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陌生男人走向了槐花，他伸出手遞給她一株草。槐花接過來一看是治療蟲蟄蛇咬的草藥，她真準備道謝，話到了嘴邊可心裏一轉又笑道：“那就不必罵你了，這蜂應該是你放的吧。”陌生男人笑道：“你也是不用謝我的。”槐花和男人的第一次接觸就像蜂采過的花叢，一點即過。蜂不在意這朵花的特別，花不留戀這只蜂的殷勤。可他們倆是註定的，命運總會把本不相幹的人有意無意的用一根繩子拴在一起。

後來槐花去那人的蜂場裏去買著些蜜。蜂場就在莊外的林子下。這時的蜜是槐花釀的，沒有夾雜著其他的花兒，水白透明精純的槐花蜜嗅著有著槐花的清香。槐花遠遠地看到那個陌生的男人站在他臨時搭建的簡陋的棚子裏。棚子半埋在土地中，就是挖了一個不深不淺的地窩又在上面堆了厚厚的一層玉米稈。槐花停了腳步，她的一雙手捂住了嘴才沒有讓裏面驚恐的聲音跑了出來。

陌生的男人張開著嘴，伸著舌頭。他有著一雙粗大的手，手裏捏著一只蜜蜂。蜜蜂的屁股對著他的舌頭。槐花說：“原是你吃了蜜蜂屎，怪不得你的嘴是那麽的甜又是那麽的紮人。”男人說：“人的嘴就應該想蜜蜂的屁股一樣，既可以蜜一樣甜，又可以刺一般的毒。”槐花說：“我要些槐花蜜。”男人說：“我現在就去給你攪出來些新鮮的。”

男人去蜂場裏打開了一個方的蜂箱。他取出了一版的蜂房，六方的格子裏貯滿了晶亮的蜜。他用一只毛刷把上面密密的一層蜜蜂刷了下去。蜜蜂飛走了又有幾只落在了蜂房上，他耐心著繼續的刷著，幾只飛走了，還有幾只被激怒了。它們像著毛刷用力的亮著它們腹部的毒刺，倒勾著的毒刺耀武揚威的一聳一聳的。它們向著木質的毛刷柄發動著攻擊，木質的刷柄很硬，蜜蜂的茅失效了，在這次短暫而激烈的攻防中盾取得了無可置疑的勝利。蜜蜂屈辱的飛走了，它們失敗了，它們像喪家之犬樣流離失所。男人把那一版用木框圍著的木板放進了一個帶著長搖把的木桶裏，他劇烈的搖了幾下，蜂蜜就被快速的甩到了木桶壁上。蜂蜜從光滑的桶壁上滴了下來在凹形的桶底聚了一起。他把裝著蜂蜜的罐子遞給了槐花。罐子裏的花槐蜜的柔和的清甜香氣在空氣中劇烈的彌漫。

槐花不能永遠的盛開，蜜蜂不能永遠的停在一個地方。放蜂的男人要走了，他要和蜂群一起去追尋著盛開的花朵。這裏的槐花謝了，他還要去追尋遠方的棗花。琥珀色的棗花蜜有著辣喉的棗花香。

男人走了，那原是蜂場的林下還有著一群被遺棄的蜜蜂在迷茫無助的徘徊，它們在匆忙急迫的找尋自己失落的家園。它們每天還會采著花粉。槐花謝了，梧桐花開了；梧桐花落了，野草花又開了。它們把每天辛苦的采到的花粉帶到這個曾經是家的地方。在一個個露濃的夜裏，它們一個個的沈睡消失。

在那個已經被拆去了的窩棚前的空地上一群黑色的螞蟻在苦苦的尋找，找著讓它們不能忘卻的味道。那是一座天賜的甜蜜的城，城下的護城河裏流淌著的是蜜樣的水。男人常蹲在這裏，他的手裏拿著一枝長長的草莖，草莖的另一端掛著明亮的液體。男人把濃稠的蜂蜜用滾熱的開水稀釋，他用草枝蘸著在地上畫著一個個甜蜜的圍城。圍城裏的螞蟻不覺自己已經被關進了一座沒有城門的城，城外的螞蟻不覺得自己發現了一座沒有城門的城。城外的它們為著這座城廝殺。這場戰爭的勝者會得到一座甜蜜的城池。

男人的名字是周可中，槐花是在自己死之前前一刻他死了一個星期後他們偶遇的三年後才知道的。那天燕子學習回來說她去了紅衛果園，在那裏她見到了那個男人。槐花和那個男人之間是否有著不清不楚的覆雜關系沒有人可以確定。兩個勞改的犯人擡著他的屍體，扔進了一棵落盡花的梨樹下的土坑裏。飄落的花瓣還沒有化為泥土，一層枯白的花瓣像是給土地披上了縞素。那層花瓣把泥土都染上了芳香。

燕子看到了那個男人熟睡在一張兩人擡著的門板上，兩個勞改犯一人架著肩膀一人擡著雙腿，他們把他方進了梨樹下的土坑裏。他們倆用一把鐵鍬鏟著土，土上面的花瓣和他一起被埋在泥土裏。燕子在那裏等著，等到那倆人把一切都做好。她走上前去，在豎起的墓碑上看到了那個人的名字。一塊一破為兩半的木頭，一面刷了一層白灰，那塊木頭直挺挺的深插在泥土裏，漏出的一截上面用朱筆寫著寫著那個男人的名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