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川撥棹

關燈
川撥棹

海平二年的春天是在風聲鶴唳中度過的,關閉青樓的政令以洛陽為中心向外輻射,逐漸蔓延全國。

一開始,所有人都以為這是皇帝陛下剛剛遷都,為了穩固自己的政權才搞出的事情,過不了幾天就會下令結束這場荒唐的運動。

可是誰也沒想到,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刑場上老/鴇/龜/公的人頭越來越多,鮮血染紅了海平二年的春天。

緊接著,這把火就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時候燒到了原本還在隔岸觀火看熱鬧的官員身上。

首先被查處的是那些面對父母親人報官人販子強搶民女卻毫不作為的貪官汙吏,天子使拿著確鑿的證據上前拿人,父母官被檻送京師狼狽不堪,沿街百姓卻紛紛叫好,甚至送上菜葉與石頭,砸得不知道多少貪官汙吏滿頭包。

緊接著,門閥士族也被找上了門。來找他們的不是別人,正是剛剛成立的都察院。

原本大梁的制度是五省六部十三寺,五省為尚書省、中書省、門下省、秘書省、內侍省,六部為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刑部、工部,十三寺為禦史臺、都水臺、太常寺、光祿寺、衛尉寺、宗正寺、太仆寺、大理寺、鴻臚寺、司農寺、太府寺、將作寺、國子寺。

前不久,在齊滺的推動下,大梁建立的第十四寺“濟慈寺”,專門掌管老幼殘疾人的贍養。原本朝臣還不滿這項突如其來的加塞,但奈何實際上掌管濟慈寺的是太後娘娘,因此朝臣們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太後娘娘將亭侯元春生調去做了濟慈寺卿。

濟慈寺不是大事,畢竟濟慈寺不參與朝政,朝臣們的反應也並不大。只是誰也沒想到,濟慈寺過去還不到一個月,齊滺又扔下了一個炸彈——

都察院。

在齊滺的奏報中,都察院並不並入五省六部十四寺,而是獨立於這些機構外的單獨機構,負責監察百官,五省六部十四寺都要接受都察院的監管。

這誰能同意?參齊滺的折子一日之間在勤政殿安了家,這封留中不發還有下一封,什麽“擾亂國政”“誤國誤民”的大帽子都扣了下來,不知道的還以為齊滺是什麽絕世大奸臣。

齊滺當時還看著奏折咋舌:“不愧都是後世留名的大人物啊,看看這奏折寫的,文采斐然!”

然後齊滺當著蕭楫舟的面,在折子上工工整整地寫下幾個大字“寫的很好下次別寫了”,隨手扔給小太監來喜,讓來喜將奏折打回尚書省,生動形象地上演了一出“堂下何人狀告本官”。

於是,滿朝文武第一天看著明顯不是陛下筆跡的“寫的很好下次別寫了”滿肚子火,第二天就聽到高坐明堂的陛下說從今以後外侯官歸都察院管。

而都察院院使一職,毫無意外地由中書舍人齊滺兼任。

已經有朝臣露胳膊挽袖子要和新上任的都察院院使好好講一講道理,結果環顧四周,楞是沒看見齊滺的影子。

小亭侯元歲弱弱地說:“紫薇郎……哦,是都察院院使今日告病,沒來上朝。”

滿肚子火氣的朝臣不敢和皇帝別苗頭又找不到人發洩,只能找到現任都察院副使的小亭侯元歲講道理。

小亭侯當日是鼻青臉腫哭著回家的,亭侯夫人穆懷宜看著慘兮兮的兒子不停地抹眼淚,亭侯元春生默默念叨著自己也要告病幾日免得因為兒子被打,然而小亭侯卻年少輕狂,發誓要找回來場子。

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洛陽城內每天都能看見小亭侯帶著外侯官今日進這個世家的門,明日去那個門閥的家,也不知道高墻大院之內都發生了什麽,總之最後所有人都看到小亭侯志得意滿地出來,送行的管家哭喪著臉。

與此同時,白花花的白銀流水一般送到了濟慈寺與工部,羨慕的金部郎中沈涵差點流口水。

代替元歲成為工部郎中的陸淵渟咬牙切齒地微笑,只能看著眼前看似很多其實壓根不經用的白銀賬冊,去做那該死的關於瓊陽大運河的規劃——

在他的休沐日。

【太師府】

老太師阿鹿桓衡奇坐在蒲團上敲打著木魚,他年紀大了,平日裏走路都要拄著拐杖,但坐在蒲團上敲木魚的時候,卻能幾個時辰不間斷。

一身戎裝的阿鹿桓念玄走進佛堂,聞到的就是濃郁到恨不得能滴下來檀香。他跪在阿鹿桓衡奇身後,對著阿鹿桓衡奇磕了一個頭:“祖父,你找我?”

聽到寶貝孫子的聲音,阿鹿桓衡奇停下了手中的木魚。他沒有回頭,而是擡起頭看著眼前拈花一笑的佛,口中說道:“今日管家招待了外侯官。”

最近被外侯官找上門家族,無一例外是因為家族參與了青樓生意,於是每個洛陽城的百姓都知道,這些看起來高高在上的貴族姥爺,背地裏也要開青樓。

於是,一時之間八卦這些看著光風霽月的老爺們背地裏竟然幹了這種勾當的聲音絡繹不絕。

阿鹿桓念玄臉色青一陣紅一陣,他低下頭,用略帶羞恥的聲音說:“祖父,孫兒平日裏多在軍營,也不知道他們都做了這些事。”

阿鹿桓念玄是武官,現擔任左翊衛鷹揚郎將,平日裏多泡在校場,只有休沐日才會回家。

阿鹿桓念玄解釋合情合理,然而面對著聽起來無懈可擊的理由,阿鹿桓衡奇卻是不置可否。他緩緩閉上了眼睛,那雙充滿智慧的眸子也被遮蓋。

阿鹿桓衡奇問:“綽影院是你名下的產業,你知道嗎?”

阿鹿桓念玄的心提了起來:“孫兒不知。”

阿鹿桓衡奇又問:“那裏的頭牌名叫雲書,你知道嗎?”

阿鹿桓念玄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孫兒有所耳聞。”

“既然如此,那我問你,”阿鹿桓衡奇睜開眼,他拄著身側的拐杖緩慢起身,轉過身看著自己唯一的後代:“你知不知雲書究竟是什麽來歷?”

阿鹿桓衡奇的目光尖利得像是刀子,在阿鹿桓念玄身上游移的每一個瞬間都會讓阿鹿桓念玄感到一陣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疼痛。

比起在沙場上不知道打了多少仗的阿鹿桓衡奇,阿鹿桓念玄徒有“大梁第一公子”的美名,在自家祖父的目光中敗下陣來。

阿鹿桓念玄甚至是帶有幾分慌張地說:“聽說不過是一商戶女,父母雙亡後以為有幾分姿色被叔父賣到大興。”

阿鹿桓衡奇嗤笑了一聲。這道笑聲不長,甚至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阿鹿桓念玄一直都心神緊繃,他甚至可能都會漏掉這一聲笑。

可也是這聲充滿嘲諷的笑容一瞬間就讓阿鹿桓念玄發現自己犯了一個怎樣低級且愚蠢的錯誤——

如果事情真的像他所說的那樣,他久在軍營不問俗事,怎麽可能知道青樓頭牌的身世來歷?

阿鹿桓念玄瞬間就白了臉。這一刻,他甚至不敢擡頭去看阿鹿桓衡奇,生怕在阿鹿桓衡奇的臉上看到失望。

阿鹿桓念玄瞬間將頭狠狠地磕在地上:“祖父,孫兒錯了。”

回答阿鹿桓念玄的,是敲在他脊背上的拐杖。

著一拐杖打在阿鹿桓念玄的脊背上,劇烈的疼痛傳來,恍惚間,阿鹿桓念玄甚至有一種錯覺,那就是也許他會死在這一拐杖下,被這根拐杖活活打成肉泥。

祖父生氣了。

意識到這一點,阿鹿桓念玄咬著下唇,一絲一毫的聲音都不敢發出,生怕被祖父認為自己連這點苦都吃不得,對自己更加失望。

三次拐杖下來,阿鹿桓念玄只覺得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意識到祖父沒有再打自己,阿鹿桓念玄終於強撐著身體挺直了脊背。他的臉上都是冷汗,剛毅的面容因為冷汗的流淌,無端多了幾分蒼白。

阿鹿桓衡奇問:“雲書是誰?”

阿鹿桓念玄不敢再撒謊,一五一十地說道:“前太仆寺丞雲棲的次女,前太子側妃雲定南的妹妹,雲定北。”

聽到這個結論,阿鹿桓衡奇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驚詫的表情來,他的平靜也讓阿鹿桓念玄意識到,自己剛剛猜的沒錯,阿鹿桓衡奇確實早就知道了真相。

一想到祖父知道自己背地裏都背著他幹了什麽,羞恥感讓阿鹿桓念玄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

好一會兒,阿鹿桓衡奇失望的聲音才從頭頂傳來:“你要做什麽呢?”

阿鹿桓念玄將頭垂得更低了。

他想做什麽呢?將前太子側妃雲定南的妹妹雲定北隱姓埋名地放進秦樓楚館,又想盡辦法幫她揚名,難不成還是為了做慈善嗎?

阿鹿桓衡奇的拐杖重重地拄在地上,他的聲音中甚至帶著幾分不可置信的迷惑:“你、你怎麽就做出這種事呢?我有教過你這些嗎?”

聽到祖父失望透頂的聲音,阿鹿桓念玄將頭再一次磕在地上,語帶嗚咽地認錯:“祖父,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阿鹿桓衡奇的聲音都略微有些沙啞:“我自認是個光明磊落的人,你的祖母雖因生活所迫而撒過謊,但她依舊是個正直善良的女子。你的父親、那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光風霽月,你的母親也是端莊溫婉的大家小姐。我們誰,有教過你用這種詭譎伎倆!”

阿鹿桓念玄不敢擡頭。

阿鹿桓衡奇的聲音大了起來:“我知道,你怪先帝讓你父親去傳聖旨接雍明太子回宮繼承皇位,給你父親帶來了殺身之禍,也恨太後毫不留情地賜死了摩羅,不念一絲摩羅的功績。”

“我理解你,我明白你想要報仇的心,那你就堂堂正正地去做啊!”

阿鹿桓衡奇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去正大光明地起兵,你去堂堂正正地造反!我這把老骨頭陪著你又何妨!可你看看,你在做什麽!”

“躲於婦人身後,玩弄陰謀詭計,小人行徑!”

阿鹿桓念玄的臉又紅又白又青又綠,一時間精彩得像是調色盤。良久,阿鹿桓念玄才在地上重重一磕,任由頭顱砸在地上磕出鮮血。

阿鹿桓念玄流著淚說:“祖父,孫兒知錯。”

【洛陽宮,勤政殿】

蕭楫舟端坐在書案上,身前奏對的是垂垂老矣的工部尚書盧念雪。

不過半年時光,在海平元年秋日尚且康健的盧念雪在經歷了冬日的寒風後,竟在海平二年的春日散發出垂垂老矣的死氣。

而面對這樣失去生氣的盧念雪,蕭楫舟說出的話卻比刀子還讓人冷心。

蕭楫舟聲音低沈:“盧師傅,去年朕與紫薇郎白龍魚服前往洛陽,卻在還沒有出大興城的時候就出現了刺殺,朕更是在昌黎聽人說紫薇郎有通天徹地之能,通曉未來之事,預言了今年的關中大旱。”

蕭楫舟看著盧念雪,眼底是遮不住的寒冰,口氣也越來越冷:“朕真的十分好奇,那些人遠在關東,是怎麽知道大興的事的?”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整個勤政殿仿佛都在一夕之間被按下了暫停鍵,就連空氣都忘記了流動,僵硬在這對貌合神離的師徒中間。

當年名傳天下的大儒和他的皇子弟子師徒相得何其其樂融融,現如今他們隔著君臣有別利益之爭,陌生的彼此都不敢相認。

良久,在這樣相對無言的沈默下,盧念雪沈默著起身離開座位,又沈默著跪在蕭楫舟的面前。他佝僂著身體,憔悴得仿佛隨時都能駕鶴西去。

當年那個意氣風發就連君王都敢指著鼻子罵的盧念雪,也在歲月的洗禮下變成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老人。

盧念雪頭垂到地上,只說了一句:“臣有罪,請陛下治罪。”

今天早上開窗,突然發現眼前出現了一只瓢蟲,我當時就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於是三個月來第一次戴上眼鏡仔細看起了新租的房子的窗戶。

好家夥,窗戶頂幾十只瓢蟲在上面密密麻麻。

我把瓢蟲清理幹凈了,結果晚上回家,發現窗戶那又來了十幾只瓢蟲。

……所以,它們到底是從哪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