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衛果園又叫萬畝果園，它是真的有著一萬畝的果園。無邊無際的大果園坐落在黃河故道上，優質的黃土讓這裏出產著優質的水果。黃河兩百年前在這裏改著道，可是那寬廣的河道就荒了下來。河道上留下了一層厚厚的黃土，無人耕種的幾十裏狹長的土地上的雜草叢生。周可中和著許多的勞改犯都被發配到這個地方，他們要用自己剩餘的時光來改造著這片荒土地。三年的時間裏這壯觀的萬畝果園就是出自他們的手下。他們要在這裏完成對自我的救贖和改造。

周可中到了這裏，在幾百個和他有著一樣命運的勞改犯裏的他還是那麽的不同。春天他們種下的果樹都開了花，多是雪白的梨花。這裏的梨是很好吃的，大大的梨熟透了果皮就成了金黃的顏色。金澄澄的梨咬一口，白色的果肉裏甜美爽利的汁水在口腔裏肆意的迸濺，果肉沒有一點的渣滓，美中不足的是果核還很大。

勞改犯們就在一樹樹開滿白色花朵的梨樹下拿著鋤頭清除著帶著明亮晶透露珠的雜草。一根白色的線從一棵樹的樹枝上連到另一顆樹枝上，這是蜘蛛昨夜辛苦了一夜的遭遇意外的作品。黎明的霧氣濕潤了它織下的無形的網，乳白色的小水珠粘連在它的網上，它的網堂而皇之的暴露了，它的網的絲線沒了那可怕的黏性。蚊子，蒼蠅，飛蛾，一切醜陋而又有害的昆蟲發現了它精心設下的網，他們逃之夭夭。它沒有料想到的意外讓它功虧一簣。一只鼓著肚子的蜘蛛沿著那根被水珠拉彎的絲線快速的爬著，它要重新構建著自己的大網。太陽已經出來了，霧散了，露幹了，再也不會有著意外了。蝴蝶，蜜蜂，蜻蜓快要降臨了，它知道自己將會有著一個豐盛的收獲。

勞改犯們披著帶著破洞的黑棉襖，春日的早晨裏的溫暖陽光使他們冒著微漢。直直的陽光透著空氣散射著，發出七彩的光暈，他們已經是一冬沒洗過的身子在發癢。那終日飽食的芝麻大的跳蚤和肥碩的臭蟲也熱的胃口開了起來，他們要開始了新一輪的進餐。

周可中撓的不舒服，虱子臭蟲們在破棉襖裏玩著捉迷藏。他索性放下鋤頭，解開扣子脫下棉襖，解開腰帶退了褲子，解開鞋帶踢下鞋子，他就一絲不掛的赤條條的站在那裏。沒有人去打量著他兩腿間吊著的物件有多麽醜陋，勞改犯們都被他這驚世駭俗的舉動吸引住了。他們如夢初醒，他們快樂的叫著也像他一般，褪去一切的束縛，把那些棉襖褲子鞋子都甩到梨樹上。這與世隔絕的地方沒有那麽多的虛偽的禮義廉恥和嚴格恪守著它們的人們，這裏都是被這個世界其他的人類所厭棄的人類。那含著紫外光的陽光照射著藏匿的虱子臭蟲無處可藏，那濃郁的花氣熏著他們發味的衣裳充滿芬芳。他們別無二致，每個人都用雙手捧起地上的熱土，遠自千裏之外的高原上被百年前的河水夾帶而來的源自在億萬年前生成的被亙古不變的春日曬得溫熱的黃土。他們用著力，一抔抔黃土飛起，又落下。升起的土煙把他們藏了起來，土煙散盡後他們每一個人都裹上了一層被汗液濕過得土。頭發，脖子，腳趾，黃土像是一層盔甲裹著緊貼著他們身體的每一處。他們笑著，沾滿黃土的嘴唇裂開，漏出一口白色的牙齒。

那只冷血的蜘蛛被太陽溫暖的血液活絡了起來，它不懈的從棵樹的樹枝爬向了另一棵樹的樹枝，它終於織成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大網。一只美麗的白蝴蝶撲在網上，它像溺水的人樣在徒勞的掙紮。白蝴蝶的掙紮加速了它的死亡，那只蜘蛛舞動著八只纖長的爪子沿著四通八達的絲線向著白蝴蝶爬過去。

周可中就是在他的特立獨行中的行為中死去的。冬天勞改犯們還是穿著那一件冬天不暖夏天不涼的破棉襖，他們縮在一起，薄墻破襖擋不住北風的循絲入縫侵襲。周可中站起來和一個勞改犯擠在了一起，他們倆緊貼著像是一塊肉。勞改犯們都起來，他們亢奮著的喊著，像是在慷慨赴死奮不顧身沖向敵陣的壯士。周可中卻被從墻角擠了出來，那裏是最暖和的地方。風像猛然掃過棍子一般驅趕著外圍的人擠向墻角。周可中剛剛被擠出的一身熱汗在風裏一瞬間像是玻璃上結了一層霜。他又拼力擠進去。他終於如願以償的擠進了墻角。他終於被擠得雙腳離了地面。他終於被擠得渾身發熱。他熱的血肉都燒了起來。他想去冷靜一下，可是卻不能。他的骨頭被擠得碎響，他的肺葉被擠得縮在一起，他的脾胃被擠得破裂。等到勞改犯們虛脫了，黑色的破棉襖上都結了一層白色的汗堿花，他們才洩了力氣。勞改們這時才發現他已經被擠死在了墻角。他們轟然散去。他離地的雙腳先落了地，身子像根濕軟軟的面條彎彎曲曲的落了下來。

周可中離開了莊子卻沒有再回去。每年裏的槐花都像侍弄著莊稼的樣子在河邊林邊路邊撒著草種種子。那是一種會開著白色小花的野草，會在槐花過後繼續開著的花朵的野草，會讓蜜蜂在槐花過後不必要再緊趕著去下一處花開的地方就可以釀出白色的花蜜的野草。三年裏，春天花開落著，夏天花生長著，秋天花結子著，冬天花枯敗著。

一棵槐花樹被蟲子咬的沙沙響，蟲子的綠豆粒大小的刻著黑色花紋的硬屎掉落在地上。一只青色蟲子從那棵槐樹上無聲無息垂下來，它的嘴裏吐著常常細細的絲線。燕子無悲無喜的說著周可中的遭遇。槐花的心腸冷透，像是被剖開胸膛拿出來掛在了寒冬的樹杈上，任憑風吹雪打天寒地凍。一滴滾熱大亮的淚從她的眼睛裏順著鼻翼落下，她用舌頭接在了嘴裏。那滴淚苦的讓她痛苦，那滴淚苦到那種地步便不再是淚了，那滴淚比這世上最猛烈的毒藥還要要著人的性命。她一頭栽在地上，再也沒有醒得過來。那棵在樹下下降著的青蟲被晚風吹得左搖右擺，它終於落了地。青蟲在樹下爬著，它要去找一棵還有著鮮嫩綠葉的樹。那根青蟲留下的斷了的絲線在風中來回的飄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