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關燈
第八章

第八章 【像他這種糟糕透頂的人,為什麽還會被喜歡。】

休整了一整晚,周穗清晨六點就醒了,拉開窗簾外面還是蒙蒙亮,站在窗臺上呼吸了一下新鮮空氣,又做了幾個拉伸動作,周穗覺得自己就像窗臺上吸收了一夜雨露的向日葵一樣,再次活過來了。

想到什麽,周穗拿起手機,開始敲敲打打。

【傅醫生,早安啊~】

手指又忽然停頓。

剛加微信就問早安這種……會不會顯得有點太突兀了?

而且還有那個小卷舌一樣的“~”後綴,怎麽看怎麽不正經。

不行不行。

周穗不斷提醒自己,要做一個高智商、高情商的禦姐,說話要直球坦率,怎麽能這麽黏黏糊糊呢?

光標一點點移動,剛剛打出去的字被一一刪除。

【傅醫生,你好,今天早晨在嗎?我想掛個覆診。】

猶豫,會不會太冷淡?

好痛苦啊,裝禦姐什麽的,話都給她整不會了嚶嚶嚶。

門鈴忽然響起來。

周穗去開門,吳愛薰站在門外,哈氣連天,手裏拎著兩個塑料袋。

她十分不見外的擠開周穗往裏走,嘩啦啦,塑料袋被放在餐桌上。

“過來吃,你最喜歡吃的學校門口的蒸餃……呀!老板竟然沒有給我醋包!”吳愛薰覺得再好吃的蒸餃要是沒有醋作為配料那一定是沒有靈魂的!“穗穗,家裏有醋嗎?”

周穗去廚房拿給她,也撥了一個蒸餃放在嘴裏,不忘正事,嘴巴一鼓一鼓的:“我要的東西呢?”

“忘不了!”吳愛薰指了指旁邊一個塑料袋,又邀功:“我連夜從我哥書櫃裏偷出來的,典藏版,你用完之後記得還給我啊!”

“謝謝熏熏~”周穗飛過去一個香吻。

周穗興沖沖的打開塑料袋,裏面靜靜躺著那本《牙科脈診》,但是書封和傅書意在書店買的那本略有不同,這個要紅艷一點。

“是不是版本不一樣啊?”

“不知道啊,我又沒看過……”吳愛薰給了周穗一個有就不錯了的表情,“內容應該差不多吧,先將就著用吧,這大清早的我從哪給你找書去?”

好吧,將就就將就吧。

周穗安慰自己,反正她也不用全部背下來,只要挑選其中的幾段,努力裝一下自己高智商高學識的人設就可以了。

周穗翻開第一頁。

一般情況下一本書的前言部分最能總結這本書的大意,也是整本書的精華所在,她沒有多少時間了,打算就從這裏入手。

第一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英文。

周穗開始背了。

但是等等……

為什麽是英文???

周穗瞪大眼睛,狂翻幾頁,石化了。

“這這這……”吳愛薰也是吃了一驚,汗如雨下,甚至有點不敢擡頭承接周穗銳利的眼神,“這咋回事?咋一個漢字毛也沒有啊?不可能的啊……”

咕咚一聲,吞了口口水,開始自我找補:“……難怪叫典藏版呢,這哪個中國人看的懂啊,還不是放在書桌上吃灰?”

靜默,空氣裏掉根針此刻都能聽得見。

“我記得……你高考英語考了……”

周穗聲音酸澀:“85分。”

要不是她文綜成績特別高,估計連藍大最吊車尾的院系分數都夠不到。

一百五十分的英語考了八十五,吳愛薰嘴裏那句“還不錯”硬是卡在喉嚨裏沒吐出來。

“還好啦還好啦。”吳愛薰閉著眼安慰。

又問: “你剛剛看了一頁,看懂了嗎?”

“看得懂……”

吳愛薰喜上眉梢。

“就出鬼了。”

吳愛薰:“……”

算她沒說。

過了一會,吳愛薰拉住周穗抓著菜刀的手:“穗穗!冷靜……你冷靜啊!”

***

早上的鬧鈴是六點鐘,傅書意五點就被電話吵醒了,陌生號碼。

傅書意接起,聲音還在著倦意和冷漠:“餵?”

“小意,是我呀!”電話那頭扁平的中年男音帶著一絲刻意的討好。

靜了幾秒,家裏養的橘貓跳上窗臺打翻了一盆吊蘭,動靜讓傅書意清醒,他伸手捏了捏太陽穴,微微蹙眉。

傅琛?

等了半天沒動靜,傅琛怕他把電話掛了,聲音拔高了一點:“小意啊,聽出來了吧,是爸爸呀……你怎麽把我的號碼拉黑了呀,我打你電話一直打不通,沒辦法,這是你孫阿姨的手機,喔,你起床了嗎?今天值班嗎?沒打擾你吧?”

“什麽事。”傅書意坐在床邊,一只手撐著腦袋,臉上的表情像是結了一層寒霜,言簡意賅。

傅琛倒也沒有因為他的直白而生氣,笑著:“中午來吃個飯吧,有事找你商量呀……”

傅書意邁著長腿走到陽臺,把掉下來的吊蘭花重新擺回去,眼皮冷淡垂著, 輕描淡寫:“電話裏說吧。”

冷漠無比,完全沒有父子之間該有的溫情。

傅琛年輕的時候絕算不上一個好父親,自然,更算不上一個好丈夫,成天酗酒賭博,傅書意的母親忍受不了提了離婚和一個大了一輪的富商男人飛去了英國,自此再無往來。

傅書意跟著父親,小時候幾乎算是無人看管的狀態,父親賭博時認識了一個離異的女人,兩個人是牌桌商的對手,一見如故,墜入愛河,很快組成了家庭,更有了自己的兒子,再沒管過傅書意的死活。

直到傅書意考上藍大,傅琛認為這樣高學歷的兒子往後一定會有個很好的工作才開始頻繁的打電話給他,字裏行間都透露著即使翅膀再硬也不要忘了根在哪裏的道理。

傅琛完全料到他會這麽說的樣子,笑著打哈哈:“兒子,你就過來吃個飯,還是說我要和你阿姨過去請你?在哪來著?上班的地方是在華一診所對吧?”

呼吸加重,手握成拳,青筋盡露。

傅琛:“兒子,也就是吃個飯嗎至於嗎,你說是吧?咱們父子之間有深仇大恨嗎?別老把你爸想的這麽敵對……”

傅書意的眼睛一直盯著小區裏那株不斷往上攀升的綠植,冬天還是蔫蔫的,一到春天經過雨露的灌溉立馬容光煥發,冒出了幾株新芽。

他琥珀色的眼睛微垂著,像是灌滿了湖水,平靜無波的眼瞳底下掩藏的是驚濤駭浪。

電話掛斷,他向診所請了兩個小時的假,直接驅車出了小區。

車子在城市快道上疾馳了一會,最後七拐八繞進了一個狹仄的小巷子。

這是一個十分破舊的老城區,街道兩旁都是私蓋的危樓,樓左右間到處都是私拉到電線,看上去雜亂無章,住在這裏面的大多都是等拆遷的拆遷戶,也有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不上班也不上學,想著有朝一日這塊地皮被人買下來自己就能一飛沖天。

“這不是老傅家那個兒子嗎?多少年沒來過了吧……”

“聽說那兩口子正鬧離婚呢,不會是要讓兒子把老傅接回去吧?”

“這可說不準,老傅不是說了嗎,他兒子現在可體面了,在有名的富人區買了房子,還是個高知分子,好像是個醫生吧?”

“醫生好啊!鐵飯碗,噓,過來了……”

……

居民們平日裏無事就愛八卦,三五成群的圍在一塊,看傅書意過來才假裝有事,擇菜的擇菜,洗衣的洗衣,傅書意就當沒聽見。

傅琛一家三口擠在一間破舊的閣樓上,傅書意推門進去,那門吱吱呀呀悠長的一聲已經搖搖欲墜,門板上因為潮濕長著各式各樣的青苔,還沒進去就聞到一股腐朽的黴味。

腐朽的黴味裏還夾雜著濃重的油漆味。

白色粉刷的墻壁已經斑駁了,上面五顏六色的被潑著油彩,“還錢”兩個大字深深的畫在上面。

傅琛剛打完電話就和老婆艷紅吵了一架,拿著大茶缸子乒乒乓乓到走到樓道裏刷牙,剛跨出個門檻就看到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少年往這邊來,隨口問了一句:“咦,你找誰啊?”

傅書意烏黑的眼眸壓下來,帶著風雨欲來的氣息,不發一言,轉身就走。

傅琛像是剛反應過來,著急忙慌的攔住他,不確定的口吻:“小意?是小意吧?”

“哎呦你穿成這樣爸爸都沒認出來!不是說讓你過來吃午飯嗎?怎麽這麽早?快進來了快進來……哎呀生氣了?這不是許久沒見你嗎?大變樣了……”

傅書意站的筆直,話冷颼颼的像箭一樣:“七年了,是挺久的。”

傅琛喉頭哽了哽,最擅長打嘴混的人此刻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尷尬的站了一會,傅琛把茶缸子放在窗臺上,濕噠噠的手就著褲腿上擦了擦,想要去扯傅書意的胳膊,但是對上那雙清冷的眼睛還是放棄了,局促的在空氣裏僵了一會,而後插進兜裏:“屋裏說吧,你孫阿姨也在。”

“不了。”冷淡拒絕。

“呦,小意回來啦?快進來快進來,我這正準備茶飯呢,沒想到你這麽早就來了,早飯吃了嗎?”孫艷紅端著兩個菜碟從廚房裏跨出來。

“吃過了……”傅書意看到孫艷紅,即便是再不情願也邁腿進去了。

如果只是父子二人,他不會給傅琛面子,但是有外人在,傅書意不想讓他太難堪。

屋子裏亮堂了許多,但是依舊遍布著腐朽的味道,一個小男孩大約十幾歲的樣子剪著寸頭正扶靠在桌子上寫作業,聽到動靜憨頭憨腦的看過來。

“小聲,快叫人!”孫艷紅不客氣的用皮手套拍了一下傅聲的頭頂,“叫大哥哥!”

傅聲睜著兩個圓溜溜的大眼睛,在傅書意身上來回打量了一下,那句“大哥哥”在喉嚨裏滾了兩下。

猶豫了數秒,他開口。

“大……”

啪!

孫艷紅又是一個皮手套下去直接抽在傅聲耳朵上,聲音拔高,帶些責備:“叫大哥哥!看到長輩不知道喊,一點禮貌沒有!”

平時對待傅聲,孫艷紅雖然也有罵但是很少打,但是面對著傅書意……

他長得好幹凈,穿的得體又整潔,一看就是那種社會精英的高知分子,再看看自己的兒子,長得一般,身材一般,成績一般,還有聽力障礙……

一股窩囊的火氣從腳底攀登上來,孫艷紅低著頭,竟然有點不敢看傅書意,她是個要強的女人。

只能出聲教訓自己的兒子。

“不是帶了助聽器嗎?聽不到說話嗎?耳朵不好嘴巴也啞了?要你有什麽用!”

……

傅聲的耳邊很快梗起來一道紅印,很疼,他咬著牙忍住了,圓溜溜的大眼睛瞪著很快孫艷紅,到嘴邊的那句“大哥哥”也跟著忍回去了。

轉身就跑進了屋。

過了一會又橫沖直撞的跑出來,把桌子上的作業一股腦抱在手裏。

啪,門被撞上。

“就知道寫作業!天天寫也沒有起色!還學會摔門了,你最好別出來吃飯!我告訴你傅聲,你別跟我裝聽不見!”

轉頭對上傅書意:“小意啊,讓你笑話了。”

傅書意沒說話,對於這一家子,他並不在意。

“找我有什麽事嗎?飯就不吃了,你也別忙了,我只請了兩個小時的假。”

“也沒什麽……”孫艷紅給傅琛使了個眼色,而後自己轉身去了裏屋。

傅琛:“小意啊,是這樣啊……有件事……就是這房子不是還有幾個月就要拆遷了嗎,但是你也知道,我和你阿姨在A市沒什麽親人和朋友,想著這段時間搬出去租個房子……但那也知道,這地方寸土寸金的……”

“你直說好了。”傅書意低著頭,一只手插進口袋裏,聲音冷漠。

“咳咳。”傅琛佯裝咳嗽了一聲,喝了一口水,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直:“……我和你阿姨想問你借點錢。”

“沒有。”傅書意站起來就走。

“等等等等!”傅琛倒是沒料到傅書意這麽大血性,趕忙拉住他:“小意,你聽我說啊,我和你阿姨的積蓄都給小聲看病用了,你爸爸我最近手氣又不好,把把都輸,爸爸是實在沒辦法……”

這才是真正借錢的理由。

一想到他是一個賭徒,傅書意的胸腔裏就燃起一抹邪火,看著胳膊上橫著的手:“松手。”

傅琛不松,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小意,你幫幫爸爸吧!你也看到了,外面的油漆……他們放了話了,這次只是給個教訓警告一下,要是還不還錢下次就不是油漆而是要帶刀上門了……小聲還那麽小,他還有大好的未來……你阿姨也是個女人,膽子也小……我們打算出去躲躲……但是,需要錢……”

大好的未來。

你的小聲有,我就不能有嗎?

傅書意閉了閉眼睛。

傅琛:“我給你跪下了……爸爸給你跪下了……”

他的一只腿已經埋下去了。

傅書意睜開眼睛,聲音冷淡:“爸爸,你也配嗎?”

傅琛渾身一怔,腿再也埋不下去,就這麽僵硬著身軀,仿佛一下子蒼老了許多歲。

往事不堪,在眼前如浮雲略過,傅琛心裏有愧疚,但是難以言表,過了一會,手頹然的松開。

門被關上。

傅書意出去了。

一室安靜。

傅琛還維持著剛剛弓腰的動作,直到裏屋裏傳來妻子孫艷紅嗚嗚咽咽的哭聲,他才如夢初醒。

“別哭了!”傅琛對著裏面罵道,又聲音很輕的嘆息一聲:“我……我再想辦法……”

***

老舊小區沒有電梯,傅書意匆匆下樓,快到一樓的時候他停下,眼睛低垂著,下眼瞼籠罩在一片光暈裏。

手握成拳,狠狠的往旁邊的欄桿砸去。

鐵質欄桿轟的一聲響,震動的回音在狹仄的樓道裏蕩來蕩去。

陽臺上全部都是銹跡斑斑的紅痕,站在這個角度往下眺望,不高,但是足夠危險,這種危險帶著一種讓人難以自拔的眩暈感。

有那麽一瞬間。

傅書意有想縱身一跳的沖動。

微風拂過臉頰,陡然的寒意讓他立刻清醒,他往後退了兩步,靠在墻壁上微微喘氣。

手機震動。

傅書意拿起來,微信提醒有新消息。

點開。

我是快樂的小太陽呀:【傅醫生,你今天不在嗎?】

後面附帶了一張照片,是空蕩蕩的診室。

傅書意微微放大,可以看到圖片邊緣兩根白嫩的手指,粉粉的,像兩棵小小的玉蔥。

是昨晚那個小姑娘。

傅書意沒有回覆,摁滅手機的那一刻卻腦海裏卻浮現出周穗的笑臉。

那種濕漉漉眼神。

帶著一點崇拜、信賴的眼神。

喜歡他嗎?

傅書意看著自己手掌,掌心剛剛在鐵銹欄桿上劃了一下,正在往外滲血。

滴答。

落在冰涼的水泥地面上,綻出了一朵血花。

傅書意把眼睛閉上,呼呼的風聲從耳邊刮過。

沒有一個人如他這樣。

為什麽他就和別人不一樣?

雙親不要,靠著吃百家飯長大,上學時窮困潦倒連學費都交不起,只能打零工賺錢,因為沒有父母撐腰而經常被地痞惡霸欺負,被人狠狠的踩在泥地裏……

其他人都有大好的未來,是踮起腳能夠看得到的未來,他們只要努力往前跑就可以了。

可有什麽?

什麽也沒有?!

還好他學習不錯。他拼命抓住上天唯一給他的天賦,考上藍大,順利就業,不出意外他很快就能入職市人醫,A市最好的醫院。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

可就在這個時候,原本拋棄自己的父親出現了,試圖用所謂的親情捆住他,就好像他這些年的努力不過就是一葉障目,他們就像是一根無形的繩子,你在往前跑,他在後面拼命拉。

一切都會回歸遠點。

憑什麽。

他媽的。

這種糟糕透頂,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的生活他他媽的受夠了。

所以他不理解。

像他這種糟糕透頂的人,為什麽還會被喜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