己摔倒在地。沈涵牛飲般喝了口茶,確認自己的氣順了些,才說道:“韓姑娘,沈某不和你掰扯這些。總之,接下來的日子,你就去沈某的別莊住下。沈某已經派人去接韓伯母了,你不必有多餘的擔心。”

然而面對沈涵的好意,韓令萱臉上卻只是濃濃的嘲諷:“虛情假意。”

沈涵頓時覺得臉上青一塊白一塊,好心被當作驢肝肺,饒是面前的是個美貌少女,沈涵也要維持不住風度了:“韓姑娘,是,沈某負你在先,可沈某也沒有壞心吧?沈某怎麽就虛情假意了?”

韓令萱張口就是:“你幫著昏君為非作歹,無視我祖我父多年辛勞,任由昏君為了鹽場滅我滿門,如今再來拿著小恩小惠敷衍我,難道不是虛情假意?”

沈涵只覺得自己的血壓有點高:“韓姑娘,你知不知道你的家族做了什麽!私采鐵礦!”

誰料韓令萱卻滿不在乎地說:“那又如何?大梁與高麗征戰連年,朝廷卻一分銀子都吝嗇。若不是我祖我父靠著永明鐵礦,大梁的東北防線早就被高麗鐵騎踏破了!”

“再說了,往前數個幾十年,我昌黎韓氏銅鐵礦產無數,他們蕭氏區區庶族,好運成了皇帝,就要將我們世家的東西全都拿走,哪有這樣的好事!”

沈涵:“……”

此時此刻,沈涵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韓姑娘,哪裏是這麽算的……鐵礦國有,這是為了國家穩定,歷朝歷代都是如此。若非南北二十七朝沒有強硬的政/權,鐵礦如何輪得到世家?”

韓令萱卻是撇過頭:“憑什麽?昏君滅我滿門,難道我還要感激他嗎?”

韓令萱越說越激動:“我昌黎韓氏駐守昌黎幾百年,東北防線是我昌黎韓氏頂著,全天下百姓更是靠著我昌黎韓氏才有鹽吃。我昌黎韓氏功績赫赫,那昏君憑什麽滅我滿門!”

面對這樣近乎瘋狂的韓令萱,沈涵不由面露悲戚。好半晌,沈涵才問:“韓姑娘,你當真以為,陛下誅滅昌黎韓氏主枝,就是為了區區鹽場鐵礦嗎?”

韓令萱梗著脖子反問:“難道不是?”

沈涵卻道:“若是陛下當真無道,覬覦世家私產便要誅族,別說你昌黎韓氏,就是全天下的世族都不會答應!此番昌黎韓氏遭到誅族,卻沒有一人為其求情,你以為為什麽?難不成是我們也都覬覦昌黎韓氏的私產嗎?”

韓令萱被這句話問得一楞,隨即才道:“你們各掃門前雪,見我昌黎韓氏勢弱便隔岸觀火,難道還要問上一句為什麽嗎?”

沈涵萬萬沒想到韓令萱竟然是這樣想的,他有些頹然地按了按額角,等自己的頭沒那麽疼了,沈涵才道:“韓姑娘,那你知不知道,河南郡守遞上的奏折說道,洛陽倉虧空百萬石糧食,都是運到了昌黎韓氏?”

“那個小人!”提起穆懷安,韓令萱恨得咬牙切齒,“指不定是他背地裏貪汙多少,卻將所有賬都算到我昌黎韓氏的頭上。”

“更何況,就是我昌黎韓氏挪用了又如何?”韓令萱抿著唇辯解,“朝廷不給銀子,東北守軍喝西北風嗎?”

沈涵問:“東北為何需要那麽多守軍?”

韓令萱:“當然是因為高麗年年南下犯我邊境。”

沈涵:“高麗小國,為何膽敢年年犯我?”

韓令萱:“蠻夷之邦夜郎自大,犯邊有何為奇?”

沈涵:“既然如此,韓姑娘,沈某告訴你,高麗之所以年年犯邊,是因為高麗臨海之處常有海寇騷擾,讓高麗漁民不得捕魚,臨海百姓苦不堪言。”

在韓令萱不解的目光中,沈涵道:“那些騷擾高麗漁民的海寇,就是昌黎韓氏的部曲假扮。”

“你胡說!”聽到這樣汙蔑昌黎韓氏部曲的話來,韓令萱頓時激動起來,“我昌黎韓氏的部曲各個都是保家衛國的好男兒,如何會做這樣的勾當?”

沈涵卻用一種冷漠的、近乎是無情的語氣說:“可是事實就是如此。你以為為何昌黎韓氏富甲天下,卻也需要從洛陽倉運百萬石糧食?因為昌黎韓氏的部曲遠比明面上的要多的多!”

“在你看不見的地方,那些部曲騷擾高麗漁民,讓高麗不得不年年南下為漁民討個公道,昌黎韓氏借此養寇自重,豢養著遠超朝廷許可的部曲。”

“更有甚者,昌黎韓氏部曲假扮的海寇甚至騷擾著我大梁東南沿海的漁民,就是為了讓海面不平,讓東南沿海的世家無法制鹽販鹽。”

“韓姑娘,你不是不通禮義的人,你該知道,我所說的這些,都是些什麽罪名。”

韓令萱的臉色肉眼可見的白了下去。剛剛的桀驁不再,此刻的韓令萱搖搖欲墜地如同一只易碎的花瓶。

然而,面對這樣蒼白的韓令萱,沈涵還是咬著牙說出了剛剛未說完的話:“養寇自重視同叛國,當誅九族!”

沈涵道:“昌黎韓氏對外養寇自重、視邊關百姓的家產如草芥、性命於無物,對內為一己私利騷擾漁民、使得東南沿海的漁民無力生活。韓姑娘……”

沈涵看著已經如同衰敗的花朵一樣的韓令萱,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問:“你現在還覺得,你的父祖是無辜受難的英雄嗎?”

【洛陽宮,勤政殿】

面對盧念雪的問題,蕭楫舟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說道:“都有。”

面對盧念雪驚詫的眼神,蕭楫舟卻絲毫沒有隱藏自己想法的意思,十分直白地對盧念雪說出了自己的心聲:“從昌黎韓氏派出對阿滺的殺手的那一刻起,整個昌黎韓氏在朕的眼中,就是一堆屍體了。”

“只是……”蕭楫舟站起身,慢慢踱步到盧念雪身旁,說道,“阿滺是個心軟的人,他若是知道朕為了他興起大獄必然不會開心。為了讓阿滺開心,朕就只能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了、”

說著,蕭楫舟竟然彎下腰,親自扶起盧念雪:“盧師傅,你是知道朕的,朕是個厚道的人,面對自己喜歡的,恨不得將天上的星星都給他摘下來。阿滺就這麽點小小的要求,朕怎麽能不滿足呢?”

盧念雪一時之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厚道?

誰?

蕭楫舟?

盧念雪憋了半天,只說出來一句:“陛下,你……”

蕭楫舟卻擺擺手,用一種很隨意的姿態說:“盧師傅,當年是你教導朕對待喜歡的人要用心,阿滺那麽好,他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是不是?”

蕭楫舟問:“朕只不過讓想傷害他的昌黎韓氏死個幹凈,不過分吧?”

“死個幹凈”與“不過分吧”聯系在一起,成功讓盧老大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蕭楫舟像是絲毫不知道自己扔下了一顆怎樣的炸彈,還在自顧自地說道:“盧師傅是朕的師傅,與朕有半師之誼,朕自然是不舍得對盧師傅如何的,盧師傅放心。”

盧念雪哆哆嗦嗦地說不出話來。

蕭楫舟仿佛沒看到盧念雪的慍怒一樣,依舊說道:“更何況阿滺很喜歡盧師傅,他一直認為盧師傅是一個憂國憂民的好官,是我大梁不可多得的治世能臣,朕也不想讓阿滺失望。”

說著,蕭楫舟問:“盧師傅,阿滺這麽信任你,你也不會讓阿滺失望的,對嗎?”

盧念雪良久都沒有說話,好半晌,盧念雪才問:“陛下這話是什麽意思?”

蕭楫舟簡單粗暴:“朕給盧師傅一次機會,只要盧師傅不讓阿滺失望,朕就當盧師傅從來沒有‘酒後失言’過。”

聽了蕭楫舟給出的交易,盧念雪卻是直接冷笑一聲:“有些話,臣既然敢說,就不怕陛下追責。當那些話從臣的口中流出的時候,臣就做好了被五馬分屍棄屍荒野的準備。”

這話說得霸氣,蕭楫舟卻對著盧念雪道:“可是,朕不信盧師傅不後悔。”

蕭楫舟向著盧念雪靠近一步:“盧師傅放得下你為之奮鬥一生的工部嗎?”

“盧師傅放得下你窮其一生才換來的名望嗎?”

“盧師傅看著阿滺乖乖向你問好的時候,真的沒有愧疚過嗎?”

蕭楫舟的追問一次比一次直擊心靈,盧念雪終於受不住這種攻勢,頹然一般問了一句:“陛下要老臣做什麽?”

蕭楫舟:“運河。”

面對盧念雪瞬間瞪大的眼睛,蕭楫舟卻是微微一笑:“朕將瓊陽大運河交與盧師傅,相信盧師傅會給朕一個滿意的答卷的,是不是?”

說著,蕭楫舟又喃喃自語一般說了一句:“畢竟,朕不想讓阿滺失望啊。”

舟舟:自己的老婆自己寵(確信)

盧念雪:我@#%&*&

崇玉山:老大人你知足吧,瞅瞅我,我可是他們play的不知多少環

元歲:我直接被陛下拎起來了,我說什麽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